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山河谁与共》昔我杨柳

2、第一章 总角之交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未央宫的偏殿里传来稚嫩而朗朗的读书声。古旧的樟木支撑起了这座偏殿，透过雕着映水芙蓉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的场景：太子太傅卫倌正站在前面，手捧着一卷《诗经》，对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孩子尽心尽力地讲解这些诗句的意思。
　　卫倌出身贫寒，幼时家徒四壁，却一直没有放弃读书，向藏书丰富者借书观看，孜孜不倦。有的人不肯外借书，他就到别人家里去看，回家马上奋笔疾书，默写出来，若干年后与原书一对，竟一字不差，其勤而韧至此。凭着这股韧劲，二十岁时，卫倌在乡里就颇有名气，第一次乡试就拔得头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过五关斩六将地过了省试，会试，被钦点为状元，赐进士出身。在家候职两年后，被任命为秘书郎，前程似锦。
　　但正在这风光无两的时候，中原乱起。北方柔然入侵，胡虏的铁蹄踏乱了九州新收的庄稼，踏碎了旧朝承袭千万年的美梦。旧朝组织起的抵抗在骑兵的冲击下完全溃散，柔然仅花了三个月就打到了京城。末位皇帝年纪虽小，却颇有志气，一把火把自己和皇宫烧了个干干净净。为了招揽人才，柔然的颌利可汗给予所有前朝的官员丰厚的待遇。对于卫倌这样文采飞扬的年轻官员，自然是大力招揽的对象。
　　但卫倌不干。
　　他辞去了秘书郎的职位，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回乡隐居。在那个被柔然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征服全国的年代，卫倌真正展现了所谓士大夫的风骨。这一隐居，就是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中，他埋头苦读，学问愈发深厚扎实。二十年后，还一文不名正在艰苦奋斗的谢文质，执弟子之礼以请，终于让这位隐居二十年的大儒出山了。
　　出山后的卫倌，总管谢文质手下的一切政务，将整个军队以及临时政府管理的井井有条。可以说大梁国的建立，卫倌功不可没。建国以后，卫倌因为年老体衰，对政务渐渐地放手，准备还乡养老。被谢文质挽留下来担任太子太傅，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
　　卫倌是一个不一样的老师，他能从一本诗经里说出许多的大道理。比如小雅里的一篇《鹿鸣》，卫倌便讲到帝王要真诚而宽容地对待贤良的臣子，对于人才要用宽阔的胸襟来接纳他，随后又发散地讲了夏桀商纣等上古昏君不能正确对待贤臣而导致国运衰竭社稷倾毁的事。再比如一篇《氓》，卫倌就可以由此而讲到下层平民的苦难，说身居高位就要善待平民，做事要深思熟虑，不可朝令夕改等等。以这样的名儒做太子的老师，可见谢文质对太子教育的重视。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移到了天空的正中，不知疲倦地向大地释放着自己的光和热，原本凉爽的偏殿也开始变得酷热难耐起来。一早上的课程到了尾声，两个孩子起身对太傅行了礼，卫倌连道不敢，半偏过身去避开了这个礼。从偏殿里出来，两个人便共同去御花园里用膳避暑。他们身后，两位宫女偷偷地议论：“太子和小侯爷的感情可真好啊。”“那是自然，小侯爷从小在宫中长大，皇上又没有其他的皇子，小侯爷自然就和太子的兄弟一样了。”
　　此时正是景泰四年，大梁国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个由马上天子建立的国家刚一兴起，便迅速地占领了中原地区。而作为大梁国唯一的皇子，未来的接班人，谢景安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也一点不为过。
　　御花园里已经备好了午膳。虽然闷热的天气逼得人昏昏欲睡，干活都没有了力气，但供给太子的饮食却丝毫不含糊。一道道精美的饮食摆满了桌子，琳琅满目。两人挑了些素净爽口的菜夹着吃起来，并不交谈。皇家礼仪，食不言寢不语。
　　这样吃完了一顿饭，两人让宫女侍卫们都退下，两个人攀谈起来。顾煦凑近谢景安的耳朵，悄声说道：“我在未央宫偏殿后的墙角发现了一条通往宫外的路，什么时候我们溜出去玩啊？”
