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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大雪 ...

  •   挑选出来的王卒们人数少,遂成功晃过了秦国的侦查。他们花了两天两夜,把楚王和王孙公主们护送到南方重镇。没等他们落稳脚跟,北边消息就接连传过来——秦王嬴政亲赴郢陈督战。寿春陷落了。

      也不知道是情报有误,还是那本就是景瞻为了让儿子放心南下、而编的一个善意的谎言,项燕根本就没有出现。
      楚国此时已经元气大伤,正面战场可组织的军队数不到秦国军队的四分之一,领土纵深也不足够了。就算楚王毫发无损,文臣武将俱在,亡国也在所难免。
      这些成功逃脱被俘虏的王卒们面临着抉择——是重新组织政权负隅顽抗,还是先冒险回寿春打探亲人的消息,亦或是就地解散?

      景淇说:“我要回寿春。”
      李簙气得跳脚:“不是前几天才告诉过你不要回去送死的吗?怎么?又犯病了?”
      景淇瞪他:“换你家人杳无音信试试?”
      “我也跟阿淇一起去。”昭苏牵着马走过来,苦笑,“你俩这样还算好的呢。我都不知道姝儿怎么样了。听说秦国士兵庆功时荒淫无度,万一……”
      景淇徒劳地安慰他:“姝儿会一些防身术,应该不会有事的。咱们走吧。”

      景淇、昭苏又叫上了几个也想回寿春的战友。
      一行人换上布衣,趁着兵荒马乱赶到寿春。因为他们骑着马身份可疑,郊外有几个秦兵上前盘查,结果反倒被他们杀了。他们把尸体拖到树后,然后把马系在隐蔽的树林。最后他们拿着伪造的证件,浑水摸鱼,成功溜进了城。
      寿春果真不似往日富丽。到处都是烧焦劫掠过的痕迹,绘着浮雕的檀香木被人锯下来偷走。街上还能听到妇女被拖到小巷里奸|淫|凌|辱的哭喊声。
      几个人无心他顾,各回各家。
      府上大门大开,景淇走进去,触目可见的就是墙上喷溅的黑色,都是前几天干涸的血。屋里的装饰品一件不剩。小的估计都是被拿走,大的偷不走的瓷器陶器、屏风,就干脆砸成了碎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饶它们从前价值连城,代表了怎样高的艺术水平,这会儿也变成了破铜烂铁。
      景淇脸色很难看。李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转到旁屋的时候,景淇看到个眼熟的老头在扫地,赶紧招呼:“张叔。”
      “哟,三公子啊。”张叔抬头看到人,笑到一半,忽然抹了抹眼角。
      景淇心里咯噔一下:“我爹我娘、大哥大嫂他们呢?”
      “秦军攻入城后,令尹他们带兵巷战,人都没了……”
      景淇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跌在李簙怀里。他喘了口气,又问:“那大姐、姐夫他们呢?”
      张叔摇了摇头:“这个老仆倒不知道。当时秦军要求俘虏城中所有士兵和王族,但还是有好多士大夫和平民百姓趁乱逃走了。”
      景淇继续细问,得知他的舅家已经出城走了。而巷战中,留在寿春的、包括年过古稀的宋玉在内的一众臣子都英勇抗敌,以身殉国了。这些人的尸首没来得及被忠仆收殓,就被秦国士兵大卸八块,拿去邀功。
      结果宋玉的人头送到王翦面前,王翦却怜惜他的才名,对杀了宋玉、而不是活捉他的军官不升反降。楚国人都对王翦的虚伪行径唾弃不已。

      景淇头疼地揉着额头,看着这座府邸就难受得要命。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父亲的书房。柜子全空了,文书不知是被销毁了还是被搜刮殆尽。角落里放房契地契的盒子也不见了。虽然景淇还知道哪里的地下还埋着几箱金子,但一来他不方便带走,二来他也没心思考虑这事。
      景淇一言不发,瞟了李簙一眼,扣上他的手。他抓得很紧,几乎是拽着李簙往外走。

