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断肠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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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郢陈。
三十的晚上没有月光，屋檐显得很低。原先为幽禁韩王而兴建的府邸今天却灯火通明，昌平君宴请了当地县令和许多位在此地驻守的秦国将领，犒劳他们抚恤民心的贡献。
宴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丝竹声和剔透的酒液缠绵，直到一声琉璃破碎的声响打破了平静。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将领捂着肚子，眉头紧蹙，冷汗直冒，痛得在地上打滚。
“快，快叫医师来看看！”
医师还没来，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这样的症状。所有人，包括昌平君都倒下了。昌平君还暗中咬破舌尖，还吐出一口血来。侍女匆匆把他扶到内室去了。
两分钟后，城外埋伏已久的士卒和民兵，看见郢陈衙门的方向冒起了冲天的火光。为首的人率先点亮了火把，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火光汇成河流，向秦国沉睡中的兵营冲锋过去。群龙无首、措手不及的秦国士兵毫无还手之力。
城中的百姓也惊醒了。他们穿上衣服走出家门，茫然地询问：“发生了什么？”旋即他们就发现，粮仓、米店、银库的大门都已经被砸开。小吏们忙着救衙门的火。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带头开始了抢劫。很快老百姓就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背篓里装更多的东西。
混乱的一晚上以后，第二天人们就发现郢陈已经被叛军占领了，城头插上了“楚”字的大旗。
叛军中有许多是从前反秦烈士的子孙，被楚国的情报人员联系到一起。还有一半是跟随昌平君反秦的部下。
这些士官对百姓宣讲说：“你们昨天都参与抢劫了秦国朝廷的粮食和金银财宝。现在，就算你们向秦国投降，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居民们窃窃私语。
士官又说：“楚国统治了我们上百年，一直厚待我们，为我们兴建沟渠、传授知识。然而秦国自从占领我们这里以来，只会向我们索取高昂的赋税。我们本来就是楚国人，为什么要忍受秦国的压迫呢？”
百姓们对这种自吹自擂的说辞已经司空见惯。他们很多人都出生在秦国的统治期间，不觉得楚国和秦国的统治会有什么不同。但碍于刀箭的威胁，谁也不敢反抗。
叛军劫掠了秦国大营的大批武器、车马和粮草，又提高封赏，招募新兵，攻陷了周边的城镇。
秦王如何震怒尚且不知，李信却不得不做出继续进攻还是回头平叛的抉择。最后，他不愿意冒腹背受敌的风险，选择北上收复郢陈。与他合作的蒙恬也无法冒险深入、单独作战，只能跟着北上。
在李簙发现秦军不见了的那天下午，他就从长官那里得知，秦国原来是撤走了。
众人欢呼雀跃，没费多大劲就把秦军刚打下的平舆、寝等地收复了回来。
这场战役的转折点当属昌平君一手促成。
然而不仅是秦王，连景瞻都不明白，昌平君为何要背秦投楚。昌平君是在楚国时饱受排挤，郁郁不得志才去了母族秦国。秦王给了他厚爵重禄，让他青史留名，这恩情就算一般人也不能忘怀。他还倒戈向楚国干什么呢？
不过话说回来，但凡得非所愿、愿非所得，个中执念，谁能说清呢？
李信北上攻打郢陈，担心秦楚边境会布防空虚，便派蒙恬在西面留守接应。项燕率楚国大军偷偷尾随李信军。
在郢陈，经历了十几天的鏖战，李信终于完全剿灭了郢陈的的叛军。然而昌平君却趁乱逃走了。
李信无暇顾及昌平君的去向。他考虑到秦军经历了长时间的战斗都已经身心俱疲，而身后的项燕一军却休息充分、精力充沛，便推断出形势已经十分危急。若秦军此时仓促迎战，必败无疑。
于是李信引兵向西撤退，约定与蒙恬一军在城父会师。这样，休整良好的蒙恬一军就能给长途奔袭的楚军迎头痛击。
秦国士兵也知道疲惫的他们根本不是楚军的对手，纷纷表面有序、实际慌乱地向西逃命。项燕不急于追上他们，不紧不慢地在后面尾随，追击了三天三夜。
终于，秦国大军离城父只有两百里路了。秦国士兵以为会师胜利在望，不由放松了警惕。项燕趁此机会，借着树林的掩护率军靠近了秦军的营垒，发起了突然袭击。刹那间喊杀震天，旌旗俱摇。就像有人在脆弱的神经上划了一刀，紧绷了三天的弦突然断裂。秦兵慌不择路，四散逃命。
楚军终于大破秦军，占其两座营垒，杀死了七个都尉。李信生怕自己被追上射杀，来不及带上步兵，就只带着残余的骑兵一路向城父逃跑，一个半个时辰后终于看到了城父的大门。这时，能紧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一百多人了。
城父城楼上戍守的士兵张三已经许多天无所事事。他每天这个时间段都在都在这同一片地方巡逻，看的是千篇一律的田野。
忽然，远处有群黑点不断靠近。张三站直身体，定睛一瞧，为首的是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一身盔甲残破不堪。这群人终于到了城门前，张三和战友举起弓箭警惕地对准了他们。男人勒马大喊：“我乃李信，速开城门！”
张三看着稀稀落落的这一百多人，连一个分队都凑不齐，一点儿也不相信他的话。他和战友们哈哈大笑起来：“就你那破落样，还想冒充李将军不成？你知道李将军手下有多少兵吗？”
