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很好撩》浇花清酒

35、谢幕

　　熊犹出城的这天早上，阳光很好。
　　李园在府中处理了一些公文。他隐约感到不对劲，又踱步去看军事地图。前线怎么打都是第一时间由主帅决定的，他能考虑的只是后勤、战略兵力调动而已。不能让秦过南山，这没问题；边境的关口也没有防守空虚；粮草走的也不是容易埋伏的险路。那他的不对劲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叹了口气。回去看起了工程贪墨案的审讯进展。当细毛笔在竹简上批示的时候，他的外甥应该已经抓到一只兔子了吧？
　　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上下浮动。

　　郊外。突如其来的刺客把涓人和中射们吓蒙了。在他们匆忙格挡的时候，又遭到同僚的背叛和袭击。
　　一位侍从想把熊犹抱上马，却被砍断了腿。他一头栽倒下去，累累白骨戳出来，仍把熊犹护在怀里。
　　李园派遣的护卫拼死与刺客周旋。他们想突围出去求援，就集中往一个方向上拼杀，好撕开一个口子。但来的人是他们数倍之多。昭琮骑着马，带着本是王宫卫队的人过来，弓箭直直对着他们。他们陷入了更深的重围。

　　廷理班律拜见令尹，告诉他工程贪墨案又有了新的进展。
　　“犯人暗中同意交代真实账册的藏匿之处，却不肯信任狱吏与下官。”班律眉头紧皱，扭曲了几下脸色，才很不愿意地说：“他……担心我们会隐瞒、歪曲供词，坚持要亲口向您供认。您看……”
　　李园明白犯人的顾虑，叹了口气：“我随你去狱里走一趟吧。”
　　“您真是好脾性。您不知道，那犯人几天前还是个硬骨头哩！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家人在幕后之人手上不敢招供……”班律抱怨了几句，抬抬下巴，用鼻音哼了一声，“既然有家人，当初何必做下那腌臜事儿。”
　　李园听了，脚步顿了顿。如果他大张旗鼓地去牢狱，恐怕会惊动幕后之人销毁账册。
　　他选择轻装简从。一只脚踏出了令尹府门槛，另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刚转过街角，冷箭、短剑，呼啸而来。
　　班律已经不知所踪。

　　城外，血腥味挑逗着神经。熊犹满面是泪，被一具具尸体牢牢掩护在下边。荀綮带着人围了这里，也一具具翻找过去。空气令人作呕。
　　昭琮修竹般的青衣上染了红花。竹子开了白花便是要结实，这样老竹子就要死掉了，所以竹农最怕竹子开花。可开了红花是不是也一样呢？他的视线在一张张面容上逡巡过去，忽然身子踉跄了一下，手紧紧攥起来。
　　十年前，昭容也是以这样的神情见到昭玦的遗体。只是昭玦死了，昭容可以向李园报仇；如今这些青年死了，昭琮又能怪罪谁呢？
　　昭琮不忍再看，转过头去，使劲儿抓着马儿的鬃毛不让自己颤抖：“这里的战役已经结束。本公子要回去支援父亲了。这里交给荀大人，务必不可使熊犹逃脱。”
　　“荀某定不辱命。”

　　李园用随身的佩剑和刺客交手。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而三个人都已经受了伤。
　　李园不是第一次遇到暗杀。自从十年前谋害了春申君，并株连了许多官员，想找他报仇的人就不计其数。为此，他不允许姬妾在服侍他的时候戴簪子，分辨得出香料的配方，熟悉手下武士的每一张面孔，甚至只敢就着侍女喝过的杯子一角饮酒。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算起来，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三十一次刺杀了。
　　李园利落地抬手格挡住一个刺客的剑，同时一脚踹中他的胸口把他踢远。耳后有破空声袭来，他一侧头，羽箭贴着脸颊飞过去，擦出一道红痕，皮肉绽开，鲜血滴落下来。他抬肘向后猛击，趁那个方位的人没站稳侧身把匕首扎过去。刺客微微屈膝一闪，匕首只扎中了肩膀。这名刺客受伤后却没有后退，反而趁着匕首还没抽离猛地撞上前，另一只手抄起刚刚收回的长剑，横批着斩向李园腰际皮甲接合的缝隙。轻微地“哐嘡”一声，在兵戈交接的混乱中没有多少人察觉。刺客一击不中，只在李园腹部开了一道小口子，李园却抓住时机顺势割断了他的脖颈。鲜血飙出来，李园马上后退，如果视线被遮挡无疑是致命的。
　　令尹府的武士和陈平手下的人一定已经听见了这里的异常。寿春这么小，只要再坚持一小会、一小会……
　　他飞快环顾了一眼，黑压压的刺客围了三层，他的亲卫一个已经不知所踪，另一个正在变成刀下亡魂。那长刀挥向头颅下的动作在他的视野中无限放慢，正像他慢慢张大的瞳孔。街边二层，弓箭手拉开着弦，瞄准着他不断移动的身形。余光里一个黑点飞快放大，他本能地抬手斩断了那支箭矢，腿上却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低头一看，一边的膝盖骨已经断了，鲜血汩汩而出，他差点跪在地上。
　　忽然，他就了解了十年前春申君的感想。一定和他现在的一样。
　　他大笑起来。举剑横向自己的脖颈。

　　陆仁贾把一具尸体扒开，发现了熊犹。众人呼啦拥上去。小小的孩子不愿被他们拽住拉扯。他只是站起来，用一种害怕但轻蔑的语气，清晰地说：“我是楚王，你们谁能动我？！”
　　众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羞恼万分。一群几月前还是走卒小吏的门客只砍了两刀，就剁下了这个十一岁孩子的头颅。

