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歧路 ...

  •   李牧是受到佞臣郭开的诋毁,被安上谋反的罪名,为赵王的使臣所斩杀。一代良将的血,染红了赵国的土地。
      “这赵王是傻的吗?打仗的时候在李牧背后放个冷箭不就得了,非要大张旗鼓派个使臣去斩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胸狭窄吗?”
      “你可不能这么说。那赵王是真以为他要谋反呢。”说话的人窃笑不止。

      军民还来不及痛惜哀悼,赵王就任命赵葱和颜聚为统帅。颜聚原来是齐国人,早年投奔赵国做了客卿。魏国挨得近,别无选择,表示魏军接受新将的统领。楚国朝中则就是否要继续出兵合纵产生了分歧。
      “先王在时,我国同意平原君与毛遂的请求支援赵国,后信陵君窃符救赵,三国击退秦军大获全胜。臣以为这次三国合纵仍然可行。”
      “二十九年过去了,平原君信陵君都已经去世,李牧也已经去世。如今并没有可以使联军信服的统帅,合纵必然是要失败的。现在撤退,还能保全我们的军队。”
      “秦已经占领了韩地,假使我们退出合纵,秦再灭掉了赵和魏,楚就要暴露在危险中了。如果以三国之力,尚不能抵挡秦的攻势;那么即使保全了我们的军队,楚一国的兵力谋略,和已经得到了三晋的秦的力量相比,又怎么样呢?”
      “您说的三国的合力,和我国举国之力相比,不过是皮毛罢了。三国的士兵不能信任赵葱,三军就不能同心;三军不能同心,它们的力量就不能合起来产生百倍的效果,反而会由于彼此的猜忌而磨损。从前春申君率领赵、楚、魏、韩、燕五国联军攻打函谷关却战败,难道还不能说明这个道理吗?”
      “既然是这样,我军不妨独自为战,不接受赵国新将的统领。不妨用齐心的楚军,去攻击腹背受敌而疲惫的秦军。这样既可以取得胜利,又不算是违背了合纵的承诺。”
      “这次秦国远兵出战的人数是我们的数倍有余。倘若联军分兵各自为战,难道这不是给了秦军各个击破的绝佳机会吗?臣以为分兵不可取。”
      “那依左史看,我军在赵国战场上应当如何自处呢?”
      “臣以为,我军宜退兵自保。”
      李园忧虑:“假使三国都无法抵抗秦军的威势,那么只余两国时就更不必说了。恐怕两年以后,秦已经吞并了三晋了。近百年来楚与秦交战,没有不失败的。往后,楚一己之力又怎么能战胜秦国呢?”
      景瞻道:“令尹与其忧心将来的事,不如关心一下眼前的境况。孙子云:‘故战胜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您仅仅是知道我们不能不战胜秦军,却没有考虑到如今我们的实力是否能够战胜秦军。这样贸然地和秦军开战,哪里能取得胜利呢?对楚国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园一时没能应答。他忽然听见角落里有大臣窃窃私语:“我听说令尹原来是赵国人。虽然现在人在楚国,可是到底宗族老家在那里,他现在坚持去救援赵国也有理可循。”登时他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愤,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十多年、整整十多年了。初来楚地时,他就蹩脚地模仿着楚国的口音。他把少年时穿的窄袖短衣压在箱底,穿上楚国传统的长袍就没换下来过,渐渐地连旧衣的样子也想不起来了。后来的他,研读甚至连当地人都不清楚的历史,背诵楚国各地人口赋税土地等等的数据,练习巫舞的手势和吟咏的腔调,更是为楚国殚精竭虑。不然,区区一个外戚,又怎么能坐稳今天的位置?
      可是这一切,在今天,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景瞻等一些楚国贵族也听到了这一句。良好的教养不容许他们出言附和,于是他们交换着眼神,默不作声。
      好在很快有离得较远的大臣接上了话,朝议顺利进行了下去。由于时间限制,到下朝时,两派仍未达成一致的意见。

      景淇走了以后,李簙就一个人带着随从在那屋里住着,冷清也清净。然而徐峥做惯了本职工作,既不会做饭,也不会砍柴生火。即使有了火镰、火石、火绒,刚搬来几天也是请隔壁大娘帮忙点火,边看边学。
      这就使得李簙时常要在赌场蹭工作餐。赌场本来没有“工作餐”一说的,李簙每次讨要都如坐针毡。吃饭馆、雇大厨吧,他买房花掉了不少钱,一时还真的供不起。偶尔自己在家做个饭,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不是没熟就是烧焦,还有的和成一团,看不清什么模样了。
      在又一次做了一桌黑暗料理以后,李簙觉得脑门突突直跳,忍不住提议:“要不……我们还是搬回去吧?”
      “主子,你可算想开了!”徐峥大喜过望,拍手叫好,接收到李簙充满杀气的注视才讪讪停了下来。
      “问题是,怎么跟家里提比较好呢?要是我爹坚持让我跟男票分手,我不还得滚出来吗?”李簙伏在桌子上,一脸忧郁。

