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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坦承 ...

  •   公子负刍和寿春城里的许多纨绔子弟一样,喜欢玩六博棋。六博是一种赌博游戏,因游戏双方各有六枚棋子(棊),且共有六根骰子(箸)而得名。不知怎的,这几天他的手气一直不好,一连输掉了七八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不玩了!”饶是负刍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忍不住怒了。他一掀棋盘,棋子哗啦哗啦散了满地。“我说李簙,你咋棋艺这么好呢?总不会看上吾这几个新买的赵姬,使了什么手脚吧?”
      李簙心想,这几个赵姬的姿色连淮月都比不过呢,小孩子果真还是见识得不够。他好脾气地笑笑:“我棋艺如何,公子在这寿春城中,一问便知。”
      “切——”负刍当然是不会真的去问的。不过他表面上懒得再和李簙比的样子,心思却活络开了。
      一回到府中,他就吩咐管家:“你给吾找几个六博下得好的人过来。”

      叶漙家里经商的时候,是小有余钱的。有一些时日,他和一群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厮混,赌术是学了不少,零花钱也败了个精光。父亲知道后震怒,动了家法。因此,叶漙一听管家提了“六博”二字就吓得一抖。
      “没有人吗?”管家看门客们鸦雀无声,提高了声音,“有重赏!”心里却泛起了嘀咕:玩得起六博的人怎么还会给公子负刍做门客呢?这差事,真是……
      咦?有人!
      管家指着出声应答的叶漙:“你,跟我过来。”
      叶漙稀里糊涂地见到了公子负刍。等听说了他的情况,叶漙对道:“公子可否与我一试?”
      “善。”
      二人相对跪坐,婢子布上棋盘和象牙棋子。棋盘乃以隐形太极八卦图而设计,太极生两仪——黑白两条鱼;两仪生四象——四个圆点;四象生八卦——周边八方。四角为阴,四边为阳,中心为太极。同六根博筹一起,黑白两条阴阳鱼放在棋盘中心正方形水塘内。棋盘四角寓意东南西北,棋子由此起步,最后归中。
      开局前,二人将自己的六枚棋子各取三枚在棋盘己方的两个角内平放。按规则,走棋时棋子在到达的点上横放,最后到达水塘内时竖放(骁棊),即入水食鱼。

      酒过三巡,叶漙伸手请负刍开始。“猜拳是军中粗人干的,吾不喜这个。”负刍掷了箸。箸由小竹管劈成两半爿制成,成弧形断面,用美玉装饰,共六小根。现在掷出有两根断面朝上,即为二。他快行黑棋两步,就到了水塘边沿。他笑了笑。
      按规则,只要掷出“五白”,未被阻拦的棋子就可入水(成枭)食得一鱼(牟),使此方获得一根铜丝博筹。先获得四根铜筹者胜出。
      叶漙掷骰行棋。“这局的彩头是什么呢?”
      “吾新得了个魏国的犀角带钩,不若以此为彩。”
      “公子果真是爽快人。”
      二人依次行棋。

      不过一来二去,负刍就发现形势有些变化。他没掷出“五白”,入不到水中去,就在右下角出动了黑棋二。而现在,左下角的白棋二又挡住了他的到左下角的去路。于是,他指挥右上角出动的黑棋一往左支线退。下一步,就有左上角的白棋三在塘左压了上来,阻住了他的出口。负刍眉心一皱,暗道一声不好。尽管此时在左支线的黑棋一还有俘获塘左的白棋二的几率,但毕竟只有六分之一。
      他顿了顿,扬手一掷。“哈哈,五白!”来自右上角的黑棋三初出茅庐便入水骁棊,收到一根铜筹。负刍很高兴。
      叶漙不疾不徐,下一步,来自左下角的白棋一逼上了黑棋通往塘右上的出山路。
      负刍一惊,速令黑棋四在斜右下线出兵,却被位于塘右上的白棋一阻挠,不得已拐进了右支线。叶漙紧跟一步,位于塘左下的白棋二逼进了斜右下线。
      几个回合下来,黑棋均被压制住,仅黑棋四尚有食鱼之能。叶漙执白子游刃有余,不多时掷出五白,扳回一筹。少倾后,负刍掷出二,黑棋俘获一白子,破藩篱,出山口。但此时白棋已倾城而出,占去半壁河山。
      二人胶着了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一个“五白”出现,叶漙看了公子负刍一眼,行棋。白棋得第四筹,告胜。
      负刍便笑了。

