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新年 ...

  •   在六国贵族愁云惨淡之际,秦王嬴政却每天飘飘然沉浸在喜悦之中。
      他大兴土木,诸如祖庙及章台宫、上林苑,都建在渭水南岸。除此之外,秦国每灭掉一个诸侯,都按照该国宫室的样子,在咸阳北面的山坡上进行仿造。这些宫室统称为“永安宫”。
      永安宫的殿屋之间有天桥和长廊相连接,重叠曲折,仿佛天仙无意间飘落的绸缎,从骊山绵延到了这里。从诸侯那里虏得的美人,都住在了这宫里面,使得南面的渭水都被脂粉染上了朝霞的颜色。倒映的楼阁模糊得只剩个影子,陶陶然、醉醺醺。美人们穿着烟青、潋紫的外袄,发梢系着流苏,环佩玲珑作响,趴在疏疏的、雕镂着桃花扇的灵璧石围栏上,眺望着远方,不知何时才有皇帝的车驾经过。打劫来的钟鼓乐器,昼夜不息地编排着美妙的旋律。有时候隔着远了,曲调在椒兰的烟雾中有些飘忽,就像是从骊山里偷来的灵雀私语一般动人。

      如此宏伟的宫殿,自然需要大批民夫来修建。
      徭役,是征发民夫的主要方式。在秦朝,几乎所有成年男子每年都要服上一个月的徭役,一直持续四十三年,称为“更卒”。不过,达到不更爵位的人,或者缴足一定赋税的人就可以免除徭役。
      景淇在秋收后下乡收了佃农的地租,就准备交税。一般来说,佃农要交的地租占其粮食收成的百分之五六十,而朝廷的税率则在地主收入的的百分之二十左右。经过计算,景淇应当交的税并没有达到足以免除徭役的数额。
      该怎么办呢?

      “这位官爷,我今年能不能多交点税啊?我身体不好了,实在没办法去服徭役啊!”一个花白了头发的老头搓着皱巴巴的手,围着小吏问东问西。周围一群人在观望。
      “唉。前几年这样确实行得通,今年可不行了啊。”小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光是造陛下的永安宫,就需要五十万民夫呢!上头嫌人少还来不及,怎么会允许你们多交税逃徭役呢?”
      有人疑惑地问:“没有足够的民夫,这朝廷打算怎么办啊?”
      “咳,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比方说,如果你造的质量不过关,就罚你多做工一个月。这不是明摆着准备找茬吗?”
      众人交头接耳:“难怪隔壁村的王二狗去做工,过了一年都没能回来啊!”

      多交税的法子是不行了,景淇只好出钱雇佣人顶替他。打点过关系后,顶替景淇和李簙的两个佃农——喻俊汝和姚广,就穿着粗制的葛布,顺利地混进了服徭役的队伍里。
      喻俊汝和姚广家都是景淇田上的五十户佃农之一,也是从南方逃难时来的彭城。景淇这次付给他们的粮食,相当于他们一年的收入。冬天农闲,他们就正好过去。
      把这件事办完,景淇终于能安心过个好年了。他请裁缝做了兔毛的新衣,安排仆人们做了大扫除,在门两边贴上了桃木板。过年讲究亲人团聚,景淇没有自己准备年夜饭,而是带着李簙、李筹去了他堂兄景驹的家里,和族人一起过年。

      这一年,大家都请不起什么舞女了,也没有乐队来演唱。但也没什么关系,几个亲朋好友带着家里的筑、琴、瑟等乐器过来,吃饭的间隙拨上两手,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景驹家有个小院子。通向它的小径入口有腊梅掩映,梅香浅淡如婧女的幽魂。走近了有一个拱门,似初生的满月一般。门后种了一小片筀竹,幽静的竹林里面摆了几张石桌,年夜饭就在这里吃。
      人们吃饭,用牛耳杯喝酒,交流彼此的近况。景驹是一个严肃的人,有种宝剑未出锋时的肃穆之气,身姿笔挺,面容方正,即使倾身与人谈话也只露出颇克制的笑容。他与人聊起那陶杯上,战士口衔短剑在草船上交戈的褐色花纹,称赞吴越人在阵前自刎以震慑敌军的英勇,和以身铸剑、殒身不恤的血性。人们一个接一个创作辞赋,现场编曲啸歌:“弹长铗兮击回风,溯冷月兮破旌旗!”
      轮到李簙的时候,他勉强挤出了几行词句,按着景淇偷偷替他写好的曲谱念了出来,也赢得几声赞誉。
      酒酣兴浓之时,男人们扯开领口的衣襟透气,女眷们则挽着手到院子里游玩。“今晚是个晴夜,适合观星呢。”景淇提议。
      话题很快偏了。一群人仰着脑袋,指着天上的星座七嘴八舌,用各自所知的占星术胡乱分析。不过不管他们怎么胡乱分析,分析的结果都是秦朝马上就要灭亡了,楚国很快就能重新复兴。“紫微星不如昨天明亮了,一定是始皇不得民心的缘故!”说完了,大家一起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都是这酒太烈,呛人。”景瀚抹了把眼角,咧着嘴哑声说。
      景驹给他续了杯酒:“好酒才烈。今天大伙儿给我卖个面子,喝醉了才准回去啊。”
      楚地有酒阑唱罢续以挽歌的旧俗。景淇是真的喝醉了,跟着哼了几句就眼泪鼻涕蹭了李簙一身。李簙轻抚他的背,半搂半抱地把人扶上了马车。