　　意识到城中发生了什么的官兵与叛军战作一团。荀綮把李园和熊犹的头颅给他们看，陈平、胡伍等人大惊失色，弃械投降。
　　负刍的党羽控制了王宫。门尹穆玚胁迫陈平等人一起攻入令尹府，尽管府上死士战斗到了最后一刻，阖府上下还是被悉数屠戮，不见活人。朝中的大臣不敢出门。

　　这天深夜，家家大门紧闭。失去亲人的老幼妇孺围在一起啜泣，却不敢大声，生怕惊扰到士兵，把女眷们和罪臣的家属一起充作奴仆，甚至发配到女闾。都城卫队持着长戈铁剑沿街巡逻搜捕，兵甲轻微相撞的声音和不怎么整齐的脚步声交替在一起，消散在寒风中。熊悍养的枭有一些已经放归了山林，凄厉的双哨音传得很远。冷漠的月光把道路上已经干涸变黑的血渍照得苍凉。
　　第二天，宗室大臣们代表朝廷发了通告，强烈谴责十几年前李夫人李嫣与春申君私通生下熊悍，秽乱宫闱一事。通告一经发出，震惊朝野。
　　随后，宫里的老人有不少站出来指认这一事件。甚至有太医说他诊断出李嫣进宫时就是有孕之身，还从地下挖出了当年烧了一半的诊断书。面对直接的人证物证，寿春郊外本来众口纷纭的军队也不得不接受了负刍的统治。
　　熊犹的遗体被匆匆埋葬。谥号哀，是为楚哀王。

　　几天后开了场小朝会，熊负刍做了楚王，朝臣换了一轮。李园的亲信几乎都被流放。屈孙也被降职。而景瞻自己做了令尹，当晚就翻了脸。
　　都城的王卒卫队拿着符节踹开了荀綮家的大门，不由分说把他绑了下了狱。荀綮惊恐地大叫：“你们凭什么抓我？王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穆戎阴恻恻地一笑：“百官又不是傻的。哀王不比幽王，其血统并没有定论，所以总要有个人谋害了哀王罢。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行那斗克之举，挟持公子谋反，妄图掌控政权了。”
　　荀綮脱力般放弃了挣扎。他知道自己被陆川当成了替罪的弃子，如今死路一条。
　　陆家三兄弟是外戚，与负刍关系亲厚。陆仁顗做了左徒，陆仁贾授了贸易部门的下大夫，陆仁秉封了廷理部门的中大夫。

　　识相的人争相给景瞻办事，游说或处置不肯归顺的官员，顺便在新王面前露露脸。景瞻一家搬进了令尹府，前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竟然把交通堵塞了，府上送菜的奴仆都挤不进去。景瞻中午没吃上饭，一问才知道这件事，赶紧多派了人手把贺礼加快运进了库房。景猗问他：“我们家并不缺少这些小财，父亲为何要将它们全部收下呢？”景瞻说：“不是这样。我们素来地位尊贵，如果我们不收人们的贺礼，其他大臣就会认为我们傲慢并且看不起他们。与群臣结怨，就危险了。”
　　向陆川一家送礼的人同样络绎不绝。陆川将他们全部拦在门外，没有收任何贺礼。他饮食的种类、里衣的质地和从前一样朴素，只是佩戴上了楚王负刍赏赐的玉佩，换上了左徒级别的车驾。负刍问他：“舅舅没有多少田地，为什么不收下其他大臣的贺礼呢？”陆川说：“臣是您的臣子，侍奉您有功劳，所以接受您给予我的赏赐。而臣和其他大臣既没有深厚的情谊，又对他们没有恩惠，所以不敢收下他们的馈赠。”负刍听了，认为陆川对自己忠心，对他更加信任，同时对景瞻有了猜忌。

　　中央的命令发往了前线，楚军停止作战，撤退；并向秦王修书赔罪，声称此前的战事只是罪臣李园博取诸侯间声望的伎俩。
　　但景瞻并非如外人所想的那般完全放弃了合纵。出兵不可行，他作为一个成熟的政客，还有很多其他形式的外交办法。他派人秘密前往剩下的燕、魏、齐三国，一方面游说他们停止加上楚在内的四国的内斗，实现军事互不侵犯；另一方面希望加强经贸、技术的交流合作，比如用齐国盛产的盐交换楚国较多的稻米、金银等；最后是提议对一些保密级别较低的情报予以共享。不仅如此，楚国的细作暗中前往秦国占领地区，为韩、赵怨恨秦国的人提供粮食、武器和身份证明，帮助他们制造叛乱，或者潜伏到秦国军队中执行暗杀、策反等行动。
　　景瞻知道不少提议都会被诸侯回绝，但只要有一个被采纳，都能为楚国争取喘息的时机。

　　秦王政十九年四月，秦军攻下了邯郸城。次日凌晨，寿春的下人发现廉颇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呼吸。六月，王翦、羌瘣占领平定赵地东阳一带，俘虏了赵王。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向东逃亡到燕国，和燕太子丹达成同盟，将两军整合驻扎在上古。秦军于是准备攻打燕国，驻扎在中山。九月秦王去了邯郸巡视，把他做质子时侮辱过他的人都活埋了。后来，秦王经太原、上郡回到秦国。
　　这年，嬴政的母亲去世。秦国的收成也不好，粮食都供应了前线，无法提供救济。国内遭遇了□□，饿死了许多人。
　　冬天，黄河上游结了冰。雪还飘着。

　　淮南的橘子又冻坏了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