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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巡赵 ...

  •   不管是谁,上了战场,总归逃不过短兵相接,简称肉搏。
      以平原战为例。战斗开始时,各单位按阵型站好,集体跑步向前,步兵骑兵互相配合。开始弓兵盾兵在前,相距六十米开始放箭,三十米处弓兵后退,刀、矛等兵上阵,直到两军相接。一旦有人受伤,立刻在掩护下后撤,站在他后面的人上前填补阵型。
      直到漫长相持后,士兵体力不支;或一方阵型出现破损,破损处的士兵已无法进行配合。此时胜利无法指望,便要赶紧鸣金收兵,有序撤退。倘若各自溃散逃命,就会拥堵踩踏,被敌军补刀,伤亡不计其数。
      景淇自从来了赵国,大部分战斗的下半场都在撤退中度过。

      楚国兵种按隶属关系分为正军、王卒、私卒、县师,这次去援赵的是部分正军、王卒和私卒。
      正军即正规军,下分中军、左军、右军。王卒是楚国的精锐部队,全部有贵族子弟组成,除了护卫楚王,还经常编入中军参加战斗。私卒是贵族的私军。
      这样的编制里暗藏玄机。

      贵族子弟出征时,要么编入王卒,要么统领自家私卒。
      王卒作为“精锐部队”,以骑兵为主。除了训练有别,也一向坐拥最好的装备。皮甲是特制的,在更多关键部位包了铁片,箭伤受得少。轻重武器、战马、伙食、医药也从不短缺。这样一来,正如后世的人民币玩家一样,如果碰上步兵,他们的伤亡率就很低。不仅如此,他们还奉命执行最关键的任务,晋升最快。
      然而,作为精兵,他们也要奉命阻击秦军同级别的部队,同样危机四伏。
      而统领私卒的是有一定经验智谋的指挥人员。他们就要安全多了,被士兵层层护卫着,只要不冲到敌军里找死,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

      景淇在这呆了几个月,受过最重的伤还只是皮开肉绽,没有生命危险。
      “人家没受过重伤都是庆幸,怎么到你还惋惜起来了?”昭苏坐在他旁边,就着营地里虚无的火光,咬了口加餐发的牛肉。牛肉蘸了盐,怪咸的。头顶上的星空大片大片,树林子的黑影鬼鬼憧憧。
      景淇竖着耳朵听着周遭的动静,道:“我本来以为能来建功立业,这不是才发现动不动就在逃跑嘛。”
      昭苏嗤了一声:“你就别贫了。阵型一乱,抵抗了也没用,收兵休整一下再正常不过。”
      “唉,有时候咱们明明占了优势,秦国人嚷了几句口号,又给稳住了。”
      “赏罚不能分明,士气就不能高涨。咱们也算是有赏有罚了吧。可你看秦国人,不分什么贵贱,一律小兵做起;砍满多少个头就升一级,阵亡了家里还能有田拿,那才叫爽快。难怪那些人都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冬天的北风挟着料峭的寒意,吹得景淇抖了抖,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巡逻的士兵隔一阵就走过一个,长|枪尖尖的,声息也没有,像个钟摆的鬼影。帐篷里黑漆漆的,大都没有点灯。
      “不是有句俗话嘛,死最快的都是那些怕死的人。动作一犹豫,就被敌兵钻了空子。”景淇笑起来,“我本来也是个怕死的人,在这杀人杀久了,也就不怕了。”

      风从山谷里出来,呜呜地吹,像女鬼在哭,又像狼在长啸。这声音让人想起伤兵的呻|吟,或者联想到他们痛得睡不着的时候反复翻身的窸窣声响——这没什么稀奇,因为景淇给伤口消毒的时候也叫唤得一样惨,不得不用布团塞住了嘴巴,以免咬断舌头。
      “我们小时候觉得,每个人都有活命的权利。所以杀人是错的。后来发现,打仗的时候杀人就是对的;再后来,不打仗的时候也可以舍弃人命。有太多的东西比人命重要,活命反倒变成错的了。”
      “再怎么活,百年以后还不是死路一条?就怕死得不值。反正什么是值的也没个定论。”昭苏刚好吞下最后一片牛肉,“你冷不冷?要不回帐里?”
      “回去吧。”
      他们编制不在一处,偶尔串个门得按时归营。分别后景淇远远回望了一眼,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敌袭,也不知道明天将在何方。
      为什么要有战争?
      军账在寒风中烈烈地响着。星空照旧泼洒。今夜照样有人出生,有人死去。

      邯郸城西傍依太行山脉,东面则有邯山拱卫。凌晨四点,邯郸城里家家户户的公鸡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与郊外军营的起床号角一起歇斯底里、凄切地叫了起来。
      日出,金光穿过邯山冬季光秃秃的树林子投过来,眯着眼还能看到一条冒着寒气的金边。士兵们扶着树沉默地走着。薄雪化了以后,山路上泥泞污秽得很。
      山脉在大地上投下的广阔的阴影,自西向东缓慢地收拢。南北几公里外,黑压压的秦军逐渐暴露于光线下。

