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大长公主》作者是个起名废

8、小吏上门

　　六月中旬，正当楚玉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之时，张奇来到了王府拜见。

　　这位与楚玉交好的田吏，怀着忐忑的心情，终于踏进了武陵王府。他可能还不太相信，楚玉作为高高在上的郡主，还记得他这个小吏，并且真的吩咐过门房，如果他来到王府就直接请进。

　　收起这副略有惶恐的心情，他邀请楚玉去看看他的试验田。

　　楚玉本着外出散心的想法答应了，带着子业、王贞风、如愿如意和两个侍卫张守中和赵守义这六条尾巴，浩浩荡荡地跟着张奇去了实验田。

　　看着田地间稻草随风荡出的涟漪，嗅着阳光下清风送来的阵阵稻花香，楚玉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好了起来。

　　田地里隐隐约约的，还有农民在插秧。张奇跟楚玉说，他们正在插种晚稻的秧苗。等到早稻全部收割后，晚稻估计都得长到一半高了。

　　看着这些农民在狭小的土地里小心地插着秧，楚玉由衷地感谢这些在黄土地里奋斗的人们，是他们扛起了刘宋经济，是他们养活了百万人口。更是他们以瘦弱的身躯哺育了华夏文明。

　　张奇说，建造温室大棚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开始，间作法理论上是可以实施的耕种方法。但是，一年干两趟农活，投入的人力和物力很大。必须做到牢牢把控农时，节约农民的精力和时间，增强土地的肥力和水力等等。

　　其实，张奇倒是不担忧农活多，而是担忧，即使这种耕种方法可以实施，以现今农民身上的各种繁重的徭役来看，根本无法让农民们按这种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的方法去耕种。

　　间作法原本在宋代时期才出现，这不是没有原因的。首先，繁重的农活需要安稳的社会环境；再者，农民身上的徭役不会妨碍农时；最后，还要有各种先进的农用工具的出现和农民对种植技巧的深入了解。

　　现今的百姓，因为世家大族兼并土地，把大量农户都变成自家的佃农，以至于国家附加给百姓的徭役，均摊起来，对没有士族撑腰的自耕农来说，徭役就会越来越沉重。

　　楚玉想了想，问张奇道：“张奇，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你想要改变一些东西，这件事情它困难到你几乎都无法达成，那么你还会费心去做吗？”

　　张奇想了想，问道：“改变一些东西吗，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楚玉认真地说。

　　“既然重要，就去做吧。”张奇道。

　　张奇看着烈阳下起起伏伏的身影，告诉郡主： “郡主出身高贵，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我家出身农户，几代以前都是农民。因为种田种的好，又通点文墨，才能被皇家召选为田吏。”

　　“对于我们经常饿着肚子的农家人来说，田里的谷子能多长一点是我们做梦都想要的。但是，如果不努力尝试、研究、改进种植方法，同样的年岁，今年收的谷物是多少，明年就还是多少。即使付出再多的心力仍然不能成功，我们也会为了多出一粒稻米去做下去。”

　　楚玉看着这个，面色黑黄，眼睛却闪烁着耀眼神采的小吏，心中很是触动。

　　他之前一定也有想过，楚玉这种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的方法，并不一定适用于现在的农民。他非但没有看不起楚玉那在这个时代里貌似没有什么用处的耕作方法，反而是努力去尝试。这种实践精神，正是楚玉现在这个迷茫的时候最需要的。

　　“就算不做什么，只当一只米虫依靠父王和阿业，我也就只有十几年可活，刘宋王朝也就只有短短的几十年的寿命，士庶之间的碰撞一定会经历好几个王朝，直至到士族消亡的那一天。我的身份是最好的，也是最差的。因为我的家人是世上最有权力的人，所以我一开始就被至高的权力包围，我的立场一开始就绑定在帝王身上，绑定在刘宋王朝的支柱上了，从此没有退路，荣辱与共。不奋力改变现状，难道还期望通过安分守己，来祈求命运的饶恕吗？即使逆天改命做起来再困难，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不做就死。”

　　楚玉心里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眼神也不复之前的无神和迷惘，变得坚定而有力。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她的内心好像又涌现了无穷的勇气，支撑着自己，对抗命运，对抗世道，对抗一切阻挡在她面前的敌人。

　　“张奇，你让那些农民按照你说的方法去种地，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楚玉突然问张奇道。

