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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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屈栎率军攻下了数个县城。
秦嘉见此情形，便送来了质子，重申交好之意。自己也引兵向北，准备和楚王汇合。
此时，张良已经归附了刘邦，与后者合兵一处；刘邦任张良为厩将。
其后，楚王听闻秦将司马夷一路征讨起义军，并对相地进行了屠城，然后驻扎在砀地。于是，楚王命令刘邦和东阳甯君去探探情况，迎击司马夷。李簙、李筹跟随刘邦出战。
时隔十几年重回战场，李簙这次只需要坐在中帐里听着前线的奏报了——确实是“当个摆设”。一路行军下来，他只能通过聊天来消磨时间。
他留意到，有一本书在主帐中被反复提及——那就是《太公兵法》。相传，圯下老人连着三天把鞋子扔到桥洞底下，让张良去捡，这样磨砺了他的心性以后，才送了他这本姜太公失传已久的书作。
于是李簙向张良讨要这本书，想要观摩一番。
书不长，只有几万字，李簙一个时辰就看完了。简言之，这本书在内政上提倡“外道内法”，在军事上给出了各种预案。
他把书还回去。张良笑问：“怎样？”
李簙也笑着答：“这恐怕是子房兄假托太公之名所作吧。”
“你如何得知？”
“这本书里的理念虽集百家之大成，却具有韩派法家的内核。”李簙悟道，“也无怪乎子房兄会辞别楚王，反倒与沛公投契了。”
通俗点说，韩法和楚国主流价值观不合。所以楚国或许会采纳韩法提倡的某些政策，却绝不会对韩法人士推心置腹。
张良操着韩国口音，叹道：“是这样。我这一路过来，也只有沛公认同我的谋略。”
李簙客套说：“子房兄大才，在哪里不能一展宏图呢？楚王不能倚重您，是他的损失啊。”
“你可别取笑我了。”张良倒是对“一展宏图”无所谓，“只要我的才学能为反秦复韩出一份力，我就心满意足了。”
刘邦确乎对张良言听计从。
何况，《太公兵法》的军事部分写得太详细了，就像一本万能的行军指南。每章都以一句话结尾——“用这种办法作战，没有不胜利的。”
因此，刘邦对这部兵法迷之自信。
李簙私下调侃这种写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则何如？”
“这自然就要看双方的兵力、装备了。”张良回答。
过了几天，他们来到砀地附近。探子侦查了一番，发现司马夷有两万兵马，是他们自己兵力的两倍。于是，刘邦写信请求楚王增援。然而几天后，楚王却催促刘邦按计划日期进攻司马夷，这样以后他才会派出援军。
张良看着这一万民兵，忧心忡忡：“这样的兵力对比，恐怕就算孙武领兵，也只有失败的下场啊！”
旁边的小兵听到后，不合时宜地提问：“既然楚王知道以卵击石不可取，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现在去迎击司马夷呢？”
李簙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和张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摇头不语。
这还用说吗？楚王巴不得刘邦和司马夷两败俱伤，消耗刘邦的实力呢！
在这种情况下，李簙的职责，就是阻止刘邦拖延不战，保证他的直系部队得到消耗。为此，他每天花式吹捧《太公兵法》的高明，好让刘邦重拾信心，打消撤退的念头。
刘邦并不相信他的鬼扯：“我的谋士早就告诉我这仗必败无疑，你就别白费口舌了。”
李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并非为楚王这么劝告您，而是实在地替沛公您考虑啊。依我看来，就算这次战役注定失败，它对您也是利大于弊的。”
刘邦瞪大眼，觉得不是李簙疯了就是自己疯了：“怎么可能！傻子都知道吃败仗不好吧。”
李簙摇了摇临时从张良那借来的羽毛扇，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故作痛惜地说：“我还以为沛公是当世少有的枭雄，怎么目光如此短浅呢？”
“大胆！”樊哙怒喝。
李簙身形不动，肃起脸道：“兵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沛公怕吃败仗，无非是担心损失兵力罢了。然而如今乱世，大大小小的诸侯就有二十多个，您就算保住了这一万人马，又能有什么优势呢？何况兵力的多少并不是将帅能把握的，而总是依据形势来变化。几个月前吴广还有十万部将，如今不也只剩三万人了吗？因此，沛公的取胜之道，不应在于保存兵力，而应在于创造形势。”
刘邦被他绕了进去，小声嘀咕：“好像是这个理。”
李簙缓了口气，继续说：“创造形势的途径有两种，一曰谋，二曰交。谋，就是略施恩惠，收拢民心。司马夷刚刚对相地进行了屠城，沛公就去讨伐他，难道不是顺天下之大义，得四海之民心吗？”
刘邦点头：“说的也是。但这民心，是不是太长远了点？”
“是这样。所以我说的这第二点，就是‘交’。外交的重要性不用我说——您之所以能不被收编，靠的不正是外交吗？然而，诸侯间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您如今若是不攻打司马夷，恐怕就要在外交上孤立无援了。”
“此话怎讲？”
“您看，以我们现在的军营为原点，四面都是其他势力。您违抗楚王的命令，就肯定回不去沛县了；接下来要么自立门户，要么投靠别的势力。如果您自立门户，那么在后勤补给被切断的情况下，您还怎么打下周边的城镇呢？如果您投靠他人，那么哪个诸侯敢接收一个没打一场仗就反叛的将领、还因此得罪楚王呢？这就是我说‘您如果不攻打司马夷，就会在外交上孤立无援’的原因。”
