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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烟火 ...

  •   这是楚王负刍四年的秋天。
      每天都有大量难民和逃兵涌进寿春周边。到最后,朝廷施舍的粟米已经完全不够了,许多人领到的只不过是一碗米汤。
      为了严防瘟疫和间谍渗透,只有持有少数文牒才能进出城门。寿春能负担得起路费的居民,大都在这则政令生效前拖家带口向南迁徙了。城中随处可见废弃的民居,台阶的缝隙爬上了杂草,窗台上落满灰尘;由于没了人气,连麻雀也不来光顾这里了。
      渔民的渔船被征调,改装成水师的战船;地主和粮商贮藏的粮食大都被朝廷收购。失去生计的人们要么从军,要么背井离乡。

      就在几天后的傍晚,寿春彻底被围困。景淇等军官跟着将领入宫讨论接下来的对策,散会后顺便回家吃饭。
      景淇和李簙走在断壁残垣之间,斜晖照着稀疏的萧草。这样一直走到了城墙下的禁区外边,他们看到那里已经布满了岗哨,十步就有一个士兵挎着长刀,面无表情。城下聚集了许许多多的布衣百姓,他们都是自发来到这里,运来油、滚木、草药、衣物等辎重。那油不一会儿便可烧得滚烫,他日可预备从城头浇下,防止敌人攀上来。城里的大夫都聚在距离这几百米远的几个草棚子里,给士兵疗伤。天空苍郁而阴沉,纷踏着许许多多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城下传来的今天最后的几次两军叫阵,一浪淹过一浪,顺着山势滚落过来,轰隆隆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秦风·无衣》,传过来已经很模糊了。
      景淇耳尖听到,叹了口气,往士兵那望了眼,没做停留。
      “今天好多人都说,‘君王死社稷’,他们做臣子的也要和都城共存亡了。”景淇忽然说。
      李簙没太在意:“谁啊?”
      “我爹也这么说。”
      李簙吓一跳。他转过头去,才发现景淇眉目低垂。“不至于吧……战败又不是令尊的责任,就算城破也不至于以死谢罪吧?”
      景淇苦笑:“不是这个原因。只是……就像从前人们推选部落首领时遵守的契约,王族在被赋予征税、颁布法令、招募武装等权力的时候,也自然地肩负了保护领土里的百姓安全、财产不受侵犯的责任。可惜我们连这些都没有做到……能做的也只有战斗到生命尽头了。”
      “现在不都是流行强权政治了吗?法家都说了,朝廷就是维护特权、统御臣民的工具,谁他妈还管那么多?”李簙烦躁地踢开一颗石子。
      景淇提了音调:“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赢了,我们输了!为什么秦国在年年闹饥荒的情况下,还继续加税扩军,却能取得胜利?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就莫名其妙失去了家园?”
      这个问题李簙也不知道答案。他只好牵紧了景淇的手,含糊附和:“大概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吧。”

      景淇和李簙在景府吃了晚饭。这顿饭众人吃得分外是沉默,或许是因为京城告急,又或许是少了一个景竹,一家人再也说不上完整。
      尽管战火连绵,用度有所节省,府中看起来光鲜如旧。小桥流水,雕梁画栋。
      餐后下人送上了水果,是岭南新贡的荔枝。景淇向来很喜欢吃。但今天他一边剥一边对李簙说:“这是不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吃上荔枝了?”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见多少悲色,反而还带着笑,像圆月即将跌落地平线下时摔碎的一瓣清辉。李簙支着肘,凝视着他回答:“不,你以后想吃的话我可以去岭南给你买。”
      “张嘴。”
      景淇把剥好的荔枝塞进他嘴里。等他吐出核,景淇就凑上去和他交换了一个荔枝味的吻。吻毕,景淇慢条斯理地说:“只怕不仅仅是荔枝。将来不做俘虏的话,恐怕也买不起香水了;而且脂膏都买不到。”
      李簙从来没想过最后这点,瞪大了眼睛。

