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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风雨 ...

  •   李斯发动的沙丘之变,在全国各地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众人没有想到,李斯为了清洗扶苏的势力,竟然敢冒着军队离心的风险,默许杀害蒙氏兄弟。

      彭城的士绅宴饮时难免论及此事。有人道:“秦国发生这种事也都见怪不怪了。近百年来,秦国八位丞相中就有六位不得善终,每一次都引起朝局动荡。其中,四人是因为失去秦王宠信,两人是因为与太子交恶。现在李斯和公子扶苏,也逃不出这样的魔咒啊。”
      景驹摇了摇头:“你们只道这是魔咒,殊不知这就是君权太过强大的后果啊,不可不察。君权过大,政策和用人就依赖于君王个人的心意了。然而,即便是同一个人的想法,有时也会突然改变,更何况是前后两代君主意见相悖的情形呢?在这种情况下,朝廷的政策和用人就会反复无常,从而内耗并危害国家。”
      景淇附和道:“是这样。唯有群臣共决国事,才能考虑周全,维护国家的稳定。”

      屈芾联想到楚国亡国前的两场内乱,有感而发:“要不是当年李园擅专朝政,没准我们还能多撑几年呢。”
      众人默默赞同,又见在座的李簙神色僵硬、却不发一言,就一下有了底气,纷纷唾骂李园。
      李簙顿觉难堪,气得发抖:“你们适可而止。”
      景淇也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屈芾不以为忤,冷笑:“难道我有说错的地方吗?”
      李簙环视众人,忽然心灰意冷,起身拂袖而去。
      景淇尴尬地笑笑:“别管他。不论如何,沙丘之变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应当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李簙不尴不尬地坐到朋友萧以身边,度过了这次宴饮。萧以听闻此事,吃了一惊:“他们怎么今天突然就对你发难呢?”
      复国无望,就找个人出气呗。李簙腹诽,嘴上只是含糊其辞:“他们就是一群疯狗,见了人就咬。”

      李簙在士绅面前不愿多谈,回家却越想越气。等景淇进门,他就阴阳怪气地问:“聊得开心吗?”
      “还好。”
      “难道我是随便谁都能侮辱的吗?”
      景淇淡淡回答:“没有的事。”
      李簙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窝火得跳脚:“每次我和你的族人起争执,你就只会在旁边和稀泥,恐怕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吧。”
      景淇急急解释道:“不是的。毕竟屈芾提的是父辈的事,我不方便……”
      李簙咬牙切齿:“我当然知道。《礼》曰:‘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我和你待在一个屋檐下,就已经是莫大的忍让了。”
      景淇脸色一白,不安地走近了些。
      李簙嘲讽道:“不仅如此,我们的政见也时常相左,志向也不尽相同。多年以来,为了回避争吵,我们一谈到这种核心问题,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能交心。以至于你还要三天两头往昭苏那跑,才能一吐为快。”
      景淇不明白李簙怎么忽然言辞尖锐,一时望着他怔怔说不出话。
      李簙还想再刺他两句,见他如此,倒是不忍心开口了,只能握紧拳头深深吐了口气。
      景淇走上前抱住他,温言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李簙懊恼。十几年来他们之间也就那么几个问题,要是能解决早就解决了。
      景淇吻吻他的唇:“你是想要开诚布公地谈谈吗?还是再等等?”
      李簙手足无措:“我……”他已经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了。逃避分歧固然可悲,但总是安全的。如果真的开诚布公地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景淇安慰道:“无妨。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陪你的。”
      李簙一下委屈起来:“那我今天离席的时候你怎么不陪我?”
      他见景淇久久不答,心一点点冷下去:“看吧,就是这样。你的国家比我重要,家族颜面也比我重要!为什么我就活该被牺牲呢?这是我们再怎么讨论也讨论不出个结果的!”
      景淇叹息道:“后者并非比你重要,只是比你的颜面重要罢了。”
      李簙大怒,猛地推开他:“你既然心里早就有了决断,又何必来耽误我呢?”
      景淇站定,敛眸沉思片刻,竟转身离去。
      李簙气急败坏,随手抓起旁边的东西摔到地上:“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景淇脚步顿了顿,接着往外走,还顺便把门给带上了。
      李簙在那一瞬间竟有撕心裂肺之感,要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

