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清徵 ...

  •   经济瘫痪后,景淇也不怎么管田庄的收成了。佃农一个个被抓去做壮丁,留下干农活的都是老弱妇孺,这田是注定要荒芜大半的了。
      不幸的是,随着经济下行,城里的娱乐场所也一个个关门大吉了。李簙和景淇失去了歌舞、巫戏、傩戏、滑稽戏等一大堆娱乐活动,无聊得要发霉了。
      他们只好在家里自娱自乐。六博的棋筹是容易请木工雕刻的,但玩多了也没意思;宫廷里的套圈游戏又太幼稚了。景淇支着头说:“我们都三十好几了——苏苏的儿媳都怀孕了。祖父辈的人,怎么能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呢?”
      李簙大惊:“我们竟然已经这么老了吗?”
      景淇沉痛地点了点头。
      李簙瞅着他,眼巴巴的:“这可如何是好?这个年纪再上|床的话,岂不是算为老不尊?”
      景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不嫌你老不就成了?”
      李簙便眉开眼笑了:“我也觉得你还年轻呢。永远都不会老。”
      这话甜得发腻,景淇差点儿不知道怎么接。他亲了亲李簙,问:“所以我们到底玩什么呢?”
      “春天正好,我们去写赋吧。”李簙提议。
      “好啊。”

      写赋需要素材,那就顺便踏个青。
      于是,他们驱马来到石沟山脚。这里的田已经呈现出青黄不接之相,也没有几个人在劳作。李簙心情沉重:“我听说朝廷有保甲连坐制度,一户逃亡全里都要连坐。人们该怎么逃亡呢?”
      “或许可以在服役的路上逃亡吧。路途遥远,毕竟难以追查。”
      “这便是了。我听萧以说,泗水亭长一年前带民夫去咸阳,到现在都杳无音信。如今想来,也许他就是因为手下民夫逃亡,才不敢回乡的吧。”

      景淇坐在马上,入目俱是萧索。矮矮的村落里,连炊烟都没有。昔日村民人来人往的小路上,已经杂草丛生,狗尾巴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绿得叫人心慌。他取出顺手带的笛子来:“你想听什么?”
      “随你。”
      景淇试了几个音,想了想,吹起一支耳熟能详的调子来。
      笛声呜咽,和沉默的空气纠缠着,空旷苍凉。树梢上的鸟群被笛声惊起,盘旋着落到寥落的远方。天光大亮,四方没有群山遮挡,仰望天空就像坠入深渊一般,无所依靠。本该是鸡犬相闻的田园,此时也只有这一人、一笛、一马而已。
      俄而笛声一变,节奏加快,如清溪直坠悬崖,冲向峡谷险滩。浪沫飞溅,轻舟激进。景淇手指翻飞,音符便若千军万马倾泻而出,变阵、对抗。但他却眉头紧锁,垂着眼,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楚。
      曲子结尾,笛声放缓。每一节都以降调作结,声声哀切,气息停顿处竟有肝肠寸断之感。等一曲罢了,景淇才舒展开眉头,笑问:“怎样?”
      李簙赞叹道:“昔者晋文公曰:‘清商固最悲乎?’ 师旷曰:‘不如清徵。’今天我才体会到这句话的精妙啊。”
      景淇摸出丝帕擦了擦笛子上的水汽,不疾不徐地道:“子渊在《笛赋》里说,笛子有一半是取易水边的雌竹所制,所以能‘歌壮士之必往,悲猛勇乎飘疾’。我今天吹奏此曲,是表达死战之心。”
      李簙心一跳,又见景淇说完后就看着自己,隐有期冀之意。他默默一叹,坐直了背,肃然开口:“固所愿也。”
      “好!”景淇笑了,一夹马肚,“你不是说要来写赋吗?那就再去山上看看风景。”
      李簙策马跟上他。景淇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身姿矫健,恣意疾驰,竟也能生出些意气风发的错觉来。但李簙知道,这确乎只是错觉罢了。
      毕竟不是在淮山的时候了。景淇的隐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他们把马系在山顶的小树林,坐下来休息。李簙还记得某年社日节,他们曾在这干过某些少儿不宜的事情,现在那棵树还好好的长在那。他搂上景淇的腰,把脑袋靠过去。
      景淇同他耳鬓厮磨一阵,问:“我们到彭城有几年了?”
      “十三年了。”
      “二十四到三十七,我最好的年纪就在这里消磨掉了。”景淇喃喃自语,“我前几天收到吴中的回信,项籍那孩子已经二十四岁了,正好是我们到彭城的年纪。”
      李簙道:“二十四岁固然年轻有为,三十七岁难道就不能大展宏图了吗?”
      “话虽如此,但我还能有几个十三年可以等呢?”景淇自嘲一笑,轻轻吟了一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这时,石沟山上换季的常青树刚好掉下两下深色的叶子来。李簙拈下景淇头顶的叶子,恍然惊觉,原来地上已经有厚厚一层落叶了。只是青色隐没在草丛里,他方才未曾察觉。
      秋天的枯叶起码还能被看见,这些叶子却只能被埋没。
      李簙悲从中来,却道:“这气氛,果然适合写赋啊。”

