61、监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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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勒马回头，声如珠玉：“何事？”
刘邦不禁暗暗赞叹——这人身形纤瘦，飘逸出尘，状貌如妇人好女。他虽然只穿着素袍，佩着木质剑鞘，却骑术娴熟，束发高冠，一看就非富即贵。他笑了笑，套近乎：“在下观公子倜傥疏俊，绝非常人。有缘得见，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美人看了看刘邦身后排成长队的民兵，揖道：“在下张良，兄台称我的字子房即可。”
刘邦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那个博浪沙刺秦的张良？”
“正是在下。”张良谦虚道，“年少轻率，不足挂齿。”
“哪里哪里。子房兄之名，天下皆知啊。”
张良却道：“阁下可是沛公刘季？”
刘邦有种被名人翻牌的不真切感，喜道：“子房兄如何得知？”
“在下素爱结交天下豪杰，昨日在沛县听闻沛公大名，故有此一问罢了。”张良笑道，“沛公也打算去彭城投奔楚王？”
刘邦点头称是。
于是两人同路，一路商业互吹，从张良的博浪杀刺秦吹到刘邦的丰西泽斩白蛇，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刘邦和张良抵达彭城，谒者报于楚王。
“韩国公子张良？”景驹又惊又喜，“令尹，还请您亲自去迎他进城，用接待公子的礼节招待他。”
“是。”
“至于还有另一个将领——刘邦，你们有谁认识他的吗？”
群臣俱是茫然摇头。直到有人窃笑了一声：“刘邦？哈，可不就是那个征发民夫、给始皇打捞周鼎的泗水亭长吗？”
这么一说大家可都想起来了。众人哄笑，堂中一下子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人当年多么谄媚啊，怎么现在还举起了反秦大旗呢？”
景驹也有点想笑，但他勉强忍住了，说：“好了，也给他安排个馆驿，一并招待了吧。”
南公拱手：“喏。”
刘邦见和他一起来的张良受到了隆重的接待，而自己仿佛是顺带的那个，到底难免失望。
宴席上，楚王顺手给刘邦封了个沛公，赏了金银财宝、舞姬若干；却和张良聊起六国旧事，和共同认识的朋友——个个都是风流人物。
刘邦别扭地跪坐着——他向来习惯岔开腿坐，尽管这不合礼节。他左拥右抱着美人，给美人灌着酒，却没什么大臣和他攀谈，大都寒暄两句就走了。
李簙也是先去拜会了张良。毕竟张良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谁不喜欢呢？可围着张良的人是在太多了，李簙刚说了两句就被挤了出去，只能自己找地方自娱自乐。
事实上，他在彭城政权的处境还不如在寿春的时候。当时寿春的楚人，只有楚国贵族被强行迁到了彭城，而他与他们素有隔阂。所以李簙平日多半是和乡绅来往。如今景淇不在，他在这种宴席上的处境就更尴尬了。
李簙转了一圈，终于在边上找到了几个和他一样没人搭理的中年男子。这正是刘邦一行。
李簙举杯道：“久仰沛公大名。”
刘邦只道又是一个来敬酒的，敷衍地一饮而尽。
“萧主簿。曹狱掾。”
两人亦饮。
李簙敬完却没走，在他们旁边坐下了，套近乎说：“在下李簙，萧主簿或许听令弟萧以提起过我。”
萧何这才打起了精神，笑道：“原来是李谨安。久仰久仰。”又向刘邦、曹参引荐说：“这是楚国前令尹李园之子。”
“哦～”
几人互相吹捧了一番后，刘邦好奇地问李簙：“你既有此身世，怎会仍然留在楚国朝廷？”
“为了完成故人的请托罢了。”李簙不愿多谈，反问，“沛公至彭城这半日可还尽兴？”
“彭城富庶，群臣都文雅有礼，是沛县这种小地方不能比的啊。”刘邦客套说。
李簙笑道：“尽管如此，彭城并不能实现您的志向。”
