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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孰是孰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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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是个苦命人啊。折将军他,是自尽的。”
王皇后骤然抬起头道:“你骗人,他怎么可能,他说好了要会一直保护我的,他怎么能,怎么能……”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落,沾湿了她的领口,如一朵出水芙蓉,显得她更加的清新脱俗。
谢文质仰起头,目光深远,像是看到了渺远的空间里,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时的他的手下不过几百个人,主力部队都由顾九渊和谢漫曦率领着去牵制柔然的大军了,要打下城池坚固,防备森严的登封城,无疑是痴人说梦。然而他不得不打,而且必须打胜,否则刚刚聚起的士气必将涣散,而将柔然人赶出去的理想,也将成为一个幻梦。
就算他用上了自己所有的计谋策略,将自己手上的每一分力量都发挥到了极致,到了真正开战的那一天,他对自己能否打胜这场战斗,还是没有任何的把握。毕竟,他面对的是大名鼎鼎的折子陵,那个折家的将星,折家将魂的真正继承者。
但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还未开战,折子陵便已站在了城墙之上,要求谢文质出来说话。
“我身为折家人,对外不能拒胡虏于国门之外,在柔然人的统治下苟延残喘,对内不能保百姓衣食无忧,率领着军队来镇压自己的百姓,又有何面目苟活于这世间?然而不战而降非为将之道,折家人从没有打开城门投降的道理,我不能辱没了折家传承百年的骄傲,但同样的,我也不愿与自己的百姓作战,我死之后,城门自然会打开。就以我的死,激起折家人的血性,为将军您的起义铺一条路吧。我手下的这些将士,都是折家一等一的好男儿,愿将军善待他们,率领他们完成我们共同的理想,将所有的柔然人都赶出去。”说完这句话,折子陵便纵身跳了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谢文质一边说着,眼前一边浮现起那男子一身甲胄,傲然立于在城门之上的样子。那铮铮铁骨的傲气,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潮澎湃,敬佩不已。那时候,他的军中一直传着一句话:“男儿当如折子陵。”
王皇后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似乎跟着谢文质的描述来到了战场,看到了折子陵的那绝世风采,看到了那英姿飒爽的男儿为了自己的骄傲,为了自己的理想,也为了自己的家族,以身相殉的画面。
她苦笑道:“没有想到居然真相居然是这样的,我一直在想,子陵的功夫那么好,就算不能打赢,至少也能保住性命。对于折家选择明哲保身,臣服于柔然人的事情,他一直都郁郁寡欢。直到出征之前,他整个人像是释然了,突然地振奋起来,我以为他是因为要上战场而兴奋,没有想到他在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了。是我太傻了,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居然从没有认真地理解过他,不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她的嘴角渐渐地有鲜血涌出来,与她那红衣交相辉映,更是灼灼地晃人,那苍白的脸色此时也突然的红润起来,仿佛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谢文质吓了一跳道:“你服毒了?来人,宣御医。”
她摆摆手,道:“已经来不及了,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吃下毒药了。我独自一人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这次成不成功,我都想下去陪他了。现在知道了真相,便更没有牵挂了,他一个人在下面等了我这么久,应该很寂寞了吧。子陵,我……来……了……”最后的话语已经断断续续,她渐渐地失去了气息,软倒在地。
谢文质伸手合上了她还睁着的眼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独自在殿中立了良久,对这苦命的女子再也生不起一丝恨意。
三千里破碎山河,在那柔然人统治的年代,在那个立场不同的时候,孰是孰非,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景泰五年,王皇后因患急症,暴病而亡。天子下令风光大葬。但知情人却说,那金丝楠木的棺材里,装的不过是皇后的凤冠霞帔而已,真正的皇后的尸首早已不知所踪。
更有有心人猜测,皇后的死只怕是和小侯爷的中毒脱不了关系,只怕下毒的人要害的,不是小侯爷,而是太子。在这皇宫中,有谁敢对太子下手,再想想皇后蹊跷的死,这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吧。
王皇后的死讯传来的时候,王朴正在家里逗弄着他养的鹦鹉。知道这个消息后,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女儿从小到大的场景都一一地在他眼前浮现而过,还是小女孩时,她那古灵精怪,活泼可爱的样子人见人爱,总是在他跟前清脆地叫着“爹爹,爹爹”;少女时,她总爱穿一身红装,只带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出门游玩,偶尔还是改不了对他撒娇的习惯;再到出嫁之前,她突然的就没了所有的少女脾气,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让他骄傲的同时也让他觉得若有所失;这么多年来,因为在朝堂上有他,在深宫中有他的女儿,王家才能屹立不倒,享尽荣华富贵。她的死,恐怕是皇帝要对王家下手的先兆了吧。
想到这里,王朴脸色苍白,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来,大喊道:“我的儿啊……”便昏死了过去。下人们一番忙乱将他弄醒后,他摆摆手让所有的人退下了。
关上房间的门,独自在黑暗里呆了许久,王朴突然吹了一声奇怪的呼哨。在墙角边,空气似乎扭曲了一般,一个漆黑的人影突然地闪现出来。王朴阴沉地说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她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那影子发出一声冷笑,“大人你早就该下定决心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下一步可能就是对大人你下手了。”
王朴阴沉地道:“别说那么多废话,回去传我的话便是。”那影子诡异地笑了笑,便又消失了,只剩下王朴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咬牙道:“谢文质,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中毒的事件过去后,顾煦和谢景安的生活又回到了上午读书习字,下去骑马射箭的日常之中。对于中毒的事,谢景安自从知道王皇后死了之后便默然了,对于其中的内情,他自然是不清楚,但他知道伤害顾煦的人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就足够了。
而顾煦,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这是怎么回事。他虽然个性跳脱,但却不傻,知道在这皇宫大内之中,隐藏着无数的秘密,知道得越多便死的越快。他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下毒的目标是太子而不是他,毕竟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父母皆在边疆的小孩子,自然不像太子那样是未来的储君,将要继承被无数人惦记着的那个位置,所以万众瞩目。这个实心眼的孩子仍然是庆幸地想着,幸亏他还一直想着要给谢景安留下一半的雪花糕,否则自己现在可能已经在地府排队等着投胎了。
从这件事以后,谢文质对东宫进行了一番清洗,留下的都是身家清白,做事细心麻利的宫女,把那些前朝的旧宫女都发了钱遣散了,以防有心人再利用前朝的关系对宫里渗透。而王皇后的骨灰,也被他偷偷地派人送到了登封城,和当初折子陵的骨灰合葬了。希望这一对有情人,在地底下,能够相守相依,不要再被这沉重的家仇国恨所折磨,被迫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