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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乱臣 ...

  •   四月的时候,李簙去了南阳,托陈不尘冶炼了一批铁制兵器,然后伪装成别的货物,走私带回彭城。
      回来后,他把兵器暗中分送给景淇交好的贵族。此后,他收购了石沟山下仅留的几户人家的地产。

      五月,麦田收割之前,李簙跑去和石沟山下的这几户佃农交涉,准备制造一个麦田怪圈_(:3」∠)_
      在一亩地的范围内,他亲自勘察农作物的排数和列数,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40×40像素点的草图。他设计了一个凤凰图腾的简笔图,将简笔图与麦田的草图进行比对,就确定了要砍的麦子的像素点。
      然后,他用一百条刻着数字的竹简,插在地里确定整四的像素点的位置。
      最后一步,就是挑个月明星稀的晚上砍麦子啦。

      李簙有心要给景淇一个惊喜,因此他只说自己要做一个麦田怪圈,却没有说图案。但景淇显然也和他一样无聊。于是景淇说:“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不带上我呢?”
      李簙笑了笑,把样图拿给他:“也好。那我们到五月初十那天,白天多补会儿觉,夜里去割麦子。”

      幸好,初十的夜里是个晴天。
      巳时,他们带着背篓、镰刀和两个家仆、一个农夫张伯准备开工。景淇换上了一身裋褐,跟着张伯赤着脚下了地。他舒展了一下手脚,新奇地感慨:“这似乎还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割麦子啊。”
      事实上,他何止是第一次割麦子。他是祖上十八代都没碰过农活呀!
      景淇弯着腰,左手抓着麦秆,右手用镰刀刀锋收割。何谦从旁协助,随时留意并通报他当前所在的点位。刚开始,景淇感觉还不赖。但是,仅仅两刻钟以后,他就腰酸背痛,不得不时常直起身子,敲一敲自己的长时间弓着的后背。
      他问随行的农夫:“我是不是姿势不对啊?为什么才两刻钟就这么痛?”
      “不,您的姿势没有问题。麦子都是这么割的呀,习惯就好了。”
      景淇无语凝噎,心头微微一酸。
      何谦察言观色:“公子,您去跑定位吧。刈麦这种事,小人也想尝试一下呢。”
      “好,那就你来吧。”景淇回过神来,把镰刀塞进了何谦的手里。他白天已经背下了所有像素点的位置,这时校准位置再合适不过。
      等到了寅时,这一行人终于收完了目标点。然后,他们匆忙把堆在田里的麦子运走,拆除定位的竹简,清理出图案所在的空地。

      当第一缕晨曦洒落的时候,李簙已经拉着景淇,守在石沟山山腰新辟的观景平台上观看。
      通红的太阳慢慢从东方的地平线浮起来。那也正是“麦田怪圈”的方向。潋紫的朝晖铺满了整个天空,田间的大树拖着长长的影子,就像是迤逦的裙摆。金子般的麦浪里,他们连夜创作的凤凰披着暗沉的织脚,影影绰绰,摇摇欲飞。
      景淇屏住了呼吸欣赏,问:“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能看出来是凤凰就行。”李簙道,“就这么放着也太浪费了,我真想叫全郡的人来看看。”
      景淇莫名地幽怨起来:“我之前听你说这是给我的惊喜,还以为它是专门设计了给我看的呢。”
      李簙一怔,旋即失笑:“就是专门送你的啊。我们可以对外宣称,凤凰图腾是上天赐下的祥瑞,以此给反秦复楚造势。”
      凤凰是楚国特有的信仰。景淇眼睛一亮:“就这么办好了。”

      于是,这一行人回去以后,大惊小怪地表示在农夫张伯的田里发现了祥瑞。左邻右里的人纷纷涌上石沟山,瞻仰这一神迹。
      几乎没人认为这是人造的。毕竟,就算在平地上作画,也要看得见才行啊。昨晚黑灯瞎火的,哪里能制作出这么宏大、规整的图形呢?
      人们按照自己的心意对祥瑞作着各种各样的解读。其中一个版本说,楚国的神灵出现,是标志着楚国将要东山再起了。
      郡府听闻后大惊,想要追查谣言的源头,却发现那片麦田已经被全部收割了,杳无痕迹。