      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发觉不对。门外路过的秦国士兵步履匆匆,挨家挨户地敲门,喊着类似“搜查”的字眼。景淇小声问:“是不是我们在城外杀的几个秦国士兵被发现了?”
      “不知道。总之咱们得想办法出城。我怕城里有认识我们的人会为了奖金跟秦军通风报信,把咱们给抓了。”
      他们趁一队秦军进了一家的房门,赶紧往外走。结果真被李簙说中,刚走到第一个路口,就有人给秦兵带队,指着他们追了过来。李簙和景淇手拉着手,沿着巷子东拐西奔,最后慌不择路,跑进了醉春楼。
      这样的关头,淮月竟然还在梳妆打扮。见了他们,淮月大吃一惊,把他们藏进了衣柜。
      他们在黑暗的、狭窄的衣柜里喘着粗气,心跳乱撞而不能停止,火热的肌肤隔着衣料紧紧贴着。然而他们却并没有时间心猿意马,而是专心听着柜子外边的动静。
      “砰!”门被撞开了。“请问你有没有见到这里来过两个行踪可疑的男人?一个叫景淇,一个叫李簙的。”
      “我刚才好像听见了脚步声,但没看到有人过来。”
      “谢了。”
      男人的脚步声远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淮月轻声说:“可以出来了。”

      李簙从柜子里爬出来:“今天多谢你了。”
      “谢什么谢?”景淇猝然打断他的话,警惕地质问淮月,“你是什么人?秦兵为什么对你那么客气?”
      李簙皱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好叭。我确实一直是秦国的间谍。但那又怎样?”淮月坐在梳妆台旁,垂着头拨弄着指甲,脸上淡淡的看不见表情。
      李簙愣在了原地。有那么两秒,他的大脑过滤了很多事。十三岁的、被中年男子灌酒的、楚楚可怜的淮月;十五岁的、和自己一起爬到屋顶、拢下第一捧新雪的淮月;十七岁的、一次次拒绝赎身、只为留在寿春“见一眼心上人”的淮月……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没想个通透,就被景淇的突然的暴起打断了。
      李簙抓住景淇挥出的拳头,把他往门外推:“你别闹。”又回头对淮月道:“我们走了,你保重。”
      “你放开我!”景淇愤怒地叫嚷。他力气很大,李簙根本拦不住他,只能捂住他的嘴:“你疯了!你想让街上巡逻的人听见吗?”
      景淇摸出腰上的匕首,胡乱挥舞着,扭过头又骂:“难道我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吗?她就是个刽子手!臭婊|子!我今天非要杀了她不可!”
      李簙生怕他的叫喊声引来秦兵,心急如焚。他实在没有办法,一狠心用肩膀撞上了匕首,登时鲜血就在布料上晕染开来。他嘶地抽了口气,盯着景淇说:“你想找死?好啊,要死我先死,你看着我死了再去死吧!”
      景淇吓呆了。他一下噤了声,任由李簙拖着他往外走。李簙夺走了他的匕首,低声警告他不许再叫喊:“你再嚷一个字我就再扎自己一刀。你看着办。”
      景淇怕伤到李簙,不敢把匕首硬抢回来。他没有应李簙的话,只是抓着李簙的胳膊,乖乖出了醉春楼。
      他们一起在大街小巷东躲西藏,往脸上胡乱抹了点泥巴改变容貌,终于在追兵赶到前用另一个假身份|证明出了城,跑向藏马的小树林。

      “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这句话出自屈原《哀郢》,说的是楚都沦陷时,逃难的人们不顾出城不能回头的习俗,一次次回望故乡的情景。
      这次出城后,景淇的心中浮现出的,就是这句话。迎面的风好大,把泪都能吹干。他边跑边想:我才不要回头。
      ——因为我总有一天会回来,把国土悉数收复……

