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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棕榈树 ...

  •   众人回寿春论功行赏。李簙主动向楚王请罪,声称是当初小吏抓错了人才使自己活到今天。又声称自己现在已经为国家略尽绵薄之力,完成了遗愿,于是请求楚王现在处死自己。
      他“一心求死”的样子和当年春申君的类似举动一样欠揍。目击者无不叹为观止。
      负刍额上青筋直跳。这小子不就是趁着今天喜庆日子不好杀他吗?他比李簙还小上几岁,其实本来也没有想杀李簙的意思,只是存心要吓吓后者:“孤记得当年你和孤斗鸡,斗胜了十次都不肯放孤回去,一直赢到了孤身无分文才停止。居心何在啊?”
      李簙跪在地上抹了一把冷汗:“这不是当年不懂事嘛。要不臣现在让王上赢回来?”
      负刍故作矜傲地想了想:“算了,胜之不武。唔,现在叶爱卿不在宫里了,就罚你为孤养一年斗鸡|吧。”
      李簙张大了嘴巴,反应过来后赶紧磕头谢恩。当他恍恍惚惚(dà xǐ guò wàng)地走出王宫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负刍这么好说话,他流亡那么多年干嘛啊?
      摔!
      虽然和景淇二人世界也很甜了qwq.

      李簙果然还是怀念在越地郊区的生活。回到京城以后,景淇要忙的事就太多了,李簙一天也见不到他多少时间。
      李簙也试图去景淇身边工作。然而他的学渣属性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没人敢给他委派工作。李簙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他唯一会的也只是纸上谈兵,和早已步入官场的同龄人差了一大截。还有一点他没和景淇讲的是,毕竟官场上有太多人都在灭门李家的政变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见到这些人到底是难以平静,是一种厌恶、憎恨与不得不忍耐交织的情绪——使他只想远离。
      李簙已经过了爱玩的年纪,不好意思再回到赌场去工作了。他领了一个军中的职位,大部分时候都在校场参加训练,得了闲就去宫里看顾负刍的斗鸡。有时候他会在校场看见景淇的身影。然而景淇总是正在谈着公事,他无从打扰。
      李簙觉得,一回到寿春,他和景淇之间的距离又远了。好不容易形成的那种微妙的平等再一次被打破。
      他本想找个家人陪伴,但问过李筹的意见后,知道后者不愿意转学,也只能叮嘱李筹照顾好自己。

      但寿春毕竟还是有好处。
      起码在他的各种明示、暗示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景淇是他的了。李簙有心想要高调,在要么就是在街上搂搂抱抱,要么就是在吃饭的时候举起筷子给景淇喂饭,使得旁观者目不忍视,景淇也颇为窘迫。
      甚至咸尹都弹劾他:“上媚君王,下谀权臣;不知廉耻,有伤风化。”
      两个男人卿卿我我本就容易产生狎亵的联想,更何况如今李簙一穷二白,景淇依旧高贵冷艳。这件事难免传得不好听,人们不会说位尊者的不是,只会嘲笑位卑者的低贱。李簙越是秀恩爱,“他早就抱上景淇大腿,还蛊惑景淇离京三年”的说法就越是甚嚣尘上。景淇偶尔替他解释两句,也会被当成风流和纵容的代表,慢慢地也就不管了。
      景淇告诉李簙,等过一阵他们就离京去边关,就不会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了。
      李簙眨了眨眼问:“那王上的斗鸡怎么办?”
      景淇:ovo!

      为了防备秦军下一轮的进攻,有相当一部分楚军没有回京接受表彰,而是接着留在了边关。昭苏就是其中之一。和景淇一会儿在行政部门一会儿休假相比,昭苏这样一年到头跟着军队显然要更有前途。
      景淇本应该一步步攒资历升迁的,但因为需要陪伴李簙,恢复他的身份,避开让他烦闷的流言蜚语,景淇总是不得不中断先前的工作。