      似乎是应证了这则神迹,仅仅两月后,陈胜、吴广就在蕲县的大泽乡发动了农民起义。他们攻下大泽乡,收编义军之后就攻打蕲县县治。蕲县全境被攻克后,葛婴率军攻占蕲县以东,陈胜则攻占了铚、酂、苦柘、谯等地。
      “听说了吗?那些壮士个个袒露右臂作为标志,号称大楚!”
      “我听闻啊,这陈胜字涉,以前是跟咱们一样的佃农。谁能想到佃农也能成为一方将领呢!”
      “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们奔走相告,起义消息迅速传遍了九州大地。

      景淇也听闻了这件事。他腾地站起来,却是完全被其中的两个字夺去了心神:“蕲县?你确定是蕲县?”
      “是的。”
      景淇一阵眩晕,感到这两个字那样地不真实。他按着身侧李簙的肩膀,声音低下去,似哭似笑:“你听到了吗?那是蕲县啊!我们楚国二十万冤魂就葬在哪里,我二哥也死在那里……”
      他的眼眶几乎一瞬间就红了。他靠在李簙身上,站都站不住,把李簙的衣襟泅湿了一片。
      因果轮回,在这个时候比什么都能安慰人。
      李簙也想起了蕲南之战中牺牲的战友。他轻抚着景淇的后背,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也已经哽咽了。

      陈胜率起义军连克数县,直扑大泽乡正西方向四百里的陈郡郡治陈县——楚国人把它叫做郢陈。
      这里曾先后是陈国和楚国的旧都。十六年前,这里的人曾在昌平君的率领下完成了郢陈反秦的壮举,将秦国灭楚的步伐拖慢了一年。李信收复郢陈后,血洗了数十族人家作为报复。郢陈恨秦久矣!
      起义军沿路收纳兵员、缴获武器,等到达陈县,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士兵好几万。陈县居民听说起义军前来攻打,就打开了城门迎接。守丞只能带兵在城门洞里同起义军作战,不久战死。起义军于是进城占领了陈县,得到了大批粮草和军械。
      几天后,陈胜被乡绅们拥立为楚王,定国号叫张楚。在这时,全国饱受压迫的百姓都群起响应,杀死长官起兵作战。

      秦朝君臣面对第二次郢陈反秦如何恼怒暂且不提,彭城里的楚国贵族也同样气炸了。
      “他陈胜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自立为楚王?”景淇越想越气,“如果这等种田的匹夫都能称王……”
      “那我的表弟也就白白丧命了。”李簙淡淡打断他的话。
      景淇一僵,微微睁大眼睛,不吱声了。
      李簙嘲弄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啊。”
      “你误解了他这句话的用意。”景淇反驳,“陈胜称王,并不意味着他反对王位世袭制。我就不信陈胜能把这句话贯彻到底了——难道他将来不会把王位传给儿子吗?倘若他既想沿用世袭制,又不想遵循世袭制的规矩……呵!也就是个善于煽动民众的乱臣贼子罢了。”

      李簙沉思片刻,自嘲一笑:“是了。我听说陈胜能写下‘大楚兴,陈胜王’的字条放在鱼腹中,还有一个表字叫‘涉’——这样既识字又有表字的人,起码也该是个士人吧!”
      李簙顿了顿,继续分析:“既然陈胜已经贫寒到去服徭役的地步,就只可能是长辈教他识的字了。我从前听陈不尘说,陈氏只有陈国贵族后裔一个起源,想来陈胜就是没落贵族的后人吧。”
      景淇已经惊呆了。
      李簙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样的人,不惜以佃农自居来博取共鸣,还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鬼话,当真是无|耻至极啊!要不是他投了个好胎,哪来的机会给他识字,更谈何管理军政呢?”

      “这样就说得通了。”景淇若有所思。
      李簙走到窗前,听着蝉噪纷鸣:“可我希望能降低民众识字的成本,让更多的人接受教育,获得参政的机会;让王位不再被世袭,官职不再被垄断,只让有才德的人担任。难道就是很可笑的吗?”
      “不,你的想法很有前途。”景淇话音里带着玩味。
      李簙狐疑:“‘很有前途’是什么意思?”
      景淇笑道:“‘很有前途’就是很有前途的意思呀~”

