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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塑料花 ...

  •   公元前226年,暨楚王负刍二年,昌平君知道秦国即将攻打楚国,就自觉避嫌请求离开咸阳,到郢陈去。
      郢陈以前有段时间曾经是楚国都城,但已经在大约五十年前被秦攻占了。一年前,在韩国故都新郑造反复国失败的韩王安,也曾先被秦王转移到了这里,再被毒杀。昌平君说:“臣幼年时是楚国公子,承蒙陛下抬爱,为秦效劳了十几年。现在臣请求代表秦国管理郢陈的人民,以安抚当地的民心。”
      秦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昌平君离开后,秦国攻打楚国,取十城,为伐魏开道。其后,秦迅速攻占魏国十几城,魏军退守。秦久攻不下,遂引黄河之水淹大梁三月。
      魏人不降。

      这里曾经商贾云集,宏伟繁华。现在,树木早已淹死,自洪水过处方圆五十里不能见到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树干和树枝徒劳地、愤怒地从积水中指出来,直直向着灰蒙蒙的苍穹,像一个个在水中濒死挣扎的灾民。
      粮食早就不够发了,城内每人一天只能分到一两碗稀粥,饥肠辘辘的灾民坐在唯一没被淹没的房顶,易子生食。
      然而,比饥荒更快肆虐的是疾病。由于躲也躲不开的疫水,几乎所有人都患上了肝炎,不少人患上了脑炎。没有药,活着也是等死。灾民脸色蜡黄,巩膜发黄,指甲也变黄了。每天都有浮尸从身边漂过。士兵双腿浮肿,拿不动武器,有的还高热不退。经常有士兵走到半路就忽然昏迷,直挺挺栽下去再也没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三月来,大梁人口已经锐减了四分之三。即便魏国负隅顽抗,等到大水慢慢褪去,他们也像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魏王宫里,重臣们每天都在为要不要投降吵得面红耳赤:“投降吧!再不投降救人,就要民变了!”
      “民变就民变!秦人不义,我们难道就能抛弃国家苟活吗?”

      景淇即使远在和谐安乐的穷乡僻壤,也常能从家信中听闻魏国前线的惨状——他的外祖家因为魏国激烈的战事,刚刚逃到楚国来避祸。
      他读着信,手指冰凉,唇抿成一条线,想起半个世纪前秦楚鄢郢之战,秦将白起也是引西山长谷水淹鄢城。当时水溃城东北角,“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城东皆臭,因名其陂为臭池。”这样的国耻,没有哪个楚国人敢忘记。
      他忽然偏过头问李簙:“我记得你去年采了些苍耳和蒲公英的绒球吹散在院子里,现在它们有长出什么来吗?”
      李簙本来正在整理被学生们挑乱的书:“我去看看。”
      李簙出了门。景淇抽出布帛准备写回信,结果哐当一声乱了套,笔筒掉在地下,砚台、毛笔散了一地。他才发现自己之前因为风大常吹走轻便的东西,把砚台、笔筒压在布帛上镇着了。他躬下身把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来,把毛笔洗好放回笔筒,一抬头发现李簙还没回来。
      景淇走到院子里,远远看见李簙正认真地扒拉着草丛,顿时觉得好笑:“别找了!等它长得多了你自然会看到的。”
      李簙向他走过来:“你若是想看的话,学校后山那里有一大片都是,我们随时都能一起去看。”
      明明是你自己喜欢玩才种的啊。景淇轻轻道:“好。”

      小卖部的生意蒸蒸日上,李簙代笔过的策论都能摞起一人高了。景淇的策论却卖得不好,原来他的策论抄过来常被当成范文,特别显眼,久而久之学生们都不敢买了。
      李簙悄悄地发现,有几个男生经常给自己的舍友带零食,还有的朋友肯共喝一杯水,不由得脑补过多。特别是何之璧同学,找了他七八次,总算学会了编草链,居然送给了姚攸,让李簙啧啧称奇。他把他的所见所闻告诉景淇,景淇说:“你当初送我东西的时候也抱着这种心思吗?”
      李簙懵了懵:“对啊,不然我怎么会这么觉得。”
      “我说的是我们刚相熟没多久的时候。”
      李簙:“?!你那时候就往这方面想了?”
      景淇却不答了:“所以你不要瞎掺和,没准人家根本没这打算呢。”
      李簙托腮琢磨了一阵:“没准想法是有的,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而已啊。”
      景淇酸溜溜地说:“那他就是还没喜欢上喽。”

