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矢车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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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一座小城，天空灰扑扑的。燥热的蝉鸣嗡嗡鼓动，墙灰剥离坍塌，露出砌在里面的青砖。
少年拽着个孩子，背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走进一家旅店。矮小的柜台后面，发黄的门帘半拉着昏黑，一个人也看不到。少年把凌乱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不得不放开了嗓门：“有人吗？”
半天也没人应。忽然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大汉浓眉大眼，眼角还有条刀疤，打了个哈欠粗声粗气：“住店？二百。”
“二百？！”少年瞪大眼睛，吸了口气，“你抢钱呢？”
大汉，似乎也是老板，不耐地撩了撩眼皮：“出门左转隔壁二十，慢走不送。”
少年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扯出一个笑容：“这不是听说您这不查户口，我们才慕名而来的嘛。您看我们也没多少盘缠了，能不能……”
大汉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刷地把帘子放下了。
男孩可怜巴巴地拽了拽少年的衣袖：“哥，我们已经连续两天睡露天了，现在外面看着就快下雨了，前天伞还吹散架了，咱们就别跟他讲价了好不好？”
少年眉头一皱：“你懂什么？钱已经不多了，要是盘缠用光了咱们连滁州都回不去，到时候只能卖身为奴打.黑工！”他说着说着就抖了抖身子，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张草席卷着自己丢去乱葬岗喂狗的样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仿佛要呼应男孩的话，外头豆大的雨点稀稀落落在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印。紧接着哗啦啦一通响，门口顿时被雨帘封住了。
“哗～”大汉再次一掀门帘，晃了晃胳膊上的腱子肉，抬抬下巴，龇牙笑了：“两百二。要住住，不住滚。”
少年皱着鼻子，悲愤交加：“不就是两百二嘛，小爷还会在乎这点零钱？”说着他把两百二排开在柜台上，生无可恋地看着老板把钱扫进了自己的怀里。
老板拍给他们一把钥匙。男孩接了“噔噔噔”跑上二楼客房去开门，少年趿拉着脚步慢吞吞跟在后边。
一进客房的门，李簙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得他满眼泪花。（没错，前面那个少年就是他→_→）他不得不眨了几下眼睛，才看得清周围的环境——空间不大，但也不逼仄。一扇小小的窗户高高地挂在墙临近天花板的地方，漏进来一点昏暗的光。床铺的霉点散发着灰尘的气味，不过好歹有条棉被。他把行李放下来，跟李筹一块倒在了床上。“阿嚏。阿嚏！”
隔壁忽然哐当发出一声巨响，传来两个男子争执的声音，墙壁簌簌震动。房梁破开一个口子，白蚁爬进爬出，不知啥时候就会掉下来。
李簙汗毛倒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没看见。
李筹弱弱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哥，这家黑店不查户口，会不会藏了很多杀人犯啊？”
李簙：“不知道啊！别问我啊！（害怕.jpg）累了就睡一觉，别多想。我晚上再出去找吃的。”
李筹哦了一声，安静了。
李簙却心疼自己的两百二心疼得睡不着觉。他不由得长吁短叹，又一次反思起自己是如何沦落到这一步的。
这一周过得跟梦一样。
本来，李簙和李筹已经顺利来到了滁州。李簙把赌坊分店的营销做得很好，李筹也在附近玩得尽兴。然而，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先是官府贴出了告示——罪臣李园涉嫌假冒王嗣、相当于谋逆，现已伏诛。后有熊负刍成为楚王的公告。至于他自己，李簙，和他弟弟一样莫名其妙地“被伏诛”了。“按律，谋逆诛三族。今李府满门抄斩，李园之子李簙、李筹亦于滁州就法矣。”还没等他想清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死了”，赌坊的主管就带着侍卫找上门来，告诉他他的户籍已经被销了，并收走了他的证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改名换姓继续在赌场工作，另一条是保留原名另谋出路。
李簙抱着半是不认命、半是想亲自联络上景淇的念头，鼓起勇气选择了后一条。结果他就这么把自己和弟弟坑死了。没有证件的他们既找不到工作也拿不到通关文牒，风餐露宿都在城外，住店也只能被黑店宰。
就比如前天，李簙欲投奔当地县官做门客。管家见他没有户口，就问他的来历。他撒谎说是老家闹了灾荒迁到这来的。管家只是简单地盘问了他有关农作物的常识，他答不出，管家就把他赶了出去。
由于找不到能办假.证的人，李簙不得已只能带弟弟回滁州求主管再给个机会。这不，盘缠又快用完了。
李簙一思及如今的局面，就想回到五天前，狠狠摇晃当时愚蠢的自己，质问一下他有没有听见自己脑袋里的水声。
没办法，生活过于窘迫，以至于李簙都没有时间思念自己横死的亲人。又或者说，他一向认为自己与家人十分疏远——记忆早已屏蔽了那些久远的美好，好让他不必感受到落差——他是向来不容许自己对原生家庭有所依赖的。这样看来，他也不必在令尹府破灭后怅然若失吧。
然而，当别人唤起他名字的时候，当他提供不出户口证件的时候，当李筹在深夜抽泣的时候，李簙还是会偶然想起：哦，原来我确乎是从李园家里出来的。