男人攥紧了拳头，却没有气急败坏，而是接着喊出了和蒙恬约定开城门的暗号。
张三感觉事情有些不大对头。他向远处望去，乌泱泱地，越来越多穿着秦国制式的骑兵正在向这里凌乱地涌来，像一群滚滚烟尘中乱爬逃生的黑蚁。他和战友李四对视一眼，心里大惊——难不成城下的真的是李将军？
李四一句话没说就跑去叫来了长官。长官一见城下的男人，不由张大了嘴巴，双手都在发颤：“真的是李将军！快开城门！”李四去传递命令了，长官又催促张三跑去向蒙恬报告。
城门轰隆隆地被拉绳放下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雷声。受伤的、狼狈的骑兵接二连三地冲进来。
张三跑在半路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厄运已经向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蒙恬没有多看残兵一眼，立刻上了城楼观察情况。李信紧跟着他上去了，简单说明着情况，一只手还在给自己包扎。
涌进城门的士兵越来越多。鉴于将士们逃跑的方向难免有误差，守兵不得不多开了几座城门放他们进来。一千，两千，五千……越来越稠密了。蒙恬和李信紧张地辨识着，终于其中开始出现了相对整齐的、楚国追兵的影子。他们大气也不敢出，一点点看着楚军所占比例慢慢变大，距离由远及近……
“关城门！”蒙恬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张三瞥见余光里的城外的秦军，脚步迟滞了一下。
“现在！马上！快！”李信全身像绷紧的弓弦，大声地、不容置疑地命令他。
张三不敢再贻误，和李四、王二等人疯狂地跑下城楼，通知各个城门的守卒。守卒眼眶湿润，手臂发颤但不带停顿地执行了命令。
此时楚军距城父还有一段距离。就要冲到城门的秦军眼见避难所即将关闭，更加不要命地拔出匕首刺向马臀，催促马儿快跑。终于，城门的缝隙小到不足以容下这么大的人流量。有人撞到门上头破血流，摔倒了。接着是踩踏。
城门彻底关闭了，把残军阻挡在了外头。但郊外的蒙恬军毕竟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地向追杀残军而来的楚军发动了反攻。形势在顷刻间逆转。楚军不敢恋战，开始有序撤退。
城楼下的人太小了，李信只看见一个个黑点飞快攒动着，然后在某一刻忽然静止，再也没有动过位置。青色的草地在黑点的涂鸦中留下暗红的斑块，然后连成了片。他眼睛一眨不眨，也没扭过头，近乎自虐的看着——可见的楚军越来越少，然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然而他感受到的耻辱却远甚于在城楼下的那一刻。他知道，在两百里外，屠杀和俘虏仍在继续。
直到过了大概有一生那样长，他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有成，你还年轻，不必太苛责自己。”有成是李信的字。
蒙恬今年三十四岁了。李信比他还年轻许多。然而这一刻的李信以手掩面，颓丧得像个迟暮之年的老人：“我这叫什么有成？那么多孩子，好些都只有十八九岁，因为我，他们再也长不大了……”
秦军出发的时候有二十万人，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了十万出头。
李簙则在那场大胜中杀红了眼。等日落西山的时候，战友指着他的刀让他看，他才发现刀已经被人骨磨钝，中间还豁开了几个小口，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嗬了一声，心里后知后觉地冒寒气。然后他拿着自己割下的敌人耳朵、鼻子、手指，排队去领赏——这东西是杀死多少敌人的凭证，虽然计量得很不精确，但也只有这个办法能统计军功了。排队的时候他问了问战友项绰杀了几个人。项绰拿着耳朵傻乐：“就两个。哎呀，我现在还活着，拿了两条命对我来说就已经赚翻啦。”
李簙瞅着自己怀里的一堆人体组织忧心忡忡——他是不是太贪心了？晚上会不会有鬼魂来索命？他是一个嗜杀者吗？
虽然他在大开杀戒的时候只是想着，兴许他立下军功，以后就能和景淇并肩作战了呢。
李簙杀了十二个人，却来不及多割些凭证。在打扫战场争夺战利品的时候，他又抢到十只耳朵，五根手指。上官瞅了一眼，给他升了一级。李簙喜滋滋地回去，却听说这算的是集体功劳，人人都升了一级，除非有信物证明自己杀死的是一个将领。
李簙顿时跟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
大军凯旋回朝，李簙终于在途中见到景淇一面。当时他听说景淇所在的部队跟他们很近，就违反军纪偷跑出去，偷偷看人。他掩藏自己的技术着实不算高明，不久就被穆戎等人发现。他们见到他大为吃惊，但很仗义地给他打掩护，还把景淇叫了过来。景淇见到李簙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他赶紧回去。
李簙委屈得要命：“你怎么尽赶着我走？”
景淇笑骂一句：“我还不是怕你受罚？”
李簙又高兴了。他把手伸进景淇衣服里乱摸。景淇呼吸急促地推开他：“你干嘛呢？”
李簙无辜地说：“看你有没有受伤啊。”
景淇转了两圈，活蹦乱跳：“看见了没？好得很。”
李簙眼珠子一转：“可是我受伤了啊。到寿春了你可要照顾我。”
“伤哪了？”
李簙给他看自己的皮外伤，还没愈合。景淇顿了片刻，弯下腰隔着纱布轻吻了一下：“谢谢你陪我过来。”
李簙被迷得七荤八素，按着景淇的脑袋强吻了好久才走。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断肠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