      李簙兀自失笑,按着景淇的肩好一通吮吻。景淇眼含秋水,微仰着头十分乖顺。李簙心里一动,捉着他的手往自己衣摆里摸,低喘道:“好阿淇,都是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你就饶了我吧~”
      景淇被撩得心跳加速,主动凑上去和李簙唇舌交缠,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呼吸凌乱得要命。忽然景淇就有了新发现:“我怎么觉得,你这陪我锻炼了几个月都长出腹肌了?”
      李簙咬着他的耳垂,得意地说:“是吗?我也发现了。不过现在只有四块,等我再锻炼一阵我就能有八块腹肌了~”
      景淇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你是不是不知道一个人有多少块腹肌是天生的?你现在是四块的话,是不可能长出八块来的。”
      “什么!”李簙大惊失色,“那岂不是我的腹肌数永远比你少?”
      景淇高深莫测,含笑不语。
      李簙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总是这么倒霉。他眸色一深,忍无可忍地把景淇扑倒了。

      李簙自从有了腹肌,就越发注重自己的形象了。稍微捯饬一下发型,在额边留几绺长些的碎发,发髻扎得低一些;又更新了下衣柜,把许多短衣换成了中长款,把亮眼的颜色都换成清爽的。做完了这些,他的气质就得到了质的飞跃——毕竟他的姑姑是个大美人,李簙的颜值当然也不算下等。就连来学校探亲的小姑娘们,有时眼神也会围着他打转了。
      景淇心里酸得很,决定牺牲自己来打消小姑娘们对李簙的觊觎=_=。每当有年轻女孩来买东西的时候,景淇总会刚好出现在店铺,于是女孩们就只会对景淇一个人犯花痴了~
      李簙警铃大作:“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QAQ”
      景淇摩挲着他的后颈深情款款:“不,我只是告诉她们你是我的人。”
      李簙接受了他的解释,决定在下次有女士上门时亲景淇一口宣示主权。

      暮春,蒲公英和苍耳终于长出来了。景淇有时候会在书桌上捡到飘飞的种子。
      随风飘来的还有魏国全境陷落的消息。秦国驻军已经绕过了南山(秦岭),迅速压上了昔日的楚魏边境。这意味着秦军的面前已经是一马平川,不必再担心峻岭的阻隔。

      半年后,李簙即将迎来他的二十岁生辰。他要成年了。成年礼通常由父亲做“主人”,还要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做正宾赐字加冠。此外还常需赞礼、赞者、摈者,执事若干。李园已经去世,李簙所有的长辈亲属都远在清河,而清河随着赵国的灭亡,如今已经纳入了秦国的版图,难以入境。如此一来,李簙的成人礼由谁主持就成了一个问题。
      景淇倒是兴致勃勃地出谋划策。他一口敲定了回寿春办。尽管这有些冒险,但他仍不希望李簙的成年礼就请一个乡绅来草率主持。况且他希望李簙能顺便到寿春参加他自己的成人礼。
      然后景淇问:“唔,你想叫谁来给你赐字呢?”
      李簙答不上来。在寿春和李家素有来往的人家,在政变中不是倒戈就是被牵连;而置身事外的那些,本来就善于避嫌,怎么会替他赐字?然而如果真的请个不熟的长辈来仓促举行,便显得不够郑重。
      况且即使真的找到了主持人,又要请哪些宾客呢?为了维护司法的体面,防止走漏消息,李簙两年没有和朋友们联系。他们还以为他死了呢!请他们出席已经够尴尬了,到时候无人可请、办成朋友聚会岂不是更加尴尬?那样的话,不但之前的隐瞒都前功尽弃,而且谁都要知道他孤苦伶仃,无亲无故了。背后不知要怎样议论呢!
      思及此,李簙不由长叹一声:“要不别办了吧……”
      景淇苦思冥想,口不择言:“只要脸皮厚,总能办下去的……”
      “瞧瞧吧,我这情况,竟然要厚着脸皮才能办!”

      终于他还是决定不要脸。毕竟,连政变这么不要脸的事情他都经历过两次,还要体面做什么呢?
      李簙和景淇一起寄信,请庄云的父亲庄霁来主持典礼。庄家和李家都是外戚出身,因此当年走得近些,但并没有太多利益纠葛。因此庄霁挺合适。又发了请柬,喊陈不尘、庄云、淮月等一众前好友来撑场。他请的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不会透露他的行踪。加上他自己、景淇和李筹,一共是七个人了。
      书罢,李簙举起墨迹未干的请柬吹了吹,哀声叹气:“这个名单……我自己看了都尴尬。”
      “怎么会呢?他们要是知道你还在世,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看,我消失这么久,他们都没有一个人来找你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死了,也没有人去滁州找我……我做人是不是太失败了?”
      景淇默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相信你死了,不打听也正常。”
      “所以说啊,”李簙瘪着脸,“我没死都不肯通知人家一声让他们放心,也太失败了吧……”
      景淇吻了吻他发红的眼圈儿:“哪有?你现在不也通知他们了吗?”