刘邦悚然一惊：“那我难道就只能让我的士卒去送死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战损毕竟是可以控制的。”李簙摇了摇羽毛扇，“您只需派出小股部队做个样子，就可以让诸侯见证楚王的不义和您的忠信，为您打开良好的外交局面，为什么不做呢？何况以一敌二也不是没有胜算，您在泗水就曾以三千人击退八千秦军；而且不久之后，楚国援军就能为您补充兵力了啊。”
刘邦慢条斯理地问：“我听闻几十年前，楚国曾经假装派出援军救韩，诱使韩国继续和秦国交战。这回楚王真的会派出援军吗？”
“是的。”李簙说的这话自己都不信，“毕竟您也知道，楚王不敢做得太绝。他只是希望您积极阻击秦军罢了。”
“好吧。”刘邦挥了挥手，和属下讨论起了这番说辞的可信度。
一天之后，刘邦等人同意佯攻司马夷。
《太公兵法·敌众》有云：“妄张诈诱，以惑其将，迂其途，令过深草，远其路，令会日路，前行未渡水，后行未及舍，发我伏兵，疾击其左右，车骑扰乱其前后，敌人虽众，其将可走。”
于是，刘邦一军按兵法行事。
然而，司马夷的军队到底和泗水边的县卒不同。用来做做样子的小股伏兵很快全军覆没了。自认为被挑衅的司马夷，随即从俘虏口中得知了刘邦大营的位置和人数，发兵来攻。
刘邦一军大败。他们被追杀了一百里地，损失了一半人。
李簙本来应该为出色地完成了楚王的任务而高兴，可是他闻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儿，实在笑不出来。
这支部队退回到彭城北面的留地，和楚军汇合。果然，他们一路都没看见援军的影子。
因为战损，刘邦一军的编制已经残缺不全。楚王终于可以借着补充兵力的理由对其下手收编了——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然而，刘邦是多么会见风使舵的人啊。他眼看着军营里兵荒马乱、伤患横陈的景象，可不会把自己的怨恨流露在脸上。相反，他还笑吟吟地对李簙说：“到底是我有错在先，早点接受收编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嘛。”
那一刻，李簙从刘邦身上看到了李园当年的风范。他面不改色：“沛公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而此时，秦嘉一军也已经来到彭城。
李簙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和景淇见面了。
他是风尘仆仆，景淇却光彩照人。两军交接，他们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块儿，相视而笑。李簙走在景淇左边，右手搂着他的腰，左手去牵他的左手。景淇塞给他一个小小的木盒。
“这是什么？”
“你临走前要的梅花。我听说你走得急没收到，今天就带过来了。”
李簙又惊又喜，打开来看。梅花瓣已经被烘烤成干花，没有枯萎，也没有褪色。
景淇亲昵地贴上他的脸颊。李簙一偏头，就能碰到景淇柔软的唇。他终于没能忍住，走着走着便wěn了上去，把烦心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耳鬓厮磨良久之后，他们才谈论起了如今天下的形势。
在过去的半年间，淮北平原之外还发生了许多大事。
约莫在刘邦起事的同一时期，项梁、项羽叔侄在吴中起兵。最开始，他们只有江东八千子弟的支持；但随着他们接连攻克周边城镇，如今已经有了数万大军。
尽管有章邯带领骊山劳工抵御陈胜吴广的进攻，张楚政权还是一度势如破竹，逼得李斯长子——三川郡守李由连连求救。秦二世因此下诏训斥李斯。李斯恐惧，上书阿顺皇帝。后来，张楚政权被秦军重点围剿，陈胜也被车夫庄贾诛杀。这支起义军随后分崩离析，分|裂成数个诸侯势力。
这时，赵、魏、燕、楚、齐全都有人自立为王，只有韩国尚未复国。
楚王派使者公孙庆出使齐国，请求结盟共同攻打定陶的秦军。然而，齐国灭亡时不曾遭遇秦国的屠杀，和秦国没有深仇大恨。因此，齐王田儋只想偏安一隅。于是，他故意羞辱楚国，好让使者主动退却：“楚王怎么能不请示齐国就自立为王呢？”
不料公孙庆回答：“您自立为王的时候，也没有请示过楚国的意见啊！”
齐王大怒，下令把公孙庆杀了。
消息传回楚国，齐楚关系自然降至冰点。
景淇心情大抵是不错：“既然各国都已经复国，秦朝也拿不出什么精兵来镇压，那么楚国的重建也已经不远了。”
他揽着李簙去看石沟山上的春花。这时正值二月底，梅花已经谢完了，桃花却开得正好。除了几只恼人的蜜蜂外，山上的景致惬意而雍容。
景淇坐在树下，打开一坛桃花酿的封泥，身边还搁着一篮桃花酥，篮里还放了一把桃花扇。酒不醉人人自醉。李簙就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他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暖风熏得他像天上漂浮的云朵。
景淇把桃花酥喂进他的嘴里。这点心又酥又甜，被做成粉红桃花的外形，中心抹了蛋黄酱，咬一口下去就是香甜的蜂蜜和脆脆的栗子，着实好吃。李簙就着景淇的手吃完，鬼使神差地tiǎn净了他手指上的点心碎屑。
景淇倒也没把手收回来，而是就这么偎着李簙的肩，望着他的眼，笑问：“好吃吧？”
李簙觉着他的声音也像糖丝拉出来的一样了：“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