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秘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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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个好天气。门客几个在郊外听《涉江》、《采菱》，饮酒作乐。
“仆打算去侍奉令尹。”陆仁顗忽然说。
“你从前说令尹没有仁德，不是良主，为什么现在改变了想法呢？”
“大丈夫立于世，当求取富贵尊荣，建立不朽的勋业。在公子门下走马斗鸡终究不是我的志向。何况君子立身，当是淈其泥而扬其波，哺其糟而歠其醨。仆从前心气高傲，恐怕会误了大事，如今想来甚是惭愧。”
陆仁贾再次挽留他：“令尹门下谋士众多。即使你有绝世的才干，到了那里也不过像一根针落进了谷仓的麦芒堆中，哪里能被令尹看见呢？公子虽然年纪还小，却并非愚钝。你留在这里，或许将来还可以施展才能。”
陆仁顗苦笑一声：“公子知道自己无缘王位，近几年才故意荒废学业，以求自保。我在公子门下不会有参与朝政的机会了。”
荀卿、叶漙各喝了一口闷酒。
过了一会，陆仁秉半是自嘲、半是自比地说：“公子没有一个做令尹的舅舅，也没有荀子那样的老师，怎么可能继承王位呢？除非是星象发生了转移啊。”
朝霞渐渐沉沦到淝水下边。晨雾慢慢散了，那水面静得几乎没有波纹。天色亮起来，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叶漙望着淝水出神，若有所思。
秦军虽然把邯郸围了起来，但他们的人数只有联军剩余人数的两三倍，按《孙子兵法》里“十倍围之”的说法，他们无法实现实质的围困。联军随时可以集中兵力撕开一个口子，保证邯郸和外地之间的通信、物资运输等等。邯郸不像其他县城，它本就城坚梁深，加之粮草充足，秦军若是强行攻打，自己也定会伤亡惨重。按常规战术，秦军必须先通过偷袭或会战，进一步消灭联军有生力量，才能有接下来的可趁之机。
楚军和盟军的军队在邯郸外与秦军对峙着。他们互相寻找偷袭的机会；赵国在等待援军——他们早就进入了全民抗战的阶段，民兵很多；秦国将领则试图激将盟军仓促会战。可惜的是，各军的防卫都很谨慎。表面上看战局又有陷入僵持的趋势，实则在无数小型战役中，双方人数都在一天天地减少。
如果说，最开始来到赵国时景淇是紧张、兴奋、恐惧，那么这么多天过去，绷得再紧的弦也要松了。和双方几乎所有士兵一样，他每天麻木地作战或休整，私心里希望赶紧决战结束——哪怕理智上他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打仗意味着事情的解决”，在战场上对峙良久的人最懂这句话的含义。
在又一次一试即分的偷袭中，景淇甚至对正交手的士兵脱口而出：“你叫裴湛是不是？我上次听你战友这么叫过你。”
裴湛愣了一下。于是他被景淇挑落了马，补刀接踵而至。景淇面无表情，心里却无限伤感——诚然有这两支部队近来经常交手的缘故，他竟然也已经沦落到与敌兵相熟的地步——他在这儿待得够久了。
景淇听说在长期对峙时，有两军战场上是敌人，战场下却是朋友能聊天喝酒的。他虽然不认同这样的行为，却慢慢理解了这样的心境。明明大家认识一场，都想活着回到家人身边，却不得不杀死对手，是何等的伤感。
“我想家。”穆戎说。
几个帐篷靠得近的战友围坐在一起，问声纷纷安慰他：“别慌，顶多还有半年，过去了就赚到了。”
穆戎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等不及这半年。我只是怕以后见不到了，才抓紧时间多想想而已。”
气氛忽然凝重起来，烛火噼啪作响。孙毅率先打破沉默：“谁不想家啊？走之前我夫人刚刚有了喜，我还等着回去抱上大胖小子呢。”
“就是就是。我们还等着回家喝毅哥家的满月酒呢。”武劭附和。
景淇也默默地想起了李簙，想念他的亲吻和笑容。甜的酸的全往肚子里吞。
这时邵斌清咳了一声，扯了扯嘴角：“毅哥说到咱走之前，我倒是突然想起来，李簙那时候不是突然说他有个男朋友嘛，是真是假啊？”
景淇瞪大了眼，不知话题咋就转这上来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还没组织好措辞。
穆戎瞅了眼景淇，使得后者迅速心虚地撇开了眼，勾了勾唇角慢吞吞道：“应该是真的吧，李簙瞎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邵斌揣测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李簙跟哪些人交往我们都是知道的，我也没看见他和谁特别亲密啊。”
景淇感觉脸颊发烫，像在火炉上烤过。他快速四顾，发现在座的不少人都看向了自己，明显都在忍笑。原来他俩的事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明显了吗QAQ？
穆戎回答邵斌说：“说不定人家就喜欢金屋藏娇呢。”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景淇，“阿淇，你说是不是？”
景淇脸更烧了，这次干脆连耳垂也一并烫起来：“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有几个战友就差哄笑起来了。
“好吧。”景淇破罐子破摔，决定大言不惭，“我不光知道李簙确实有个男朋友，还知道他男朋友非、常、俊、美。”