      景淇出门以后,就叫上随从何谦一起去菜场买菜,想顺便买点小玩意儿回来哄李簙开心。
      然而,等到了菜场他才发现,两人根本看不出菜的新鲜老嫩,瞎转悠了几圈,也不知道买哪个摊位的好。
      “公子,我们还买吗?”
      “算了算了,要是买得难吃了还不是我们自己吃。”
      景淇意兴阑珊,转头去了玉器店。但这里玉的成色都不太好,景淇挑了半天,也没有入眼的。
      他怏怏不乐地出了店:“你说李簙到底喜欢什么呢?”
      何谦乱猜:“吃、喝、玩、乐?”
      “有道理。”于是景淇打包了十串羊肉串,给鹦鹉买了个小秋千,又淘了个触动机关就能自己奏乐的小盆栽,就打道回府了。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景淇回来的时候,李簙已经觉得疲惫,不想再吵架了。
      景淇便以为,这场风波像从前的一样已经过去了。
      但李簙毕竟是内心愁苦,无处发泄,连带着应付景淇都是无精打采的。
      景淇的解决方案是,以后干脆就别让李簙和屈芾坐一桌了。他认为这样一来,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昭苏奇道:“这真的管用吗?”
      景淇笑笑:“小吵怡情,大吵伤身嘛。这世界上哪有看法完全一致的两个人呢?浓情蜜意的时候,人们什么都不会在意;等有了争端,自然就看什么都不顺眼了。所以避免小的争吵,也是化解大的纠纷的办法。”
      昭苏揶揄他:“那你们现在算是‘浓情蜜意’喽?”
      “算吧。”景淇不好意思了,“还是比不上你和姝儿‘浓情蜜意’啊!”
      “那是!”昭苏可得意,“我和姝儿就没有吵过架嘛。”

      不管李簙内心如何暗潮汹涌,秦二世元年还是如期到来了。
      胡亥登基没几个月,已经把兄弟姐妹全部杀光,和皇子们交好的大臣们也全部被株连,渭水都染成了红色。李簙悚然,对景淇说:“就算家父和令尊发动政变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残暴的啊!”
      景淇道:“我听闻李斯主张‘以刑止刑’,但这一理念的实现终究是建立在按律赏罚的基础上的啊。对有罪的人实行残酷的惩罚,能让百姓敬服朝廷的威严,不敢作案;但捏造似是而非的罪名,来惩罚交恶的人,只会让百姓不知所措,在愤恚中铤而走险。长此以往,秦朝灭亡的期限也就不远了。”

      果不其然,秦二世接连下诏,同时修建阿房宫、始皇陵、秦长城、九原道,征召百万民夫,并让民夫自带口粮。百姓不堪重负,没有时间农作,田野荒芜,交不起税负,就纷纷破产逃亡。
      百姓逃亡后,朝廷能收到的税就更少了,出现了严重的财政赤字。于是,秦二世下令提高各种税率,高达百分之六七十。然而,过高的税率拉高了物价,缩小了市场规模,增税反倒减少了财政收入。
      于是,朝廷走投无路,宣布实行粮食配给制,仅仅给每家每户“留足”口粮,其余全部征收到国库。农户原本的存粮尚不够吃的,就强行征收一定的数额。这实际上是在农产品领域取消了市场经济体制。
      景淇早早从郡吏那听说此事,大惊失色,匆忙命家仆把仓库里的粮食全部卖钱,避免被无偿征收。然而,全郡的地主们很快都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出售粮食。粮价大跌,根本卖不了几个钱。十天后,县吏上门,几乎把家家户户的余粮都搬空了。
      景淇站在自家一片狼藉的粮仓门口,火冒三丈:“这是在抢劫!我早就知道秦国人就是一群不知礼义廉耻的戎人,没想到他们在和平年代还是一伙强盗!”
      李簙轻抚他的背给他顺气,绞尽脑汁劝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周边的农户都破产了,我们不就正好把他们的田产抄底收购了嘛。”
      景淇摇了摇头:“粮食都配给制了,有再多的田有什么用呢?”

      在不是重税就是配给制的情况下,全国的农、工、商业基本瘫痪。但景淇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复国大业。
      秦朝有法律规定,黔首无故三人以上集会的,按律当斩。因此,以往每次楚国贵族开会,都要打着近期的婚丧、冠笄、节庆等名头,这次也不例外。
      “大事且成矣!”景瀚欣喜若狂,“从前周厉王仅仅是把山林渔泽收为国有,杀掉议论此事的百姓,就引发了国人暴动;而今秦朝的所作所为,比周厉王有过之而无不及。由此观之,民众起事就在眼前了。”
      穆玚笑道:“是啊。从前我们的思路,是一定要筹集充足的军费才能拉起军队。但看现在的情况,哪里还需要准备军费呢?只要有了群众基础,百姓夺取的武库,就是我们的装备;夺取的粮仓,就是我们的粮草;被亲人策反的士兵,就是我们的将士。是所谓‘以战养战’。”
      邵斌转了转酒杯:“问题是,我们应当怎么联系群众跟随我们作战呢?”
      “这还不简单?等天下大乱的时候,只要我们打出复国的旗号,自然一呼百应。”
      邵斌眉有忧色:“但愿如此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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