      初秋到来的时候,李簙从淮山采了很多银杏叶,用针线穿起来做成手环和头饰,送给家门口经过的小女孩。银杏叶黄澄澄的,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淮山的橘子酸酸甜甜。年幼的女孩子们都很喜欢。李簙就倚在门边,看着她们无忧无虑地、花蝴蝶似的飞走。
      景淇落班回来,就看见有戴着叶环的小女孩在街上经过。他目光在上面凝滞了片刻,觉得这笨拙的手艺有些眼熟,不由加快了脚步。到家一看,果然是李簙这家伙分发的。他勾了勾唇,走到李簙面前站定,摊开手:“你发了这么多头饰,我的呢?”
      李簙瞪大了眼:“不是……都发完了呀。你怎么也要?这不是小孩子才玩的吗?”
      景淇把唇抿成一条线,看着他不说话。
      “你现在想要吗?城门已经落锁了,我去东门大街再给你摇些下来做。”李簙快乐地抓着他的胳膊笑起来,“你是吃醋了吗?她们还是小孩子诶……”
      “算了,明天再串吧。”景淇摸着他的头发,口气轻快地说,“我喜欢你做的所有东西。最喜欢你。”说着他熟练地亲吻了李簙的嘴角。
      李簙的心口立刻不争气地扑通扑通跳起来。四年了,这种感觉反而一天比一天强烈。他搂着景淇的腰把人拖进了门,不甚自然的转移话题问:“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景淇发觉自己今天有点心猿意马,因为他听见自己非常顺口地接道:“吃你啊~”
      于是自然而然地,李簙就黏黏糊糊地把他按到了床上。他不断地亲吻李簙的脸颊、鼻梁、嘴唇和刚刚冒出来的薄薄的青涩胡茬,胸膛里满怀爱意。
      情到浓时李簙似乎也察觉到些什么,咬着他的唇齿,呼吸粗重地打在他的鼻子下方:“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景淇说:“你大概十岁的时候就用一片心形的银杏叶把我骗到手了,还记得吗?”
      “有这事?哎,我以为这玩意儿也就能骗骗小女孩。”
      景淇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喉结上咬了一下,眼睛像水洗过一样乌黑发亮。李簙从身体到灵魂都传过一阵颤栗的快|感。他吻着景淇汗湿的头发,喃喃:“你真好看……”
      景淇没有说话。他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也只会忍不住蜷起脊背,无声地喘息,盯着李簙出神。
      李簙太喜欢他这副样子了。这无关理智和感情,倒像是一种单纯的迷恋、和征服欲。
      景淇的手指细细地搭着李簙的背,唇湿润而微张。景淇总是到了这种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他。

      李簙在郊外军营听将士们说起,由于边关大军迟迟不归,近来国内有些好心的人,免费为分离的母子和夫妻传递家信。许多农妇既不识字,也不知如何找人送信,这些人就自发帮助她们。
      戍卒云简就做这样的事。他在附近的丘陵砍伐竹子,劈成很多小的竹篾,然后把农妇想说的话翻译成小的符号写在上面。比如,“x”是“勿”,“*”是冷,放一起就是注意保暖的意思。至于“平安”,就用“△”来代替。常用语不多,符号就足以表达,而且大大节省了所需竹简的体积,便于运送。结尾再加上他们丈夫的名姓。信托人传到边关,再由云简的朋友叶漙分发给士兵。最后士兵用类似的办法传回回信。其实家信的遣词造句是千篇一律的,只是那份心意弥足珍贵。
      李簙敬佩他们这样的做法,也用业余时间讨教学习了这些符号,无偿提供这样的帮助。

      朝廷要给大胜而归的将士办个庆功宴,地点定在四方馆。这座李园生前想要建在淮水边的馆驿行宫,在他过世后终于按他想要的图纸建成了。四方馆既然要招揽四方贤士,与民同乐,自然有与其他行宫不同的地方。
      馆舍坐落在淮水的滩涂上,风景是极好的。有时,巫戏、歌会、舞会都会在这里举行。坐在旁边的空地上是不要钱的,进到屋里头则需要些门路和费用。
      歌会上,渔民在船上一边捕鱼一边唱歌,不仅要比谁的歌唱得好,还要比谁的鱼捕得多。猎手有时会绷紧上臂,眯着眼睛打对面丛林里的苍鹰。也有时,他们会在树林的小路口或密林深处系上网,再把木桩子敲得梆梆响。这时出击偶尔能打到野鹿,赢得公子的犒赏。巫师们念着人们听不懂的文字围着篝火跳舞。
      走近四方馆,每个人都是热情洋溢的。

      因为要办庆功宴,这天四方馆已经清出了一片广场。景淇和李簙下了马,手牵手走过去,已经有热场的宫人唱着各地的民歌。那声音此起彼伏、很吵闹,让李簙有恍如隔世之感。
      “好久没来这么闹的的地方了。”他说。
      “参加的人多嘛。有庶民专门从百里外赶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们庆功呢。”景淇拉着他上了观景台,找了个位置坐下。
      李簙不是很相信:“真的不是朝廷请来的托吗?”
      景淇笑了笑没说话。