      楚国。左徒府。
      “如今邯郸被围,我军兵力也在赵国战场上一天天地折损,先生可有什么办法解除困境?”
      门客苦笑:“邯郸西南面已经全部被秦国控制。秦军劫掠当地的粮草,不必再担心补给的问题了。他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涨,又借助着西面高东面低的有利地形。相比之下,我军长途跋涉,士气低靡。这样以后,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取得胜利呢?”
      “既然这样,我们又可以做什么呢?”
      “于今之计,唯有暂时退兵。古人云:‘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责人而任势。’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立刻战胜秦军,而是调动兵力部署用心防守,为我们创造优势的条件。一旦离开了其控制的区域,秦军的补给就会遭受阻碍;况且他们并不熟悉南方湿地的地形。而这两点既是他们的劣势,也将变成我们的优势。”
      景瞻摇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倘若我们将来只是被动防守,即便有优势的条件,也离危险不远了啊。”
      “不是这样。臣并非是被动防守,而是创造要机动作战的条件。公子请看,如今联军与秦国的主力都被困在了赵国的战场上。即使秦国兵力雄厚,也难以建立全面有效的防线。如果我们撤兵休生养息,等秦国击魏、戒备松懈时,我们就有机会引兵西南、收复故土。当地的气候、地形、民心都有利于我们,我们还怎么可能不胜利呢?”
      景瞻沉吟了。
      “反观若我们继续留在合纵的联军,则必然招致秦国的怨恨。如今形势已经危急得像高山上滚滚欲落的石头,即便联军取得了暂时的僵持,邯郸城破也只是旦夕之间的事。一旦秦国灭亡了赵国,出于心中的怨恨,它下一个进攻的就是我们了。那个时候,因为连年战争,粮草武器消耗一空、青壮男子不足、耕地荒废的我国,又怎么能抵抗它呢?”
      “然。只是余也曾与令尹交流过这些,他却不认同我们对于形势的判断。令尹是一心把赌注押在秦国与联军僵持不下而退兵上啊!”景瞻把酒盏重重磕在案上,便是沉稳如他也忍不住恼了起来,“如今李园刚愎自用,两月前更是不和大臣讨论就擅自请王上下了命令。即便我想要退兵,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李簙本以为李园说的“贵族子弟能动的手脚很多”是信口开河,没想到几个月下来的伤亡数据确实应证了李园的话。贵族子弟的伤亡率在平民服兵役者的一半左右。即便如此,王卒伤残死亡的比例也超过了三分之一,并且还在节节攀升。
      有些和他一道上过课的同窗已经牺牲了。李簙还记得其中一个喜欢跟先生打小报告,另一个蹴鞠踢得很好。他们的骸骨被仓促遗弃在华北平原,仿佛一具具冷酷的地标,彰示着此地已经被纳入秦国的统治区域。
      李簙每天听前线战况都很焦虑。他不想看见黑猫,也听不得乌鸦叫,听别人说起战况时发觉自己手心出汗,细微地颤抖。然而军队胜利不代表景淇就安然无恙,军队失败也不代表景淇就横尸沙场。通讯兵从来没有专门传来过景淇的消息——这是正常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有当某人阵亡或伤病返乡时,军队才会通知他的亲眷。
      这样不可掌控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像上天每天抛一枚铜钱,正面朝上是生,反面朝上是死。结果是随机的,李簙却必须每日都看到正面,才能缓一口气。

      李簙睡不着的时候也在想,为什么要有战争?
      各国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秦国侵略别国,究竟给自己原境带来了什么好处?是经济的繁荣,还是人口的增长?
      都没有。至少现在如此。
      既然这样,一个国家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是帝王的私欲吗?是集体主义的狂热吗?是周礼、法家思想对四海统一的鼓吹吗?还是仅仅因为,没有兼并别国的国家,都由于无法集中庞大的人力物力进行国防,而弱小得被淘汰了呢?
      那他的景淇,又因为什么缘故,要为这私欲、狂热、鼓吹、乃至自然的铁律买单呢?
      李簙每每想到此处,都有种揪心的难过。仿佛是上天把他的爱人从身边夺走了似的,不知何时才能归还。

      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并不是李簙一个人有。秦国大臣此时也惴惴不安——

      嬴政听闻邯郸将破,决意去赵国看看。
      那里是他做质子屈辱地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他从来没打算忘记。
      “民心未定,王上不可啊!”
      嬴政发怒了:“寡人年少质于赵,十几年没有遇到有危险的。为何寡人做了秦王,反倒防备不了宵小之人了?你们的防卫竟连赵国也不如吗?”
      群臣苦不堪言。前线的事千变万化,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怎生是好?
      然而,嬴政一旦做出了决定,便不容许他们再忤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巡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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