屈栎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邵斌问他：“你笑什么？”
“我在笑啊，李簙这家伙是怎么包养到小白脸的？”
“去去去，他被小白脸包养还差不多。”文旭朝景淇挤眉弄眼。
“哪来的这么多包养？人家那是互相倒贴。”景淇放下水囊，匆匆转移话题，“啧，你就别瞅我了，你上次看上的那个妹子追到了没有啊？”
文旭一下就蔫了：“唉，别提了。她哥哥自从知道我是从武的，就不同意这门亲事，说是这行太危险。”
“这是什么道理？诶，你就这样劝他……”
众人的话语和笑容绵延了很久，像是驱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晚上躺在帐篷里，景淇忍不住小声问穆戎：“我和李簙的事是啥时候暴露的呀？”
“有一个月李簙不是天天给你送早饭，你还收下了吗？那时候部门里就有所耳闻了吧。后来李簙宣布脱单了，你也没跟他疏远的意思，推理一下就知道你们在一起了。”
“等等，你们怎么知道那时候我带的早饭是李簙送的？”
“苏苏那阵不是经常说到吗？什么‘我看看李簙今天又送了什么’‘下次让李簙带个煎蛋之类的’。你既然收了，不就是对他也有意思吗？”
“是啊。”景淇痛心疾首，“你们都看出来了，李簙那丫居然没看出来，跟我浪费了大半年。”
“好啦，你这次完完整整地回去，有不知多少个大半年等着呢。”
“嗯。”景淇轻轻叹了口气，“晚安。”
彼时，以王翦为首的秦将对嬴政巡赵展开了讨论。
“愚以为，现在的中心是要尽快控制邯郸周边，以备不测。”
“然。只是‘尽快控制’谈何容易？后方，有反民愤恚怨恨；前线，有联军虎视眈眈。而从大军离京至今，已经半年多了。入冬寒冷，士兵又思乡心切，如果不能迅速取得胜利，形势将急转直下。再者王上离京一事一旦提上日程，又如何能瞒得住？余可断言，到那时，魏楚必冒险增兵，配合赵国截杀王上。王上就处在危险之中了啊。”
“王上此举着实轻率了。”
“恐怕不见得如此。王上敢于亲巡赵国，又哪里不是向天下人展示我们大秦的底气呢？此行过后，我们对崤山以东的威慑就大大增强了。”
“那么，我们应当做什么呢？”
“后方，将心怀愤恚的黔首迁徙到偏远的地方。前线，务必阻止诸国在短时间内展开大型有效的军事行动。”
不久，昔言被重提：“臣听闻楚左徒有退兵之意，却不得不遵从令尹的命令。两派相争、积怨已久，如果景瞻夺取政权，楚即可退兵。那时，内乱中的楚国也就无暇中原了。”
但众将清楚，景瞻不是容易被挑拨的人。对他来说，贸然政变于公于私都没有好处。如何改变景瞻的态度呢？
“倘若景瞻相信，楚王悍和楚王犹不是考烈王亲子，他就有政变的理由了。”游士部的一位少上造忽然说。
“这太离奇了！哪里会有人相信呢？”
“卑职从前听说一个故事。诸君且当个笑料来听。
十五年前，李园身为门客把他的妹妹李嫣进献给春申君，不久李嫣就有了身孕。李园让妹妹对春申君说：‘楚王宠信您，您任相国已经二十多年了，他的兄弟们都嫉恨您。如今大王一直没有儿子，如果寿终后他的兄弟即位，您要想善终就很难了。现在我自己知道怀上身孕了，可是别人谁也不知道。如果您把我进献给楚王，而我有幸生了儿子，这就是您的儿子做了楚王，楚国全为您所有。这样不是更好吗？’春申君听了她的话，把李嫣进献进王宫。几个月后李嫣生下一个儿子，立为太子，也就是楚幽王。她自己也成了王后。于是楚王器重李园，李园参与朝政。
五年后考烈王薨，李园害怕春申君骄横泄露秘密，又怕以后被灭口，就伏杀了春申君，自己夺取了政权。”
众人摇头私语起来。
“卑职知道这个故事十分离奇。但其佐证有四。其一，楚太后李嫣入宫时，已非完璧之身。其二，后来李嫣产下熊悍时，又是早产。李嫣声称自己早产是受人陷害，可被下药后怎么还能产下健壮的胎儿呢？其三，李嫣处置了据称陷害她的女子，却害怕女子生前所住庭院的‘闹鬼’传言。其实楚王宫里本没有女鬼的哭声，有的只有熊悍养的枭的叫声。如果李嫣不是心虚，又如何要畏惧据称陷害了她的女子的鬼魂呢？最后，李园曾是春申君的门客，李园李嫣都是春申君向考烈王举荐的。他们之间并没有根本利益的冲突。那么考烈王薨逝后，李园为什么要恩将仇报，诛杀春申君满门呢？如果是想要灭口，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荒谬！此事已经过去十年，相关的证据多半轶失了。况且你的说法只是捕风捉影的臆想！”
“卑职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于它是不是真的，而在于它需不需要是真的。”少上造不卑不亢，“如果景瞻利用好这件事，他就有正当的理由取李园代之了。从前他与李园较量，没有全身而退的办法；但若能与公子负刍联合，又借题发挥取得了宗室和将领的信任，难道还没有一较之力吗？”
众人不语。
少上造又道：“卑职还接到消息，李园有意借现在的战争擢拔新兴士人，收买屈氏并掌控军权。这是景瞻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此外，景瞻和李园在外交政策上也意见相左。这样看来，于公于私，景瞻都有必要对抗李园了。他缺少的只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政变理由。现在我们将这个契机提供给他，即便没有证据，景瞻也会自己造出证据来。”
将军曰：“善。可以作为计策之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秘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