      李簙不知道景淇的心理活动。他拉着景淇的手,气喘吁吁地跑进那片林子,庆幸地发现马还在。
      只不过返程的战友还没到齐,他们需要再等一等。
      李簙的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虽然伤口没碰到什么要害,血流得不快;但因为一路的奔跑,血一直没有止住。衣服和伤口黏到了一起,李簙心一狠撕开了,痛得龇牙咧嘴。他们随身带了些应急的纱布和消毒的酒。景淇颤抖着把酒精往他肩上一浇,李簙痛得浑身抽搐了一下。
      “你何必这样啊……”景淇心都要碎了。
      “不这样的话,我拦不住你的。”李簙这会儿慢慢平静下来了,“眼看着敌人在自己家园烧杀劫掠,哪个军人能真的沉得住气?你当时那么激动,我再不拦着,你就要和秦兵同归于尽了吧。”
      景淇喃喃说:“我已经没有家、也没有国了。战死沙场又怎么样呢?你何必拦着我。”
      “你父亲之所以让你先行南下,就是不愿意你做这些无谓的牺牲啊。你就算听不进我的意见,也该听听你父亲的吧。”
      因为手上的纱布长度不够在肩膀打个结,景淇只能跪坐着,帮李簙按着伤口边上的地方来给他止血。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一会儿,才渐渐冷静下来,说道:“我也不是不明形势的人。只是淮月明明欺骗了你那么多年,你还坚持袒护她,我实在被气昏了头,才会情绪失控。”
      “她也不算故意欺骗我,只是不得已而隐瞒……”说到一半,李簙看景淇脸色不对,赶紧收了声,“咳,不说了。”
      李簙心想,说到底,还是立场不同,他对楚国的存亡没那么在意,才能原谅甚至感激淮月的吧。

      他决定转移话题:“我们这回走得匆忙,都不知道不凡怎么样了。”鹦鹉不凡在他们临走前安置在了景宅。
      “我也没看见它的笼子,估计是被秦国人带走了吧。”景淇亲了亲他的头发,叹了口气,“算了,人没丢就好。”

      他们又腻歪着讲了会儿话,余光里便瞥见树林远处有人过来了。血已经止住了,李簙匆匆把衣服穿好。再一看,来的是项梁他们几个,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这是……”景淇诧异地看着这个眼生的男孩子。
      项梁介绍说:“这是我侄儿项籍。”
      他们从项籍口中得知,项籍的父亲项翎在蕲南战死,母亲也在昨日被秦人掳走,于是只能和他们同行。
      项籍看上去不怕生,一一向他们问好。他乖得很,既不插嘴也不走动,就安安静静地听长辈们说话,有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稳重。
      又等了半个时辰,剩下的人也来齐了。昭苏告诉他们,昭家人也在巷战中死伤惨重。而且他听说穆姝已经带着女儿出了城,但最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不管景淇一行人如何焦急和悲痛,他们现在都必须回头南下,组织最后的抗秦工作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回到了楚王负刍所在的那个南方重镇,却得知他们走后,负刍身边防卫短缺。一不小心,负刍就在一天深夜被一群黑衣人掳走了。
      众人:???
      战友又告诉他们,负刍失踪以后,昌平君熊启自立为楚王。项燕也带兵出现,支持昌平君坐上王位。
      昭苏忍不住吐槽:“这他妈就是熊启掳走的熊负刍吧?”
      “咳,小声点。那位毕竟是楚王了。”战友做了个嘘的手势。

      熊启早年在秦国的封号是昌平君,现在自然不是了。他作为楚王接见了从寿春探亲回来的这一行人。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好不虚伪。
      等下了宴席,景淇就私下对李簙抱怨:“这项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熊启自立为王的时候回来,恐怕早就跟他勾搭上了吧?本来还以为他们是护国的功臣,没想到也就是两个主次不分、篡国窃权的贼子!”
      李簙低声说:“我倒觉得不像。如果仅仅是为了权势,熊启留在秦国老老实实当他的昌平君不是更好?何必冒险跑回风雨飘摇的楚国来呢?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景淇有些苦恼:“可是负刍失踪以后,熊启出现得也太巧了……”
      李簙吻了吻他:“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的几天,从寿春逃出的女眷也闻讯来到这座重镇和家属团聚。昭苏终于见到了妻女,好在她们都平安无事。
      李簙有几个朋友也跟着父母来到了这座城市,陈不尘却杳无音信。也道是世事无常。
      李簙想了想,决定在秦国打过来之前,去一趟江南,把李筹接到身边,以备不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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