这种认知总是让他止不住地伤感，并且为无辜遇害的表弟和仆从感到悲哀。
他当然明白，这些人和当年春申君的家眷一样，不过是权力更迭的牺牲品。他因此憎恨景瞻这样的政治家，却更憎恨李园——李园不仅为权力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还强迫自己的亲人也站到赌桌前，并且从不过问后者的意见。这就是李簙年幼时失去母亲，少年时被同学排挤，现在还没有户口、穷困潦倒的原因。
即便李园所做的是“为了他好”，李簙也不能够原谅李园。其实，人们有时候只是需要通过仇恨来为自己的不幸找一个解释，以此恢复对生活的掌控感，来抵御深深的无力感。
李簙心想，他必须活下去，还得养活弟弟。再不济就去打.黑工吧，能挨一天是一天。
他微微睁开了眼睛。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瞳孔，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驱散了。他翻了个身，困倦而疲惫，心里压的事把他的神经绷得很紧，恶意地阻止他沉入梦乡。
床板吱呀一响，李簙侧卧着摇摇欲坠，在恐惧和微弱的希冀里挣扎沉浮。要是他一直待在这个穷乡僻壤，景淇怎么会找到他呢？李簙抠着床板木头粗糙的纹路，忽然为自己的蓬头垢面而羞愧。
说起来，多亏他之前谈了个恋爱，景瞻才放了他和李筹一条生路——想通这一点，李簙就更加羞愧了。
这天傍晚，他带着李筹敲开一家农户的门，小心翼翼地问这家的主妇：“请问你们还缺个劈柴的人吗？我们只想借口饭吃，胃口不大的。”
好心的农妇收留了他们。李簙砍完柴，顾不得擦汗，狼吞虎咽地把一碗饭扒完，又往正扒着饭的李筹衣襟里塞了两个馍馍。他的手刚刚送进去，就听到背后灶间的门开了，农妇气急败坏的呵斥接踵而至：“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李簙以为自己多拿馍馍的事情败露，吓得手一松缩到腰际，讪讪：“我不是有意的……”他眼尖地瞥见农妇手里的木柴，下意识地把李筹护在身后。
农妇却把木柴往地上一扔：“小伙子，就你这手艺，还是找下家吧。”李簙定睛一瞧，发现这就是自己刚刚劈的柴，奇形怪状不说，有的地方还受了潮，根本不能生火。
“实在抱歉，我……”一口话梗在喉咙里，李簙脸色涨红，说不下去。“咱们走吧。”他低下头灰溜溜地把李筹拽走了。
“哥，我还没吃饱呢。”李筹鼓着脸颊，并不情愿。
李簙叹了口气：“再忍忍吧。明天早饭已经有了。”
第二天，李簙去客栈跑了一天马车，因为太颠簸被客户臭骂一顿。没有户口的他还是拿不到工钱，客栈老板也不让他干了。
第三天李簙给地主的田挑粪，两只脚都不小心踩进了打翻的粪肥里。他浇过肥的庄稼不是沤死就是没分到养分，地主恼怒地把他赶出了村庄。
晚上李簙晃了下钱袋，里面屈指可数的两个硬币像他的两个眼珠子一样撞来撞去，叮当响。马上就要被赶出旅店了呢，他想。
“早知道就该饿着肚子先回滁州赌场的。”李簙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嘴角拉扯着，似哭似笑。
第四天上午，李簙赖在床上怎么也不肯爬起来，只想多享受一阵有床的时光。很不凑巧，临近中午的时候，房间门“哐哐”地被敲响了。李簙就知道，是老板来赶人了。
李簙无奈地把门打开。老板一脸横肉，把门板拍得咚咚响：“我可不做慈善啊。没钱就麻利点搬走，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李簙俯下身子低声下气：“好好好，我们马上收拾东西。”
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
收拾到柜子的时候，忽然，李簙、李筹惊奇地发现柜子里多了一袋钱！
这袋钱像是散发着食物的清香，李簙一个箭步把钱袋抓在手里，把鼻子埋在里边陶醉地吸了口气，吞了下口水。
他们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钱哪来的，加之钱袋式样十分眼熟，最后只能认定是自己不小心落柜子里了。
李簙用一半的钱交了房费。
中午，李簙出去找吃的，饥肠辘辘的李筹等不及他回来，竟偷偷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只烧鸡。等李簙回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只有一堆吃剩的鸡骨头和一个空空的钱袋子。
李簙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终于砸在墙上，发出了沉闷的动静。
第五天。李簙震惊地发现柜子里又多了一袋钱！
这下好了，肯定有人给他们送钱。谁会这么好心呢？
李簙这天没有找工作，顺便把那袋钱花完了。夜里他就让李筹先睡，自己则躲在窗户下面守株待兔，看看是谁天天送钱。
凌晨，果真有个黑影翻窗而入。李簙偷偷跟过去，欲从背后擒住来人的脖子，结果后者早有察觉，一肘把李簙击倒在地上。李簙闷哼了一声，来人随机蹲下来查看。李簙一把扯掉了他的面具，和他面面相觑。
“是你？”李簙小声呼道。这人他认识，就是景淇的随从之一。
来人回道：“属下奉命护卫您的安危。”
李簙问：“你们家公子呢？”
“属下不知。公子是在半年前交代我们的，之后就没有联络。”
李簙心情微妙。他指指柜子的方向：“这钱是阿淇自己的吧？”
“对。”
“那就好。”李簙松了口气，张望了一下，“你赶紧走吧……等等，你能不能给我们办个户口？”
“不能。属下没这个权限。”
李簙大失所望，一脸嫌弃：“快点走吧。别把我弟吵醒了。”
来人应诺，翻窗而出。李簙慢慢地靠上床边，把身体放轻压上床，床板终于没有大的动静。
说起来，他好像真的被景淇包养了呢。
李簙捂住了脸，不知该高兴还是羞愤。最后他决定不管这事儿了，睡觉！
啊，明天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矢车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