      不过,李簙的前途在哪尚未可知,景淇“前途”的曙光却是更早出现了。
      楚国贵族再一次在南公家秘密开会。事态紧急,以至于这次集会来不及搭上什么冠笄婚丧的名头。
      南公请众人传阅一份手书,道:“陵县人秦嘉日前在东海郡起义,却不愿服从陈胜的号令。他送来书信,希望我们在贵族里推举一个楚王出来,让他有个投诚的地方。你们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大喜过望:“楚国竟然还有这等忠义之士!”
      “我还以为没有人记得礼法了呢!”
      “我们真是躺着都有人马送上门来啊!”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飘,南公再次轻咳一声:“鉴于熊氏后人都被迁到咸阳守陵了,眼下如果要立楚王,就只能稍稍通融一下,在其他氏族中擢举了。”
      昭琮拜道:“南公您德高望重,总领族务、筹备大计已经很久了。论起资历经验,没有人能与您相比的。楚王之位,非您莫属。”
      南公叹息:“老夫已过花甲之年,常感精力不济,恐怕难堪大任啊。况且乱世之中,楚王难免有披坚执锐的时候,所以务必要年富力强、精通兵事才行。”
      贵族们又集体请求了两次。南公坚决推辞不说,反倒发怒叱责:“君王的人选关乎我国的国运,尔等怎么可以把它当儿戏看待呢?”
      昭琮恭敬再拜:“公子高义。是琮莽撞了。”
      “你也是一片为国之心呐。”南公把他扶起来,“只是我意已决。这楚王,大概要在诸位中产生了。”
      众人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终于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问题:我可以当上楚王吗?
      在这个炎热的酷暑,他们忽然心情激荡,人人出了一身热汗,心跳快得像从嗓子里蹦出来。

      这选拔君主的标准,自然与臣子的不同。为君者,当洞察人心,喜怒不形于色;既要虚心纳谏,又要善于决断;既要有杰出全面的才干,又不能事事躬亲,而应使臣子各尽其能。总而言之,就是得适合做管理。
      此外,这个人必须让群臣信服。
      南公召集开会前,心里就已经有了大致的人选。他点了几个属意的人出来,现场考校了几句,一一点评。然后他再请众人各抒己见。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辩论,景驹被推选为楚王。

      “谨受命。”景驹跪坐着,低头伸手接过南公临时制作的符节,仿佛它有千斤的分量。
      众人参差不齐的见礼声此起彼伏。不少年轻人都嬉皮笑脸,毕竟景驹昨天还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人:“大王。”
      “见过王上!”
      “陛下。”
      “嘿嘿~哥,弟是不是该叫您一声王兄了?”
      “恭喜大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三万军队啊哈哈哈!”
      景驹这个最该高兴的人,听着众人的道贺,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行了。都坐好吧。”
      众人便窸窸窣窣地落座了。
      景驹环视兴高采烈的众人,缓缓问:“秦嘉率军来投诚,难道是很好笑的事吗?百姓对我们的信任,难道是让我们洋洋自得的吗?”
      众人心下一惊,敛了笑,垂首不语。
      景驹端坐在首位:“就算是领受天命,也未必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每多一分民心,我们这肩头就重上一分。寡人忝居这王位,不敢不常怀忧惧,为我国的命运担忧啊。”
      “谢王上提点。”景淇惭愧,拱手谢罪。
      景驹淡淡瞥了他一眼,鼓舞说:“今天的会议,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从今天起,我们就要投入到更加艰巨的战斗中去了。毋忘国耻,亡秦必楚!”
      众人齐道:“请王上吩咐!”

      于是,景驹当场任命秦嘉为大司马。南公为令尹,宋义任左尹,屈桓任右尹;景瀚任廷理;邵斌为左史,昭苏为右领。
      屈桓见状问:“王上,柱国之位是?”
      与荣誉性质的大司马不同,柱国才是楚国实实在在的军事统帅。但邵斌虽在郢陈反秦中立有大功,却是小宗族的首领,不好驾驭;而昭苏尽管资历够了,却没有亮眼的战功,不能服众。他们都不是景驹属意的人。
      景驹想了想说:“柱国先不定。我国以左为尊,诸将且听命于左史。至于这柱国的人选……就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了。”
      众人喜道:“喏!”
      景驹又说:“为招募天下豪杰,以后的人事或许还会调动,请诸位多多担待。”
      “敢受命。”
      其后,邵斌和昭苏现场为各族参军的子弟分组编制,并制定了和秦嘉里应外合夺取彭城的大致方案。
      待所有人都知悉安排后,他们就散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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