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澄》平野江流

3、第 3 章 ……

　　接下来的七年日子是合美的。
　　不得不承认丰陵的确是个好丈夫，他很好地兑现了对我的承诺。人前我们是琴瑟和谐，相互眷恋的爱侣，人后我们亦是可谈论国政的盟友。他的见解、胆识无时不给我新的惊喜，让我越来越崇拜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对我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来说无疑是致命的魅力。他对我的爱恋、体谅又让我深深动容，如果说最初未嫁时更多只是少女的迷恋，那现在我们已经鹣鲽情深。尽管我对宫廷的恐惧与厌倦终究无法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我知道丰陵始终在尽自己的努力在保护着我，让我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避开了很多宫中的明枪暗箭。
　　我们夫妇与温英、翔雨继续着年少时的友情，丰陵的书房卧龙轩取代了客栈成了我们每日相聚相谈的场所。温英和翔雨作为丰陵的左臂右膀毫无意外地在朝廷中扶摇直上。温英已封为二品侍郎，在朝中与门阀大员口枪舌战，逐步消减着这股先帝时期积聚的庞大势力。对于这个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旧势力无疑是惧怕的，但是他们更怕的是温英背后的人——丰陵,新帝的雷厉风行让他们寝食难安。而翔雨则替下了父亲肩负起了护国将军的重责，成为边境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夕林国在他手下不断受挫后也略有收敛。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启明国掌握在新生代的三个巨头手中，而往往忘了其实有第四人——我。我凭借着自己往日的所学和身为女子的对于人心的揣度为他们三人出谋献策，亦不时能看到丰陵对我嘉许的笑容。
　　我们四人的关系无疑是极好的，卧龙轩中我们谈论国事之余也不忘把酒畅饮，我有时与丰陵醉作一团，抬头迎上他宠溺的眼神，突然想起另有两人在场急忙直起身子，却见翔雨早已转过身去轻咳，温英佯装举杯躲过这一幕，还是有点窘，心中却又泛起长期的苦恼。
　　他们两人盛权在握又是大好年华，早已到了娶亲的年纪，但却迟迟没有应下一门亲事。每当我和丰陵开玩笑似地提起，也被翔雨不着风迹地躲过，而温英则是微笑不语。我隐约猜到两人的心结，但无奈今生无以为报，只盼他们早日看开，觅得良缘。

　　潋滟的平静下始终藏着波涛汹涌。
　　我的未孕终是丰陵和我的一大遗憾，婚后七年的日子过去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尽管丰陵总是笑着安慰，但我逃不过心里的不安与抱歉。
　　丰陵的揭过不语未必代表别人也会放过，太后就是其中最不安静却也最不容忽略的声音。
　　我并非讨厌她，也从不认为婆媳之间的间隙是与生俱来的，但实在是我们两人的价值观念差得太多。她身为国母三十年，遵从的是在丈夫身边三从四德，在国人面前母仪天下。而我这个新皇后在她面前表现的不合适宜就显而易见了。我们四人的相聚在她面前就成了不守妇道，我与丰陵的同谋共策成了内宫参与朝政。我知道她无时无刻在丰陵面前挑我的刺，心中是苦涩的。终究是所有女子的命运，我的特立独行男子或能忍，在同性面前却是异类受到万般指责挑摘。
　　然而太后对于我最大的不满也是我最为无言以对的却是我的无出与“善妒”。身为女子，无论何其聪颖，首要的天职始终是传宗接代，更何况夫君是一国之主，子嗣直接牵涉到启明未来的命运。
　　如若不能生育，贤妻理应为夫纳妾。丰陵年轻英俊、才华卓越，是启明所有女子心中可望不可及的良配。她们的“不可及”中最大的障碍无疑是我，善妒的皇后。丰陵为了我们的承诺拒绝了太后与群臣一次又一次的劝诫。他们无法指摘皇帝，自然把所有的原因归咎于我的不贤。
　　善妒吗？的确。我的教育，我的所学不允许我与别的女子分享我的丈夫。“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这是离经叛道、不容允许的，但是我知道一旦我失去了我的骄傲，我也失去了我为人的根本，灵晴芳又何以有面目有支撑在这个世上坚持我的信仰呢？
　　所以当我听到太医那声宛若天籁的“恭喜娘娘”时，我兴奋得直接从床跳起，直奔卧龙轩，急于把上天的恩赐与刚刚下朝的爱人分享。
　　让门卫噤声，我刚想叩门给他一个惊喜，里面一个威严的女声已经传入耳中：
　　“皇上，昨日颐儿又来入宫看哀家了。”颐儿，是沛王府的郡主、太后的侄女吗？
　　“唔。”丰陵好听的男声只是简短回应。
　　“你怎么如此无动于衷？颐儿难道不是你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么？她对你的心思连傻子也看得出来。你舅舅每次提到她又拒了一门提亲就长吁短叹，你叫哀家如何有面目面对自己的亲哥哥？”
　　终究是心痛的，好一个青梅竹马，为何丰陵从未向我提起。我憎恶欺瞒，尽管可能是善意。“连傻子都知道”，那丰陵是早已知晓了。我回想起哪个面容姣好，甜美地称呼我“嫂子”的女孩，心里再次翻起一番苦涩。
　　“母后，”丰陵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忍，“颐儿的心思我明白，但儿臣的心思也恳请母后明白。儿臣除了晴芳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人了。”一阵激动，我苦苦压下感慨的泪水。
　　“唉，这些年哀家也看出你对芳儿那个丫头的专情了。她豪爽大方，她有才华，这些优点母后不是没有看到，也不是毫无钦佩的”。
　　听到这儿，我觉得自己对于太后了解过少，是骄傲让我忽略了一位长辈对我的关爱吗？
　　“但是，芳儿没有身孕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有何面目上对历代国主、下对举国百姓呢？况且，颐儿的心结过了这么多年都无法解开，大好的女儿年华怎么能经得起蹉跎？”
　　好久好久，房内都没有传出声响。
　　他终究还是犹豫的，他的沉默随着每一秒的逝去无时无刻敲打着我的心，我来时的喜悦也一点点消失殆尽。不是不明白他的无奈，命运给予他我的身份早已注定了这一切。但是心里的难过、伤痛却来得那么猛烈，凌迟着我的五脏六腑。
　　像过了一世纪那么久，略带沙哑的声音想起，“母后，请容儿臣考虑。”
　　开门的吱嘎声随着话语的落下随即响起，“晴芳拜见皇上、太后。”
　　无视于两人的惊讶、尴尬，行礼后我以更快的速度抢白了太后的指责，“太医今天诊脉，察得灵芳有孕。”
　　太后的脸刚罩上严霜但随即为更大的惊喜取代。而他更是兴奋得猛然冲向我面前，英俊的脸上泛出孩子般的兴高采烈。但我剩下的话却让他犹入冰窟，
　　“晴芳有孕身子不便，还请皇上纳沛王府可颐郡主为妃。”说罢不顾二人的惊愕匆匆赶回丰芳殿。