　　“啊，郡主你怎么知道我是给了好处的？”张奇意外地看着楚玉，问道。

　　“废话，一般人怎么可能任你瞎折腾。” 楚玉略略得意地对张奇说道。

　　“明天开始，每月去王府里领一百贯。温室大棚先不要做了，就先做现在这个耕种方法的改良。本郡主现在每月出一百贯，你们要好好用来买地，雇人，培育稻种，研究好的种植技术和创新改良新的农具。”楚玉命令道。

　　“多谢郡主！”张奇立马高兴地向楚玉行了个叩拜大礼。

　　“快起来吧。张奇，请你相信我，我们发明的耕种方法最终一定会普及开来，让所有的农民能吃饱肚子的。”虽然楚玉明白，这只是在给张奇画一个大饼，因为中国古代底层百姓从来没有吃饱过。但人人都需要梦想和目标，否则就是一条咸鱼了。

　　抛开这个沉重的话题，楚玉又问张奇： “对于改造农具，你现在有什么头绪没有？”

　　张奇摸摸自己的头说：“暂时也没有什么想法。”

　　“不要闭门造车，你要亲自去田里观察农具的使用情况，比如犁地的时候，观察牛犁地时，犁的平衡情况。另外，长犁太长，不易转弯，如果可以造短一点就好了。多去跟木匠沟通，兴许哪天就有收获了。”楚玉想尽办法提点张奇道。

　　楚玉还是不想直接交给张奇，关于曲袁犁的制作图纸。这已经不再只是不想小小年纪太引人注目的原因了，更是因为任何的发明创造都应该经历痛苦思考、多次试验的过程。

　　老师直接告诉答案给学生，不如让他们经历寻找答案的过程，培养他自主解决问题的能力。

　　回程的马车里，子业问楚玉：“阿姊，你为什么要给那小吏张奇钱啊？”

　　“对啊郡主，还每月一百贯，这可不是小数目。”如意对楚玉说道。

　　“郡主，本来奴婢不该多嘴过问，但是，王府里的库银毕竟有限，您这样……等王妃回来恐会被责备的。”王贞风委婉地劝说道。
　　楚玉看着如愿，想知道她的想法。

　　如愿只笑笑说道：“郡主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奴婢没有意见的。”

　　“怎么，你们看我最近心情不好，所以以为我又得病了？”楚玉对在场的所有人开玩笑说道。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他们最近真的对楚玉的状态担心过头了。

　　“谢谢你们的关心，不过我真的没病。我做这些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楚玉正色道。

　　“刘子业，你认为农民是什么样的人？”楚玉转头就对问子业。

　　突然被阿姊严肃地点名提问，小子业有点懵，下意识地说道：“啊，一群辛苦在田里种地，卑微的贱民。”

　　“这太片面了。我想要你了解的是他们每天做什么，关心什么，他们讨厌恐惧什么，他们喜怒哀乐为了什么。”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子业感到莫名其妙，“阿姊这到底在干嘛？”他心中很不解。

　　看小子业一副为难的表情，王贞风帮他说了句话：“了解贱民的事情那么多做什么，我们世子天生就是上等人，根本不用在意这些的。”

　　“就是，阿姊，你就不用理会那些贱民的事情了，我们自己的事情还担忧得没玩呢。”子业说到。

　　“对啊，况且还有那个每月一百贯，如意我有些替郡主心疼。”如意想到那一百贯也不赞同楚玉管这些闲事。

　　“阿业，你还不懂。这些事对乳娘是闲事，对如愿如意是闲事，但对你可不是闲事。身为皇族，身受天下人的供奉，必也将承担天下人的希望。只顾自己，你必将被天下人所抛弃。”楚玉把话说得极重，特别是“被抛弃”三个字，更是戳中了子业的内心。

　　“从明天起，阿业你的课业加上一条，就是了解民间疾苦。从明天起，十日里，上课八日，沐修一日，还有一日就是到郊外张奇的田里了解农事。”楚玉命令道。

　　没办法，在这个武陵王府里，两只老虎都不在，只有楚玉这只猴子称大王。刘子业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遵照楚玉的话。

　　“不就是一百贯嘛，看本郡主怎么替你们挣回来。”楚玉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说道。

　　这下大家再也不用担心郡主的心情了，她如今可是斗志满满地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