“怎么说？”刘邦身体前倾，带着探究的意味。
李簙愣了愣，自嘲一笑：“我只不过和沛公一样意不在彭城，故而有感而发罢了。您何必追问呢？”
刘邦大失所望，坐了回去。
李簙自知让谈话陷入了尬聊，补救：“若是沛公将来在这彭城需要什么帮助，李某还是能略尽绵薄之力的。”
刘邦兴趣缺缺，伸手揉捏着舞姬的腰：“但愿吧。”
李簙本想应酬两句，向他们介绍一下参加宴席的群臣，但他到底是疲惫了。不久，他推脱说不胜酒力，直接离开了宴席。
出了门，万般热闹都沉寂下来，刚刚的丝竹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李簙吹着凉风，在彭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此刻，在郊外军营，有许多苦命人注定夜不能寐，披着单衣，徒劳地抓着刚刚到手的兵器巡逻，妄图在黑夜里战斗，锯开贫寒的枷锁。可惜，他们没过几天就会在各方诸侯的鼓动下，同与他们一样的苦命人厮杀，丢掉性命，一无所得。
檐上明月高悬，月下山河永寂。
李簙回了家，窝到床上倒头就睡。
第二天，楚王和近臣商议过后，都一致同意要收编刘邦手下的楚军。
收编措施包括：将、兵分离，重组编制，扣押主将家眷，以彻底杜绝投诚诸侯反叛的可能。
这个决定本来应该届时直接通知刘邦的，不料却被张良的朋友泄露给了张良，然后又被张良泄露给了刘邦。刘邦大惊，连夜把家眷送走，并谎称自己的部队还没到齐，请求先在彭城休整几日。
楚王信以为真，推迟了收编的时间。刘邦利用这个时间差，连夜联系秦嘉等周边农民军领袖，晓以利弊，劝说他们写信威胁楚王收回决定。
秦嘉等人也担心六国王室都会效法楚王的举动，答应了刘邦的求援。数日后，威胁信到了彭城。信中说，倘若楚王“不仁”，执意收编诸侯军队，则将来诸侯们不仅不会再投诚，还会围攻楚国。
楚王看到以后，脸都黑成了锅底。
“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景驹环视当时与会的众人。
众人垂首，个个缄口不语。
景驹也不废话：“廷理，你去查。但凡叛国者，杀无赦。”
景瀚惊疑不定，一时没能答话。
忽然，屈栎出列，伏地泣道：“臣有罪。”接着，他就把自己被张良“套话”的经过一一道来。
群臣终于有了动静，纷纷求情道：“屈栎也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们真的收编了刘邦一军，或许收到消息的诸侯就会围攻我们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周武王分封有功之臣，难道是因为他不懂得要收回兵权的缘故吗？当然不是。如果不放权诸侯，天下就没有人愿意归附他了啊！请王上三思！”
景驹阴着脸：“难道我们要把楚国的故土都分给外人吗？”
昭苏赶紧说：“当然不是。我们现在实力不足，难免为人辖制。不如先发展军备，再收编他们也不迟。”
景驹沉思片刻，打发屈栎去“戴罪立功”——也就是攻打一座城池而已。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们就讨论怎么处置刘邦。杀了担心诸侯发难，不杀又不足以泄愤——于是只好赶走，眼不见为净。
昭琮愤愤：“就这么把他放了？也太便宜他了吧。”
“那你说该怎么办？”
“起码应该给他派个监军，证明他已经归附我们了吧。”
穆玚担忧道：“不妥。如果刘邦早晚要反叛我们，这个监军就逃不过被他诛杀的下场了。与其要一个虚名，还不如不派这个监军。”
“可是，如果连监军都不派，那些借我们的名头来对抗陈胜的诸侯，就会以为我们软弱可欺，恐怕连暂时听从号令都不肯了。”
景驹赞同道：“确实如此。监军是一定要派的，只是派谁的问题。”
昭琮转了转眼珠：“不如派李簙去。我听闻，李簙有不少熟人都在刘邦军中做事。就算刘邦反叛，他也不至于诛杀李簙。”
屈芾、沈约等人就差拍手称快——他们对李簙也是眼不见为净呀！他们劝告楚王：“李簙背负着灭门的家仇，难道还会对楚国忠心耿耿吗？与其等他将来倒戈一击，不如现在就把他打发走。”