      景淇很少喝醉酒,不过喝醉了就不是乖巧的那种。
      景淇不仅在李簙怀里乱蹭,还往他嘴上乱亲,把他撩出了一身火。回到家,李簙要找个地方去泄个火,景淇还拉着他不撒手。
      李簙无奈地用热毛巾给景淇擦脸,景淇仰着脸躲他的毛巾,哼哼唧唧的不肯听话。景淇这一年来没怎么晒太阳,看着又白回来了点。睫毛长长的,鼻梁英挺,并不秀气,但因为酒醉的酡红显得温良无害。湿润的红唇微微张着,简直在勾引李簙做些什么。
      李簙喂他喝了点儿水,给他洗了脚,两人漱过口就躺上了床。景淇闹了一会儿,已经有点儿困了,眼睛越眨越慢。可李簙被他勾起的火还没消,便撩起他的衣摆亲他那一截白皙的腰身,闹腾着不让他睡。景淇痒极了,推着他的脑袋往被子里缩,却被李簙翻转身体按在了床上。
      景淇:???
      房间里的烛灯快要燃尽了,灯里乳白凝胶的油脂都化成了清亮的液体。窗外繁星似点,巡夜的人举着火把经过,交叠的树影就摇摇晃晃地投在窗上糊的麻布上。
      李簙觉得自己简直是解锁了一只全新的景淇。景淇醉酒以后不仅愿意溢出低吟,还懂得泪眼朦胧地跟他求饶,惹得他跟新得了玩具的孩子似的爱不释手,把人折腾了一遍又一遍。
      至于第二天景淇会不会恼羞成怒?李簙才不担心这个。他敢打赌景淇一定会红着脸,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就算被调侃得急了,他的阿淇也只会主动抱着脖子吻上来堵住他的嘴。

      从彭城走到咸阳单程需要三十天,所以出发的三个月后,顶替景淇和李簙去服徭役的喻俊汝和姚广就应该回来了。
      然而服徭役的队伍返乡时,却只有姚广一个人回来了。他还穿着出发时的那身衣服,只不过身形看着瘦削了些。
      李簙和景淇到姚广家慰问:“辛苦你了。过两天咱请你们家吃顿饭,好好补一补身子。对了,喻大哥呢?”
      姚广抿起嘴,转过头去,半阖上眼,吸吸鼻子叹息了一声:“喻大哥他、他被差役,打死了!”
      跟过来的喻大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向后仰倒,一屁|股瘫在了地上:“这、这怎么可能呢?俊汝从来不跟人起争执的,手脚也勤快,之前这么多年徭役做下来,也没出过事啊。怎么就……”她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得喘不过气。

      李簙和景淇对视了一眼,问:“这、这……好端端的,差役怎么就……”
      “您也知道,我们楚国人呢,一天要吃三顿饭;可中原人和秦国人,一天只吃两顿。可怜喻大哥第一次去骊山做工,本来就因为吃不上米饭食欲不振,还每天只吃得到两顿饭,所以干了一周就饿坏了。”
      屋里一片安静,只有喻大娘隐约的啜泣。
      姚广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记得喻大哥出事的时候,是一个雨天。雨挺小,但淋湿了衣服很冷。喻大哥饿得没什么力气,脚一滑,失手摔坏了一根木梁。那差役就跟被踩到尾巴的猴子似的大叫了一声,凶神恶煞地举着棍子往喻大哥背上砸。喻大哥不知哪来的勇气,抓住了棍子的另一头,瞪圆了眼睛,从泥浆里挺起了身,对着差役嘶吼了一句:‘陛下如此富贵,难道连多施舍匹夫一顿饭的粮食都没有吗?’”
      李簙浑身一震,声音发颤:“然后呢?”
      “我那个时候心惊肉跳,还想去拉喻大哥一把,但其它差役已经赶过去了。”姚广摇了摇头,似有不忍,“他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了啊!”

      喻大娘又呜呜地哭起来。
      门外吹进来一股早春的风,似泪一般微凉。
      景淇捏了捏手,平复了一下心情,道:“都是我们不好,让你们顶替我们去服徭役,现在……”
      旁边的管家收到他递过来的眼神,说了几句安慰的场面话,就跟喻俊汝的兄弟谈起了赔偿事宜。
      李簙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
      旋即他听见背后一个仆从自言自语道:“看来每年的预算又要添上一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新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