      景淇的呼吸温热地喷在他的脸上,问:“到时候你还要我吗?”
      李簙想象了一下没有性|生活的日子,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憋出一句:“要的。”
      景淇狐疑地打量着他:“我看你好像不是很乐意啊?”
      “我只是在想解决的办法。”李簙舔了舔景淇近在咫尺的嘴唇。
      “那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李簙伸手摸上他的腰,坦然地说,“要是你怕疼的话,以后就换你来上我吧。”
      景淇:……
      就在他惊住的时候,李簙另一只手轻轻一拨,就把他的衣扣给解了。景淇无奈地按住李簙的手,明知故问:“你干嘛啊?”
      李簙想了想:“最后的狂欢?”
      第二天的守城基本是步兵的任务,不需要他们出战,所以李簙才敢为所欲为。
      景淇:“……算了吧,今天没心情。”
      “哦~”李簙眼巴巴的,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以后又不是没机会了。”景淇小声宽慰他,脸色可疑地绯红,“我不怕疼的。”
      李簙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景淇回答的哪句话,又惊又喜,忍不住按着人的后脑,更加发狠地亲他。景淇满脑子都是李簙的气息,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不知不觉就已经情动……
      嗯?
      景淇后知后觉地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看得李簙心尖一颤。李簙还以为他要到此打住,便默默放开了他,剥起了荔枝。
      景淇:……好吧,不能自己打脸。

      在同一个闷热的夏夜,城外数万工兵通宵苦战。他们堆筑沙袋、尖木桩,挖掘战壕、陷坑;他们在苍凉的田野上冒着扎伤的风险撒上了几公里的铁蒺藜。
      在他们的努力下,寿春的城防稍稍得到了加强。

      第二天,秦军派出使者去阵前喊话劝降,被项若亲自射杀了。
      那使者生前宣讲说,秦军只围了三面,在西面留了口子,想要活命的士卒可以速速从那里逃生。城西有河,但当地人都会泅水,本是有可能逃脱的。但城中百姓都知道,朝廷已经下了死命令,禁止百姓或士卒出逃。更在城西口设有岗哨,一旦发现,一律以叛国论处,就地射杀。
      如今,除了几日前就成功逃走的人外,寿春上下无不使自己沉浸在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中。

      战时一刻也拖不得,当日上午秦军就发起了攻城。秦国士兵冒着箭雨搭起浮桥,从城南的陆地运来攻城器械,把三角形的、难于推倒的梯子架在城墙下面。任凭火油、滚木从头顶浇下,他们也前仆后继。
      饭点,妇女们自发地聚集起来,为守城将士送上饭菜。干旌旗一面面立在城头。
      如此几日,许是城内物资充足的缘故,秦师未能攻下寿春。另一方面,楚国派出了许多请求勤王的信使,但这些人一个都没能回来。也不知道他们是被秦军射杀了,还是逃跑了,还是没来得及赶回。

      两天后的凌晨,梆子刚刚敲过一下。熊悍生前养的枭在几年前被放生到了附近的山林里,至今在夜深人静时还会发出短促的嘶叫。
      凌晨一点出头,刚刚是一波换防结束。陈平领着手下的卫兵走过一个转角,挥了挥手叫他们转进一条小巷。路边哨兵非常多。
      夜里是多云的天气。陈平抬头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今天的夜空怎么会是橘红色的?怪了。”
      远处这时传过来模糊的声音,有叫嚷和纷沓的脚步。陈平以为有士兵斗殴,就吩咐自己的一个副手去看看。
      副手飞快地跑出了巷子口。过了五秒钟,他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声音惊慌失措,由远及近:“不好了!城北走水了!”
      “怎么可能!”陈平骤然拔高了音调,然后拼命向城北跑去。