      广场一侧杀鸡宰牛,开酒,摆放了盛大的筵席,请立功最为卓著的将士落座享用。将士们陆续坐下。这其中有杀死秦国都尉的小兵,也有在战斗中失去一条腿的年轻人。还有更多的人没能出席现场——第一个冲进秦军营垒的勇士,挥断秦营大旗的刀手,在郢陈潜伏了二十年的线人……他们尸骨无存。
      李簙发现,在这样的功勋面前,他和景淇做的算不上什么。

      典礼正式开始。
      巫者开始缓慢地唱起歌谣。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灵巫扮演的湘君这样独白。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麟兮媵与……”女巫与饰演河伯的男巫一一话别。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与。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侍……”巫者傍着场边的凤凰纹旗疾行。
      这是李簙从小到大看过许多次的巫戏,但这次又有所不同。因为景淇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正跟着歌谣轻轻地哼唱。李簙的耳朵酥酥麻麻的,偏头就贴上了景淇温玉般的脸颊。景淇的声音也像露水滚玉般温柔,同垂下的发丝一般在秋风中撩动。
      李簙看他唱得认真,不忍打扰;竟也感受出了歌曲中的意境。是心有慕艾,是淮水绵长,是烈烈图腾下一声熟悉的欢笑。他悄悄地吻着景淇的嘴角。景淇凑上前回吻,呢喃:“干嘛呀?”

      场上鼓点的节奏忽然加快。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士卒们纷纷加入了合唱,在“诚既勇兮又以武”至结尾二句反复重复。他们站起身,有的还拄着拐杖,抓紧了自己的兵器,高举一起唱着。
      这歌声在河滩前回荡不绝,和淮河的潮水一起拍打在岸上。李簙在余光里瞥见,坡下的鹭鸶扑通钻进水里,俄而摇头晃脑叼着一条鱼上来吐进竹筏上的鱼篓。林间的雾气这天也分外清新,如湘夫人无意间飘落的透明薄纱,把时间、歌声和孩子们戴的饕餮面具都囚禁在了此处。
      在他四周,所有人都心情激昂,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拥抱欢呼。盔甲与盔甲金属碰撞的声音时常传来。这样的场景,让李簙很难不想起他跟随部队冲锋陷阵时,胯骨疼痛、虎口震麻,伤口和沙砾因为鲜血粘在一起,缰绳勒得他前俯后仰,下一秒就要摔落在马蹄下的时刻。
      ——正因为你如此美好,我才会誓死守卫,绝不罢休。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如果没有来生,
      巫师们在火堆边念着符咒,把龟壳扔进火里烤,再饮下牛血,祝祷着判决的发生。“噼啪”的声音其实很小,李簙只看见巫师站起来大声念了什么,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手拉手跳跃呼喊。
      ——那我能不能永远在你左右?

      景淇拉着李簙站起来。李簙抱紧了他,按着他的后脑,撬开牙关旁若无人地深吻。景淇想拉他到柱子后面也没拉动,索性含着笑由着他亲。李簙从唇角亲到脖颈,仰头看着景淇呼吸急促,没有说话。
      “我刚刚是要拉你起来去吃饭呢。你是不是太入神了没听到啊?”景淇说。
      李簙望着他回答:“是啊。外面太闹了。”

      他们去了四方馆里早就定好的一个房间,墙壁稍稍减弱了外面的喧闹声。但房间内也不算安静,景淇一家人都坐在一起吃饭。
      李簙客套地向长辈们打了招呼。宴席摆了满满一桌,从盐焗天鹅到蜜汁烤牛排应有尽有。席间说起众人受的封赏,大家彼此道贺,其乐融融。
      李簙很不巧地、好奇地问起了一个人:“那昌平君呢?他帮忙立了大功,回国应该也有些犒赏吧。”
      人们面色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景淇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低声解释:“昌平君没有进京,被打发到封地上去了。咳,如今王上年纪还小,昌平君是他的叔叔,执政经验又丰富。我猜啊,是国舅怕他回来对王位有威胁,才跟我们商量着这么干的。”
      李簙:……

      “吃饭,吃饭。”李簙僵着手夹了筷牛扒,低头边啃边干巴巴地说。
      父亲说他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果然是真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棕榈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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