      叶漙却不敢笑:“承让。”
      “叶先生不必谦逊。屈平总结的六博精髓,‘分曹并行,遒相迫些’,孤今日算是受教了。”
      “哪里哪里。公子颖慧,臣不过是美玉的陪衬罢了。”
      负刍一顿,倒了杯酒:“不瞒先生,孤这次请先生来,便是求教这‘相迫’的道理。”
      叶漙沉吟片刻:“众人所说的‘相迫’,就是截住对方的棋子。这是您已经知道的。既然是‘相迫’,便要扼住对方关口,抢占中心正方形的交通要道。公子总是避往边角支线,又怎么能施展‘迫’的道理呢?”
      负刍苦笑:“吾何尝不想如此。只是身在要道,举止必显,这难道不是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锋芒下吗?若棋子被对方俘获,该怎么办呢?”
      “公子好礼,请允许臣用礼打个比方。臣听闻楚国有一位玉尹,在祭典上看见一只老鼠在偷吃玉皿里的祭品,请问他应不应该用石头打这只老鼠呢?”
      “当然要打。”
      “这位玉尹用石头打残了老鼠,但玉皿也因此被砸碎了。这样他还应该用石头打这只老鼠吗?”
      “……不该。他本可以驱赶或捉住老鼠的。”
      “说得好。回到刚才,这位玉尹动手去捉鼠。但老鼠逃跑,又撞碎了更多的玉皿,还吃起了桌子另一头的祭品。这样他还不该用石头打这只老鼠吗?”
      “…………”
      “公子知道这样,就不要奇怪‘相迫’的道理了。公子想要保全您的铜筹,不正像这位玉尹想要保全楚国的祭品吗?臣欲争夺铜筹,不正像老鼠来偷吃祭品吗?公子您害怕黑棋被臣俘获,和玉尹害怕玉皿被打碎又有什么区别呢?”
      “然。”
      “只是您知道玉皿可能会被石头打碎,却不知道贪得无厌的老鼠会损坏您更多的玉皿;您知道玉皿的价值,却忘记了祭品对您有更大的价值。这样以后,您令黑棋退避,反倒是将您和您的铜筹置于更大的危险中啊!臣闻公子善棋,如果又有了‘迫’的办法,臣哪里会是您的对手呢?”
      负刍大悦:“善。”
      二人再弈一局,叶漙果然输了。
      负刍说:“去取叶先生的犀角带钩来。”
      “臣输了,怎么能……”
      “无妨。就当……嗯,孤赏你的。”

      负刍与叶漙对弈之时,李簙也得了负刍送来的赵姬,笑眯眯地拈着乌蔹莓看她跳舞。赵姬端的是一双含情如水的眸子,衣裳松松垮垮,身形却像白鹭似的,高高地转,自有一番矜傲的风情。她领着舞女连着跳了几支踮屐舞,有些乏了。瞅了瞅李簙的脸色,赵姬顺势偎过去,娇滴滴地唤一声:“公子~”
      李簙眉梢挑了挑,一时没有接话。公子是对贵族男子才有的称呼,李家虽权倾朝野,却不是王族,也没有封爵,按理是不能这么叫的。只是李园喜欢听这些,令尹府里面其实没有那么多顾忌。
      李簙一边竖起手指轻轻放在她的嘴唇上,一边不着痕迹地和她拉开了距离。口中却说:“你这般可人疼儿,我可要等不及了。”
      赵姬便掩着嘴笑:“您惯会取笑人。”
      李簙还未再说什么,不凡忽然叫唤了两声,把爪子在笼闩上一搭一划拉,飞了出来。它停在窗棱上对外头的人歪一歪头:“你好呀。”
      陈不尘推门进来:“你家鹦鹉还真成精了。”
      李簙笑了笑把舞姬们遣散。陈不尘叫道:“别散了啊,我还要看呢。”
      李簙挥一挥手:“今天叫你有正事。”
      陈不尘奇道:“啥事啊?”这小子要能有正事,他赌王二麻子家的大花猫能和李奶奶家的大花狗在一起!
      李簙一脸严肃:“托你的福,我真的喜欢上了阿淇。”
      “啊?啊哈?”陈不尘惊得手里的杏子都掉在了地上,“我……我就是乱说的啊。景淇那家伙……唉,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我都比喜欢他强!”
      李簙狠狠敲了他一下:“谁会喜欢你啊?”
      “梨落啊……”陈不尘嘟哝一句。
      李簙没听见他的话,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和景淇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是纨绔子弟,一个是青年才俊。况且,性别、阶级、家仇、三观、性格……问题一大堆。能在一起玩都是奇迹了,更不要说谈恋爱。
      但是……
      “我好不容易才有件想干的事,有什么好顾虑的?”
      陈不尘一噎,什么阻止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他拍拍李簙的头:“祝你好运,早日拿下景三公子给哥几个长长脸!”
      李簙和他碰杯,把这杯酒酒慢慢地喝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坦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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