      城北已经是冲天的火光。粮草、辎重,趁天黑被人浇了油,然后和滚油后一起点燃。虽然将军有先见之明,把易燃物分小堆间隔放置,但由于油流得遍地都是,并且水无法扑灭油燃烧的火焰,火势还是越来越大。
      “快!先把没点着的易燃物挪走,火没有可以烧的东西自然会灭掉的!”
      士兵和侍卫们来来往往。不断有人朝火堆徒劳地泼水,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水沉到油的下面,火暗了一下烧得更旺。
      水源倒不是问题——寿春地下水与淝水连通,不会短缺。只是这样的一把火太折磨人了。仅存的辎重,烧一点就少一点。
      北城的士兵被吵醒了,原本在城中休息的骑兵们也被叫醒。大伙把易燃物挪开以后,景淇一声不响地衣服上浇透了水,就往大火的边缘冲去。李簙赶紧跟上,捂着口鼻胡乱地把地上还没烧上的的粮草往怀里兜,然后闷头冲回去。
      火苗还没有追上人的脚步,热浪就已经舔舐上身体。抢救了几轮,景淇已经脸色通红,布满汗珠,裸露的手干燥得有开裂的迹象。他和李簙不住地呛咳着。李簙心疼地揽着他:“别再冲了好吗?”
      火光映在景淇的眼里。“救不回来了。”他喃喃。

      大火一直到凌晨三点才被扑灭。

      李簙直到后来才得知,这天零时过半,就有叶漙和另一名秦国细作带着一队楚奸突袭守门官兵,妄图打开北城门。倒地将士拼死发出警报,混乱中卫兵们赶去支援,双方发生激战。谁知这只是声东击西之计,不久辎重就走水了。
      虽然细作纵火时蒙了脸,但在着火伊始,人们就通过排查辎重的可接触人员得出,纵火人是卫兵成员云简、谢津、严武三人。这些细作纵火后没跑多远就被抓了个正着,然后被愤怒的人们剁成了肉酱。
      “叶漙、云简竟然是秦国奸细?”李簙后脊发凉,不敢置信。
      然而想到叶漙初来寿春时声称的“难民”身世,他又悔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

      连环计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五时许,秦国吹响号角,向北门发动猛攻。纵的火虽然最终被扑灭了,但它亦可作疲敌之策。
      楚军身心俱疲,仍顽强抵抗。掩护及时,两轮投石后死伤不多。
      放箭。放箭。攻城。油木不够了。快从城中调。一个秦兵攀上了墙头!砍下去!砍下去了。防守!增援!血。将军危险!别拦着我。提神!把油和火把一并抛下去。你听说过“潮打孤城”吗?更多的人爬上来。砍下去!没听说。又有伤员!我还能撑住。“寂寞斜阳影里。”敌人的玄衣。潮打孤城。挥不动刀了。渴、累。将军用断的旗杆撑住流血的后背。再坚持!眼前白茫茫。惨烈。悲凉。影。声。哐!醒醒!横陈。死战。
      三个小时后,秦军退了。

      最艰苦的一役已经过去,秦军丧失了最佳战机。楚军有三分之一重伤或者牺牲。
      还没有结束。秦军再至。
      传言说有背后的冷箭。谁是叛徒?猜忌。背叛。甚嚣尘上。守城官兵之一钟邢被传为头号嫌疑犯。人人自危。据说他常常出城探望父母,又有一房陇西小妾。当晚,他被哗变的士兵剖出了心肝。

      钟邢在抽搐中断气的时候,宫里紧急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决定派遣一批王卒护送楚王负刍出城,突围南下。景淇、李簙和他们的不少发小都在此列。
      散会后,景淇担忧地问景瞻:“那么,您留在这里,该怎么办呢?”
      景瞻叹了口气:“你放心吧。就在刚刚,有一个之前突围出去的信使回来报告,说在蕲南失踪的项燕已经募集了十万勤王的军队,过几日就能到寿春为我们解围了。让你们护卫楚王南下,只是以防万一。”
      景淇又惊又喜:“真的吗?”
      景瞻笑了笑:“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只要安心执行任务就好。就算寿春这边抵抗不下去了,我们也会撤退和援军汇合的。”
      景淇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和娘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啊。”

      时间紧急。
      凌晨,王卒们就带着楚王和部分王室成员连夜赶路,从城西绕路南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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