景驹不置可否，问：“左史、右领，你们觉得呢？”
邵斌躬身道：“臣附议。”
昭苏踌躇半晌，挤出一句：“但凭王上圣裁。”
“那就派李簙去吧。”景驹一锤定音。
昭苏一散会，就去通知李簙这个不幸的消息。
当然，他不会说李簙是被排挤走的，只是说“王上很看重你”“国家很需要你”之类的话。李簙狐疑万分——如果做监军真是好事，怎么可能轮到他呢？
尽管知道其中有鬼，自个儿八成是被坑了，但楚王已经下令，李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问昭苏：“监军需要做什么呢？”
“大部分时候当个摆设就行。有什么特殊情况就传点情报回来吧。”
李簙摇头叹息：“真是个糟糕的职位啊。”
昭苏迟疑着说：“其实，如果你想从楚国朝廷脱身，这不失为一个好的跳板。”
“我要是能放得下，二十年前就可以走了，何必等到今天呢？”李簙自嘲一笑，“尽管如此，过了这么多年，大家还是不待见我。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分辩的了。等秦嘉把质子送过来，我就可以放心动身了。”
“屈栎已经向东南进军了，想必不久秦嘉就会表态的。”
李簙颔首：“我也希望是这样。”
李簙把昭苏送出门的时候，门外的朔风已经卷起了雪花。天空苍郁而阴沉，冰冷的空气灌进肺腑，吸一口都有些刺痛。
歇在门边窗下的不凡被冻得一哆嗦，支起翅膀飞到内室去了。
李簙恍然回了神，关上了门，回到书房读他刚才读到一半的信。信自然是景淇写的，漂泊了三百五十里来到他的案头，布帛上的折痕已经很明显了，墨迹也有些晕染开的印痕。他珍惜地、一字一句地读着：
“……
倒也没什么正事。
只是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还是打算问你一件事。听说最近到彭城的那个公子张良有着神仙颜值，是真的吗？他和我谁更好看一点啊？
你也别笑我。我本来考虑到来往信件都要被这里的守卒拆开检查的，不打算写这个。但我又想，连邹忌都能问三遍‘我与城北徐公孰美’，我问问这个也没什么丢脸的吧。
……
景淇亲笔。”
李簙读完，鼻头发酸，大脑却一片空白，不知该回什么话。他把手撑在案上，瞥见旁边堆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信件——和景淇离别的这些天，他们天天都在通信，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厚了。
只是以后，驻军地点不定，下一次收到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他们已经三十八了，又还剩多少时间可以错过？
李簙彷徨良久，把窗推开来，铺开一张布帛，在刺骨的寒风里攥紧了笔，写：
“景淇亲启：
张良长什么样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想来也不过尔尔。
不过，我以后似乎要天天和他见面了。这个说来话长。
……
总之就是这样。昭苏约摸也和你提了。
一别数旬，相思之情，无以成句。”
他顿了顿，半晌都没想出什么措辞，来描述自己的心情。再一看，砚台里的墨都蒙了薄薄一层冰。他用毛笔尖、慢慢戳碎了冰，蘸墨续写：
“家里的东西我都放在原处，你回来时还一切如旧。只有二十年前你送我的那支簪子，我打算带走。此外，你能不能再寄一枝南方的梅花来，让我也带在身上？”
他的眼泪啪嗒砸落在布帛上，几乎没有地方写字。再看自己写的话，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李簙亲笔。”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监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