      于是李簙拿出背上山的竹简、笔墨,奋笔疾书。景淇凑近了看,见他一会儿苦思冥想,一会儿涂涂改改,便觉得十分有意思。李簙脸都要烧起来了,抬手遮住景淇的眼睛,嘟哝:“你不要看了啊……”
      景淇抓住他的手腕,仰头亲了亲他的手心,笑着说:“好嘛,我不看。”
      李簙的心一通乱跳,好不容易才逼迫自己转开视线,低头去看自己写了一个开头的赋。这一看,他就倒吸一口冷气:“完了!刚刚酝酿出的悲伤心境,没了……”
      景淇笑出了声。他把李簙扑倒在草地上,又亲又摸:“那就不要写了呗。”
      李簙板着脸:“不行,我思路都想好了。”
      景淇带薄茧的手指划过他的后腰:“我也想好把你扒光的思路了。”
      李簙咽了口唾沫:“我们不是来踏青写赋的吗?”
      “听说,做完了会更有灵感。”景淇贴着他的耳边,小声地、飞快地说了一句。
      李簙瞪大了眼,完全想不到一贯正人君子的景淇会说这样的话。明明几年前他还……
      “好吧,为了灵感。”李簙嘴硬地说着,实则完全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揽着景淇的脖子吻了回去。

      云消雨歇之后,李簙吃了午膳,又提起笔,磕磕碰碰,终于把赋给写完了。只见赋曰:

      悲乎!春之象也。
      凡彼四季,草木青、溪水盛、长空晴,未有若春之甚也。万物欣欣以向荣,雌兽关关以舐犊。新叶初生,新荼初放,虽朝阳赤子,弗如也。然则何以悲余哉?
      自秦王扫六合,修关道、兴土木,焉有息者乎?一役未还,即复征之。使天下黔首,以作为家,忘父母之容,遗桑梓之音。妇不堪赋,走山亡野。
      于是,阡陌不闻鸡犬,村舍不见炊烟。鼬下其廪,鹊巢其灶;苔侵于井,菌滋于隅。田林洿野,惟风居焉;《孤子》《清徵》,惟山和焉。不亦悲乎!
      余既悲也,又曰:四时之悲,无甚于春者。何也?盖人有心,万物无心耳!流民塞途,苕自夭夭;饿殍遍野,树犹与与。人瘦如柴,水自汤汤;妻离子散,鹿犹伎伎。《道》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之谓也。余每悲民所悲,万物必乐其所乐,能无倍悲乎!
      况春之悲宁止于此耶?岁有枯荣,人有生死。自余适彭城,十有三年矣。素日不得诗书,经年不驭弓|弩。身虽无枷锁,何异于囹圄?每春至,则余复增岁矣。鸟鸣交交,余心愀愀;春蚕愈肥,桑榆愈晚。尝闻文王伐纣,中道而崩;武王击随,未遂而死。以吾近不惑之年,盖搦朽之躯,来日还可籍机亡暴秦、定四海、安黔首欤?未可知也。
      乱曰:四时之象,春最哀也。然或曰:哀兵必胜。余以此自勉。
      ——李簙x年x月书于石沟山。

      景淇看完,吹嘘道:“好赋啊!”
      李簙捂脸:“别说了,我什么水平我自己有数。”
      “我是说真的。”景淇又想亲他了,“你这篇赋取什么名字好呢?”
      李簙想了想:“就叫《石沟山赋》吧。石沟山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有隐士之风。”
      “有道理!”

      傍晚,他们终于尽兴而归。临睡前,景淇打着哈欠说:“这几个月,我们的工作重心就是和附近的里长混熟了。虽然大多数里长我们之前就认识了,但毕竟疏远,不足以成事。”
      “知道了。具体需要做什么呢?”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李簙想了想:“不必这么麻烦。彭城乃兵家必争之地,光是我们出生以后就先后被齐、楚、秦所占据。这里的百姓没什么国家认同感,基层吏员也多是见风使舵之徒。只要到时候形势一变,他们自然会倒向反秦大军。”
      景淇叹道:“倒是我关心则乱了。你平时留意一下就好。”
      “嗯。”
      景淇辗转反侧,又说:“我恨不得明天就起事,又清楚这还不到最好的时机。”
      李簙轻轻抱了抱他:“都会好起来的。”
      景淇忽然问:“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当然了。”
      景淇疲惫地应了一声。他在黑暗里看不清李簙的表情,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心安。事实上,自从上次吵架以后,他就时不时地心慌,只是次次都按下不提罢了。
      他没有问出的话是——你每次都说会陪着我,但你自己的志向是什么呢?倘若你确乎只是在迁就我,恐怕早就对我心生芥蒂了吧。

      睡过一觉,这些思绪也就无影无踪。
      又是韶光正好,爬山虎爬满了砖墙,蝴蝶也像花开一般从爬山虎里飞出来。
      他们总不能天天跑去石沟山上写赋,于是开发娱乐项目打发时间就成了李簙每天的要务。好在,他一贯是擅长这个的。
      李簙早就听说在缶瓮里盛上不同量的水就能击出不同的音调,于是他花了两天研究这件事,终于能敲出一首简单的曲子。他又尝试不同规格、材质的器皿,试图用这种方式发明一种美观小巧的新型乐器来。
      彭城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家闻风而来(倒是间接完成了结交里长的任务),观赏这种新型乐器的半成品。有人说:“此雕虫小技耳!”
      景淇回敬道:“你信不信,咸阳的那位皇帝陛下现在也在玩这个呢!”
      李簙却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是啊。从上至下都在玩这个,难怪这天下要大乱了。”

      如果有佃农在场,兴许会把这一幕当成是猫哭耗子。但李簙毕竟是想不出什么能做的事——要是他聘医师免费给流民看病,或者向他们施舍白粥,恐怕早就被官府如临大敌地抓起来了。
      一个合格的黔首只能喜欢极视听之娱、逞口腹之欲,胸无大志、追名逐利,只有这样才能使朝廷放心,被皇权驾驭。御民之术,就是说的这个啊。然而这样的黔首组成的国家,就算一时国力强盛,也是死气沉沉的。
      李簙一边嫌弃自己,一边继续研究别的娱乐活动。没办法,他真的无聊得发霉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清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