　　谢景安耳朵一动，答道:“过几日卫太傅休沐。”顾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就说好了。我上次出宫的时候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谢景安无奈地摇摇头，顾煦总是这样，对万事万物充满着无限的好奇心，想要看到更远更多的东西。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他内心深处，也未尝不想脱离这重重宫墙的束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顾煦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早上卫太傅上的那些课，抱怨太傅扩展的内容一看就是为谢景安这位未来的储君专门准备的，他自己是名副其实的陪太子读书。谢景安揉了揉顾煦那毛毛躁躁的头发，压低了声音，阴沉地说道：“怎么，不愿意陪我读书吗？”
　　顾煦眼睛滴溜溜地一转，便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答道：“那哪能啊，陪太子念书，是我的荣幸。”
　　两人正说笑着，旁边宫女从长廊里走上前来，提醒两人该去上下午的骑射课了。两人这才止住话头，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衫，换上一脸肃容，向宫内的演武场走去。
　　两人年纪虽还小，却也能骑着温顺的母马在校场里走上几圈，并且能拉开一石的弓了，令负责教导的武师赞不绝口。日头渐渐西沉，两人却依旧在靶场上练习射箭，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明黄色的人影进了靶场，正在旁边认真地观看着。
　　等到一壶箭全射完，谢文质鼓起掌来，两人才惊觉他已来了多时了。谢文质从阴影里走出来，评点道：“景儿的箭力道虽大，准头却稍显不足。煦儿刚好相反，瞄得准了，但力量还不够。”说着，从身边人那里接过弓箭，搭弓拈箭，只听“嗖”的一声，箭就已经飞速地射了出去，正中靶心，并且从靶心中穿了出去，力道之大，将原先插在靶子上的箭都震落了几支。
　　“不过你们都很好，练了这么久都没有懈怠，再过几年身体长壮实了，射箭水平肯定会更上一层楼。”谢文质对着两个孩子，一脸温和地笑着，指点道。
　　“儿臣拜见父皇。”“微臣拜见皇上。”两个孩子脆生生地行了礼，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一模一样的欢喜。
　　谢文质每天下朝后，都会顺路来看看两个小家伙的上课情况，有时候是站在门外听卫倌讲课，下课后考查一下两个孩子的掌握情况，有时候会到演武场看两人练武，顺便指点一下。时不时地带一些臣子奉上的新奇的小玩意，让两个孩子很是欢喜。
　　今天也是如此。谢文质对跟在身后的侍从挥了挥手，侍从奉上了一个打开着的锦盒，里面是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透着金黄的糖浆，可以看见里面鲜红的山楂，散发着诱人的光。
　　顾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喊了一声:“谢皇上。”便接过糖葫芦吃起来，糖浆混着山楂的汁水糊了一脸，自己却丝毫没有发觉，像一只小花猫。谢景安没有顾煦这么喜欢甜食，他谢过恩，接过糖葫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父皇。
　　父皇的脸上满是慈爱，目光看似停留在顾煦的脸上，却透出更加渺远的思念，像是透过顾煦，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顾煦的容貌比寻常的男孩子多了几分文雅，还显着几分稚气的脸线条柔软得一塌糊涂，一双狭长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却微微有些上挑，天生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说不出的勾人，鼻子高挺，鼻尖微微翘起，颇有几分翩翩美少年的味道。
　　都说外甥像娘舅，顾煦就恰恰印证了这句话，谢景安听老去的宫女们偷偷议论，顾煦像极了父皇年轻时候儒雅的书生模样。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书生，竟然能够统率千军万马，夺取天下。而他，更像父皇现在的样子，眉目深邃，鼻子高挺，隐隐透着一股天生的威严。但是可能是由于血缘相近，两人的身形相貌都十分相似，加上小孩子还没完全长开，不熟悉两人的人一下子是认不出来的。
　　那时候的谢景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着疼爱自己的父皇，有着同吃同住，共同学习成长的总角之交，像是上天给予每个骤然被逼着长大的孩子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