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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此日漫挥天下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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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防线。黄沙万里,一望无垠的大漠里,大风呼呼地吹着,带着沙子直往人脸上扑去,一不小心就灌了人一脸一身。一座黑色的城,就这样突兀地立在了大漠里。仔细一看,这座城并不是孤零零地立着的,两边的城墙远远地伸展了出去,一眼望不到边,这便是武安王和清河长公主刚从柔然人手里夺回来的战国时代便已经建成的长城。
将这长城夺回来以后,武安王和清河长公主将损毁的部分重新修葺了一番,将原本分散的防线连了起来,每十里便设一座烽火台,一旦有情况,便点狼烟,离得最近的城池便会出兵支援。也就是说,辽东防线真正地成为了铁板一块,柔然人想要再深入中原腹地随心所欲的劫掠,就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了。
而处于辽东防线中央的落日城,因其起着统领八方,支援各地的作用,更是防守的重中之重,由武安王和清河长公主亲自带兵把守,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就连一只鸟,也飞不过这座城。
离落日城三百里的野狼谷。一队柔然骑兵悄无声息地驻扎在这里。人噤声,马衔枚,白色的大帐在谷中打开,围绕着主帐安营扎寨,寨前瞭望塔拒马一应俱全,有哨兵把守,布阵颇有章法,一看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主帐里,空间似乎是奇异的扭曲了一下,一个影子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帐的角落里。
帐子中央,一个身着戎装的将军正在查看着沙盘,推演着各种战场的变化,神情专注,似乎没有注意到帐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他不说话,那影子也不敢造次,毕恭毕敬地跪着,等着问话。
那将军看了沙盘许久,皱着眉头,似乎还是没有推演出什么结果来,便抬起了头,问那影子道:“有什么事?”
“国师传话来,在梁国的探子已经有了辽东的大致布防图,也查探到了近日梁军将要采取的行动,这是情报,请将军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那将军盯着他,皱了皱眉,说道:“还有什么话,一次说清楚。”
那影子吞吞吐吐地说道:“国师说,兵者,诡道也。希望将军不要抱着无谓的骄傲,错失了大好的机会,成为柔然族的罪人。”
那将军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那影子便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翻来呈来的情报,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武安王不愧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若是没有这份情报,只怕这次他带来的这些柔然精锐,都得要折在这里了。
他合上情报,独自在大帐里踱步,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自言自语道:“武安王,如果可以,我也想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和你一决胜负。然而我肩上担负着整个族的希望,便不得不用这样的方法了。”
塞外的风刮得更加猛烈了,似乎在提醒着什么,又似乎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英雄陌路而悲鸣。
景泰六年七月,武安王与清河长公主于野狼谷小路进军,欲登顶伏击早已发现的柔然精锐,不想消息不知被谁泄露,柔然精锐于半路反伏击。武安王与清河长公主为救部下,在战场当中三进三出,救出五百步兵后因深困敌军阵中,不肯投降受辱而双双自刎殉国。
这个消息一传回来,举国同悲。无数的百姓自发地为两人披麻戴孝,放声大哭,哀戚的哭声缠绕在整个大梁国的上方,久久不散。百姓们一边恨柔然人的阴险狡诈,为两人的死而心痛;一边担心着柔然人会不会趁机大举进攻,将这几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日子打破。
而在辽东的落日城,全城都挂上了黑幔,遮蔽了整个天空,显得本就阴暗的气氛更加沉凝。整座城池都封闭了起来,蓄势待发,如同一只远古的巨兽,慢慢地露出了它的狰狞面目。
柔然人推着云梯与冲锋车准备攻城的时候发现,这座当初他们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城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如此可怕。滚木雷石一波接一波的往下落,将顺着云梯往上爬的士兵打了下去,也有几个躲过了袭击好不容易登上城墙的,正要庆幸之余,却发现城墙上的梁兵都睁着血红的眼睛,像是嗜血的头狼一样不要命地冲了过来,奋力砍杀,不过瞬息时间,那漏网之鱼便成了一堆肉末。
柔然人组织起来的几次攻城都无功而返,只留下一堆尸首,便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接到前线探子的报告,慕容沛皱紧了眉头,没有想到武安王治军如此有法,就算落日城已经失去了统帅,将士们依旧这样奋勇杀敌。他却不明白,有一种情绪,叫做哀兵必胜。
看着伤亡的数字越来越大,慕容沛的心在滴血,这可都是柔然一等一的好男儿啊,每个都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来培养。终于,当那数字快要接近整个柔然族都承受不了的地步,而落日城还是屹立不倒,丝毫没有将要被攻下的迹象,慕容沛挥了挥手,下令收兵,连那挥手的动作,都带着一丝僵硬。
当鸣金收兵的号角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时,所有的柔然士兵都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面对这座可怕的城池了。这些梁兵一点也不像原来的南军那样软弱可欺,一见着他们就跑,反而像是想把他们撕碎吞到肚子里的野兽一样,那嗜血的目光令从不惧战争的他们心里都有些发寒。然而在城墙上的梁兵们都睁着血红的眼睛,紧紧地抓着城墙,恨不得出去再和柔然人打一战,奈何军令如山,他们身后还有三千里山河要守护,由不得有半点疏忽。
见落日城的城门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守将居然一点也不冒进贪功,没有乘胜追击,一点空子也没有留下。慕容沛在失望的同时也明白此次的进攻恐怕是不可能再有更大的收获了。然而能够除去武安王夫妇,已经足够抵消这次进攻所付出的代价了。等到下次再来的时候,只怕这辽东防线,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水泼不进,严密结实了。
带着对武安王夫妇的敬畏,对落日城守备的恐惧,柔然的骑兵结束了他们这次的进攻,班师而回。这座落日城,只怕会在他们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长安城宣室殿。黑色的鹞鹰如同一道闪电,一如既往地落在了谢文质肩上。谢文质展开信纸,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伺候谢文质多年的李公公发现,一向沉稳的天子拿着信纸的手竟然在微微的颤抖。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晃了一晃,便要向地上倒去。身边的李公公眼疾手快,扶住了谢文质,开口就要召御医。谢文质摆了摆手止住他,道:“都出去吧,让朕一个人呆会。”声音竟是这样的低沉喑哑,全然没有往日的底气十足。
李公公退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偷偷地看了天子一眼,往日那不怒自威的天子坐在空荡荡的龙椅里,显得如此孤独,原本总是挺直着的腰板此时佝偻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的心里不禁涌起万分酸楚,暗自想道:陛下,您千万要撑住呀。
等到最后一丝光线随着门的关上消失的时候,谢文质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九渊啊,小曦啊,你们怎么就这么丢下朕了啊……在这世上,朕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这悲戚的声音,犹如失群的野兽的哀鸣,在这空无一人的宣室殿里回响着,久久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