      是年八月十八,李簙的成年礼准时在他寿春自个儿的房子里举行。邀请的嘉宾都很给面子地到齐了,还有个不速之客——昭苏死皮赖脸地蹭过来观礼,李簙还不好意思赶他走。
      明明是两年前还无话不说的好友,李簙见到他们却有些局促。他唯一笑容自然地做完的事儿就是搂过景淇的肩向大家介绍:“喏,我对象,以前跟你们提起过的。”
      在场的人亲热地说着长长久久的祝福话,却没人跟他开玩笑。李簙垂着眼茫然而失落,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乱臣贼子的儿子?会不会觉得自己攀附裙带关系才苟活于世?
      陈不尘走过来捶了捶他的肩,关切:“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
      “我没有!”李簙回了神,迅速扯出一个笑。“你看错了。”他重复道。
      陈不尘没多说什么:“改日去我家坐坐?”
      “行啊。”李簙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试着说笑,“你小子不错嘛,结婚半年就得了个大胖小子。”他挑了挑眉,“是婚前就骗到手了吧?”
      “你不也是。”陈不尘促邪地挤了挤眼睛,“虽然我现在不常去醉春楼了,但我可听说啊,现在那儿的姑娘私下弹唱的,都是你俩的爱情故事,可感人了。”
      李簙:!!
      他赶紧喊了声:“淮月!”大声得让已经到的一屋子人都看过来。李簙顶着景淇警惕的目光做贼似的跑到淮月那去,低声确认:“陈不尘说醉春楼现在特流行我和阿淇的爱情故事,真的假的?”
      “真的。”淮月一愣,旋即抵着嘴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楼中女子最羡慕的,就是能找个情郎私奔了~”
      李簙:!!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还无。淮月解释说,其实大家都不知道李簙是否还在世,只能靠猜测——毕竟,景淇忽然离开寿春的举动让人浮想联翩。不知道谁先编出了他们的故事,改名换姓改姓别以后就在醉春楼里传唱开了。
      李簙雀跃地说:“好嘛,下次我要拉着阿淇去听一听。”

      典礼开始了。冗长的祝词让李簙百无聊赖。他跪得腿都麻了,只能眼巴巴地等待着下一个环节。
      开头致辞终于结束了。李簙盥洗焚香,身穿短打跪坐在席子上的方案前。一加:直裾深衣、方巾;再加:直裾深衣、头巾;三加:大氅、梁冠。之间还有祝词。冠有三重,缁布冠、皮弁、爵弁,怪沉的。
      李簙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字——谨安。
      中规中矩,和他的名相对。未竟之言是祝他平安喜乐,不再命途多舛。
      李簙在两侧宾客的瞩目下,端端正正地接过了写了字的绢帛,叩头言谢。

      在过完了自己的二十岁生辰以后,李簙还要在寿春低调地待一个半月,等景淇的成人礼也结束了再回去,以减少长途跋涉。远方的小卖部请了人打理,李筹也请了假。
      在这期间他和李筹必须藏得严严实实,以免被新王的人发现拉出去一刀剁了。好在景淇已经在两年前处理过这套房子,使这里有人出入也不奇怪。
      然而李簙仍然十分担心,生怕李筹待不住,拿了把菜刀或者耗子药报仇反而丢了性命。他再三告诫李筹不要搞事:“说到底父亲还是因为谋逆才死的。咱们家也是因为这个才散的。你就别出去做什么了。”
      李筹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这一个月期间,李簙终于得以参加了景家的家宴,收到了迟到的结亲信物——一个玉手镯。
      九月二十四日,景淇的成人礼也在寿春举行。当天大宴宾客,政要云集。李簙不敢堂而皇之地出现。他躲在屏风后边,终于偷听到了给景淇取字的环节。
      “《诗·商颂·殷武曰》:‘赫赫厥声,濯濯厥灵。’濯者,明净也。《诗·大雅·崧高》曰:‘四牡蹻蹻,钩膺濯濯。’濯者,光明也。今字君‘濯’,唯君仪容清朗,身正德立,干霄凌云……”
      李簙抱膝坐在地上。屏风灰色的阴影准确地投在他的身上,把他盖得严严实实。屏风后面,门外阳光下,无数人言笑晏晏,向景淇表达着各种各样的祝福,礼物不断运进来在他隔壁屋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掩住眼睛,静静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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