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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国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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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六年八月,经过半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兵来到了长安城门口。两队骑兵开路,护送着两座冰棺,因为怕冰棺融化,里面的尸首腐烂,冰棺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白纱。冰棺后面,是身着黑甲,头披白布的步兵。这支绵延近十几里的队伍只是默默地行军,默默地在城门口等待着,一点声响也没有,大多数的将士低着头,红着眼睛,一种沉凝的悲戚气息从这支军队中散发了出来,竟引得过往的行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快要失声痛哭起来。
城门里传来了声响,一支白色的队伍迎了出来,两个队伍的将领相互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队伍便自动地融合在了一起,向着城内行去。原本摆满了各色摊位的长安城街道此时站满了百姓,他们自发地聚集在街道的两旁,将中间的主干道让了出来。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望向那两座冰棺,有妇人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为首的将领勒住马,在他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身后的军队也都停住了脚步,近千人竟能够做到动作完全的整齐划一,只发出了同一声声响。那将领大喊道:“辽东武安王麾下捧日军,护送武安王夫妇灵柩归朝。”
一直不愿意相信的消息就这样被证实,压抑了许久的人群终于忍耐不住,一阵阵悲戚的哭声爆发了出来,在整个长安城上空盘旋,久久没有散去。
停棺七日后,梁太祖谢文质下令,将武安王夫妇以国礼规格合葬于茂陵,定谥号为忠烈王与忠烈长公主,享祀宗庙。
出殡那天,顾煦穿着麻衣,头戴白纱,扶棺痛哭,小小的孩子几乎成了一个泪人,几欲昏死过去,最后还是被谢景安扶住,抱着退了下去。谢文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两座棺材,似乎在回忆着自己妹妹和妹夫的音容笑貌,然后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让送殡的队伍出了宣室殿。若是可以,他想要亲自送妹妹和妹夫的骸骨入葬,看着他们入土为安,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样做,他只能看这最后一眼,为他们送行。
出殡的队伍走出紫禁城时,百姓们已经自发组织了队伍,跟随着出殡的队伍一路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一直送到茂陵脚下,一路上虽有人低声抽泣,却没有丝毫的说话声。将要入葬之时,一队将士吹起了军中的号角,以这军中独有的方式,为这对军事才能卓越,爱兵如子,为百姓挣来了十几年太平时光的夫妇送最后一程。
史书永远地记录下了这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国葬。
“景泰五年,薨。出殡之时,百姓相送尾随着近万人,绵延数百里,皆掩面而泣,不胜悲戚。及将葬,诏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太常奏议,以礼,妇人无鼓吹。太祖曰:‘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于登封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有克定之勋。周之文母,列于十乱;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何得无鼓吹!’遂特加之,以旌殊绩,以寄哀思。”
就在入葬的同时,谢文质在御书房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笔走龙蛇,将心中压抑的感情全都抒发了出来。
“吾与汝自幼失怙,寄人篱下,惟兄嫂是依。稍长,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后嫂不幸病殁,吾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相依为命,未尝一日相离也。
汝自幼不似寻常女子,欲封狼居胥,驱胡虏于国门之外,还中原百姓以太平盛世。及至吾起兵于行伍之中,汝遂散家资,招引山中亡命,得数百人,起兵以应吾。汝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每申明法令,禁兵士,无得侵掠,故远近奔赴者甚众,得兵七万人。及义军渡河,汝与渊引精兵万余与吾军会于渭北,俱围京城,各置幕府,乃下之。大梁之半壁江山,皆由汝及渊联手所取。
每思及年轻时,吾与汝,渊,及郁久四人相逢于乱世之中,快意江湖,惩恶扬善,何其痛快;至郁久殁,吾如坠深渊,意志消沉,几欲随之而去,汝与渊于房门外相守三日三夜,使吾振作重生;更忆吾登基之时,三人曾笑言,驱逐胡虏之日,便是三人远离朝堂,携手隐姓埋名,与河畔寻田地三四亩,悠游自在,潇洒度余生之时;及数月前,吾与汝及渊三人于御书房畅饮,饮至兴起时,渊起身舞剑助兴,汝挥鞭相随,至天边之既白,方尽兴而归;呜呼!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
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及吾教吾子与汝子成之时,便是吾与汝等四人重聚首之时。哀哉!尚飨!
年月日汝之愚兄谢文质泣奠”
在国葬后的第二天,谢文质独自一人呆在宣室殿里,对着摆在桌上的两个牌位发呆。随即,他点起了火盆,将写好的祭文投了进去。火舌无情的将那张写着祭文的宣纸吞没,墨字渐渐扭曲,消失,化为灰烬。谢文质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半的心,也随着那灰烬渐渐地熄灭了。
二十年一场帝王梦,他从一个一文不名,只怀揣着驱逐胡虏的梦想的流浪儿走到今天的君临天下,一手缔造了一个太平盛世,成为一场传奇,令天下人艳羡不已。但谁又能知道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一个的离他而去的那种痛苦呢,谁又能明白,他真正的最快乐的日子,不是坐在这龙椅之上,号令天下的时候;而是在那微末之时,与自己的妹妹,自己最爱的女子,最亲近的朋友一同快意恩仇,行走江湖的时候呢。
谢文质突然感受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低头,撞上两双又红又肿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顾煦和谢景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坐在地上,对着那已经烧得差不多的祭文哭泣,想必是看到了那祭文的内容。顾煦还没有从哭泣中缓过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皇上,煦儿已经没有父母了,不要再让我没有舅舅了,不要让景安也遭受这失去最亲的人的痛苦了。”
谢景安虽然没有说话,但小手却紧紧地拽住了谢文质的衣袖,那力道顺着衣袖传来,提醒着谢文质他未尽的责任,让谢文质感受到了这两个孩子此刻的孤独无依。
谢文质再也忍不住了,将两个孩子拥入怀中,声音居然有些颤抖:“你们都是好孩子,别怕,朕会撑住的,朕不会让你们也像朕一样孤苦伶仃地长大的。”
两个孩子蜷缩着身子,抱紧了谢文质,像是抓住了他们在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三人就这样拥成一团,尽情地释放着失去亲人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