　　我屈服了，心死了。纵然爱得多深，终究胜不过世俗的偏见、身份的羁绊。这就是女子的命，再恩爱的丈夫也会犹豫、会彷徨、会面对诱惑无法拒绝，不管是怜悯、疼惜，毕竟是青梅竹马的女子啊。
　　自己又如何呢？不是坚持着女子的骄傲吗？不是认为自己的才华会让天下人刮目相看吗？终究面对自己深爱的男子便失了方寸。可笑至极。
　　丰陵从未想到夫妻二人日夜盼来的天大喜讯伴随的却是从未有过的疏离。我以身子不便为由拒绝见他，他也不勉强，总是在丰芳殿前驻立良久，听完我每日派人传话“臣妾请皇上早日纳妃”后唉奈一声才走。
　　对于这个心心恋恋的人思念如针锥般让我痛不欲生，几次就与他隔着门，暗暗用手指勾勒着那个魂牵梦绕的轮廓，但开门的手无数次抬起却又落下。
　　已经回不到过去了。那个谈笑风生、胸有丘壑的灵晴芳已经不在了。无法再和他相见互商，面对他，我会想到他和其他女子是否也是笑语宴宴，会想到有了第一个，下一个威胁何时又会到来。久而久之，我贪恋的会是他的怀抱而再也不是他的才华，我费心的也再也不会是家国天下而是如何取悦于自己的丈夫。
　　预见到这个可怕的女子，我自卑自怜，更加不想让自己被他看见，宁愿在他心中留下的永远是过去的那个自己。
　　群臣不知从何得到消息，奏请皇上早日纳可颐郡主为妃，加强皇室间的联盟。
　　终于，四个月前，皇帝允婚。
　　于是就有了我如今独自站在此处，无法阻挡华灯入目、丝竹入耳。
　　几个月来与爱人相隔心里是苦楚的，别人根本无法理解我，以为是有新妇入门而郁郁寡欢，但要知我哀痛的更多的是灵晴芳自己。失去了支柱，失去了信念，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或者正如太后所期变为了温驯贤良、生儿育女的佳妻，或许吧。
　　父亲原来是能懂我的，但他在两年前已经仙去。温英、翔雨也不时想来劝我，但亦被我拒绝，让他们看到我的处境博取更大的怜惜吗，我不屑也不忍为之。
　　唯一的安慰是我腹中的孩子。或许是能够体会到母亲的苦楚，他很少闹腾，一天天安稳地长大，连嬷嬷也说比寻常的孩子看上去要大很多。我时时轻抚着他，他成了我在世上最大的寄托。
　　不知怎地，自从劝诫丰陵纳妃那天起，就有种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渐渐逝去，并不是表象的生病，而是一天比一天感到身心俱惫。不是不放心孩子缺少母亲的照顾，但是有预感他得离开我独自在世上面对风雨。随着他的日益长大，这种感觉益发强烈。我一直相信，人对于自己的命运，有时可以预感得准确得无奈、心痛。我正是感觉着自己正一丝丝把自己的生命注入给孩子，心中释怀无悔，像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对他的未来期许着。
　　如果是个男孩子，该长得很像他吧，会成为一代明主，任自己的才华在这片土地尽情驰骋。如果是女孩呢……宫中的女孩面临的会是自己命运的翻版吗，逐渐被驯服成为无知的淑女，但却失去自己的灵魂。甚至会更为不幸，成为朝纲利益的工具，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想到这，心中有种揪心的疼。
　　扶着腹部，我咬牙下着决心，就让娘亲最后再为你做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