      李簙状若无意地跟弟弟李筹提起了此事,大意是说外头的菜口味太重,不如家里的清淡云云,不可谓不拐弯抹角。
      李筹还背着上学的书包,听完就道:“放心吧哥,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李簙:???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听懂了啥啊?
      可是他不能直说丢了脸面,只能欺骗自己信息已经传达到位,转而装模作样地关心起了李筹的学业。
      李筹现在七岁,学得还不算难,李簙照理能弄懂。可是李筹天资聪颖,谈起今天学的《论语》来头头是道,李簙有些被绕晕,只好笼统地夸赞道:“我们家阿筹真棒!哥在你那么大的时候还在逃课打架呢。”
      奇怪,明明是很酷炫的经历,怎么说起来有点赧然?
      李筹倒是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哥,你有啥逃点名的办法教教我呗。我们先生每次点一个名字都要看一下人脸,我都不敢让我朋友代我答到。”
      李簙心想:看,这就是好学生!即使没来也要装作来了的样子,哪像自己破罐子破摔。他一脸真诚地建议道:“要不,你等他点过你了,在从后门溜出去?”
      李筹哭丧着脸:“好吧。我下次试试。”
      李簙也知道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容易发现不说,有些先生喜欢点两次名╥﹏╥他轻咳一声:“该听的课还是要听听的,不还有考试吗?”
      “可我都预习完了啊。”
      李簙:……

      李簙很快就知道李筹说“包在我身上”的是什么事了。
      晚餐的时候,李筹把家里的饭菜打包带来了。
      李簙受宠若惊,感动非常:“太麻烦你了,跑一趟多不容易啊。下次我叫徐峥去取。”
      李筹咕嘟灌下半杯凉白开,偷偷看了眼李簙:“其实我还有个事没告诉你。我打包饭菜的时候被爹娘发现了,爹让你搬回家住。你不会生气吧?”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簙恨不得仰天大笑,却假惺惺地说:“既然爹都发话了,我做儿子的哪有违背的道理。”
      李筹见了鬼似的瞧着他。
      哦,果然还是演得很浮夸。李簙摸了摸鼻子。
      不过,李园这情况,竟然是向他让步了?

      李簙又搬回了令尹府。
      李园吃午饭的时候跟他讲起朝廷上午的议题,抱怨同僚看不清形势:“楚国一国怎么抵挡得了秦国的进攻?现在不合纵,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谁知李簙一心牵挂着景淇的安危,不仅没有附和他的话,还弱弱地顶撞了一句:“我倒觉得撤兵也不是不行。”
      李园瞪了他三秒,“啪”地放下筷子,冷笑出声:“我说景瞻怎么一心想着退兵,原来他的两个儿子还在战场上!”
      李簙心里一惊,不知道李园有没有看透自己和景淇的关系。

      吃完了饭,李园就和屈孙等人去书房议事了。屈孙是典型的主战派,认为主和派“以空间换时间”的做法是苟且偷生。
      李簙路过时还能听到他们的讨论声:“我们现在死这样多人,秦国死的人又能少到哪里去?几个国家一起耗它,难道还不能逼它退兵吗?”

      “秦国退兵是不可能的。秦国是不可能退兵的。”昭容颠三倒四地说完这两句,愁容满面,“秦国前年闹了地动,照样伐韩;去年饥荒,饿死多少人,才休养半年就接着打仗。可见他们这次有多么坚决。现在已经比不得信陵君在的时候了,三国军队本来就相对要少,秦国又刚刚打破僵持,怎么可能退兵呢?”
      景猗说:“我看见这个月的财政报表,流水的钱花出去了,战场上却没有成效。国库积蓄已经不多了。”
      景瞻焦头烂额:“说到底,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双输局面。合纵,或者不合纵,我们接下来要面临的都是损失。现在要讨论的是哪种方案的损失更小。”
      “呵。”昭容道,“现在形势已经很明显了。李牧死后联军节节败退,我们早晚是要退出合纵的,不是现在就是等派出去的这批人全军覆没以后。”他冷笑一声,攥紧了拳头,“秦国也迟早是要凭借兼并三晋后的实力攻打我国的。既然结果已经确定,我可不想让昭苏送死。”
      他这话说得重,景瞻的眼神也晦暗了下去。

      只是,项燕在前线,迫切地需要一个结果来指挥他的军队。
      两天后,李园避开其他大臣,来到卧病的熊悍的寝宫。舅甥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一个时辰后李园出来,手上已经拿到了符节。他命令前线的楚军接受赵国新将的指挥,继续作战。

      李园违背程序的做法,引起了民众的反对。即便是在赌场里,李簙也经常能听到人们对李园“偏私赵人”、“外戚越政”的抱怨。
      李簙皱着眉头,冒昧地对李园说:“您这样已经很危险了。外来的侨居游士,很少有被本国人信任的。一旦您为故国说话,就加深了他们的疑虑。韩非因为主张存韩而灭亡,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您在救赵的事情上,本应避嫌才是。”
      “韩非被诛,是因为他心里有鬼。我们却和他不同。”李园压低了声音,“你还是见识得太少。这次主战派和主和派相争,对巩固我们和屈家的同盟有重要意义。这种时候我要是退出合纵,让人家怎么想?”
      李簙瞪大了眼,又气又急:“您要巩固政治同盟,就可以不把将士的命当回事了?”
      李园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为国捐躯本来就是将士应有的觉悟啊。再说,贵族子弟能做的手脚,难道还少吗?”
      李簙无言以对,愤而离去。

      这年十二月,缠绵病榻一年之久的熊悍没有熬过他在王位上的第十个寒冬,溘然长逝。谥号幽。新年的庆典被取消了。所有大臣都垂首听着遗诏,有的用袖子抹了抹发红的眼眶,忍不住涕泗横流。如果有人凑上前,还能闻到他袖子上生姜水的味道。按照遗诏和礼制,熊犹即位。
      李簙几乎没有哭。他只是陪在表弟的遗体边,很少吃得下东西。
      寒冬的淮南落了雪。野外的矮橘树,犹挂着许多未摘的黄橙橙的小橘子。这橘子本来十分酸甜可口,只是今年被霜冻了好几回,已经不好吃了。偶然有落到地里烂掉的,蚂蚁仍会去搬。

      是月,秦将杨端和包围邯郸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歧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