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观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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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七月开始，坊间就流传开了一幅精妙绝伦的神画。
凡有所观之人，都对它叹为观止，称其得天所授。
东晋画圣顾恺之说过，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这个次序，是不可能被打乱的。故而时下的人皆推崇画人物画。
玄妙的是，此画题材并不是时下人们推崇的人物画，而仅仅是一株当下盛开的百合，却依然凭借惟妙惟肖的画技，，被所有观画之人拜服。
这下，就连全城的百姓，哪怕不懂画之人，也尽皆被吸引去看画，以观传言真假。结果却是不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尽皆为之倾倒。
茶肆里，人们竞相谈论此事。
甲一：“哎，你听说过那幅神画的事吗？”
乙二：“怎么没听过！我不光听过，还亲眼看过！当真玄妙，当真传神啊！”
甲一：“真的啊，不是说全城人争相围观这幅画，明理书肆都被围得水泄不通，进都进不去，兄弟你是如何看过的？”
乙二：“可不是嘛！多亏我消息得来的快，当时又起了个大早去明理书肆看画，这才占了个好位置。看画才过了一会儿，就有许多人围在我的身边。哎呦，那人挤人的场面，逼得书肆掌柜的将其他的书籍笔墨等都搬到门外出售了。现在啊，掌柜已经在筹备着几天后要开始收取门票了。到那时如果要看画，必须在进门前交100钱，而且待上一刻钟就必须离开，给下一拨人腾地方。”
甲一：“这么夸张，跟画圣顾恺之当年为瓦官寺画维摩诘像的盛况有得一比啊。这幅画的作者是哪个成名的大家吧。”
乙二：“不不不，作画之人不知姓名，只知道此人号怀鱼居士，是个从未显露声名的人物，连书肆掌柜都不知其人是谁。”
甲一：“如此神秘，那此画价值几何？可卖否？”
乙二：“听掌柜说，他本打算将此画买下，但怀鱼居士说，小小一间书肆放不下此画，并未同意将画卖给书肆，而是以百贯为底价，悬挂在书肆里一个月，最后叫价最高之人才能得此画。”
甲一：“也就是，此画只能在外悬挂一个月，然后就要被人买走了？”
乙二：“对啊，兄弟，你还未看过此画吧，赶紧去看看吧，此画不观，后悔终身啊。”
茶楼的讨论声络绎不绝，都是有关于那幅画的谈资，话题一改过去那些对于某家公子外貌和举止的无聊的讨论。
一中年瘦弱的男子，身着简单宽大的深衣，姿势端正地跪坐在茶楼靠里的桌子旁边，听着邻桌的客人激动的谈话。“病了好些日子，久不出门一趟，感觉这京城的气象都变了。”
只见他手指轻敲桌面，头部微微扬起，眼睛虽然半眯着，却能从缝隙中偶有透出微光。七月的日头毒辣，却不能让他的鬓角生出一丝水汽；茶楼里的人声嘈杂，却不能影响他周身的一片清华之气。除了他身边那同样清俊的十一二岁少年外，仿佛再也没有人有资格接近他半步。
“父亲，我想去看看那幅画，看它们的水平是不是真能担得起类比画圣顾恺之出世的赞誉。”他身边的少年见他说了话，于是直接向他提议道。
“哟，我家的千金之子不是向来对坊间流言不屑一顾的吗？这回怎么也按耐不住了？”男子消瘦的面部露出一丝戏虐的笑意，逗弄着自己这总是一本正经的儿子。
“想看就是想看，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画好不好终归要亲自看过才能品评。”少年不理会自己父亲的调侃，直言说道。
“好，这才是我谢庄的好儿子，直言不讳，坦坦荡荡。”中年男子毫不避讳地称赞自己的儿子。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茶楼，向着明理书肆走去。
父子两个到了明理书肆的外围，这里围着许多读书人，手上都拿着一片写了不同字号的小纸条。正要询问，便听到有人喊他。
“希逸，你不是在病中吗？怎么也来看画啦，还带着你家的千金之子谢朏。”一身穿浅色纱衣的青年男子翩然向谢庄缓步走来，站定后向其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端得是举止有度，风姿出尘。
“僧虔啊，我当是谁呢。就是因为在病中，出来走走病才能好得快。正好坊间听闻有两幅神画出世，我与我儿对其甚有兴趣，便来看看。你这小纸条是用做什么的？为何大家手中都有？”谢庄回礼问道。
原来此人名为王琰，字僧虔，是琅玡王氏子弟，今年二十不到便已经出仕任职太子舍人。虽然小了谢庄整整一轮，却因同好音律诗赋，性情相投，所以私交甚好。
“世叔。”谢朏也向王僧虔做了一个揖，同时弯腰以示恭敬。
虽然他和王僧虔的年纪差没有父亲和王僧虔的年龄差大，但是谁让他父亲与王僧虔是忘年交，没办法，他只好小王僧虔一辈。
“这纸条就是进入书肆观画的门票，喊中手中门票数字的人才能交票进入其中观画，否则就只能在门外等着。希逸兄和阿朏还没有拿门票吧，这样，我让下人替你们拿了，省得人太多把你们挤出病来。这门票啊，现阶段还不用钱，再等几天就要收费了。”
虽然王僧虔一项是体贴周到，待人赤诚。但连这等小事也能替生病的谢庄想到，可见其对谢庄的友谊不似作假。
每一批进入书肆观画的人是十五人，观画时间只有一刻钟，等了好一会，终于轮到谢庄三人进入书肆观画了。
本来，十五个人一起观画，对于谢庄来说还是嫌有些拥挤的。但当谢庄站在那幅怀鱼居士所作的百合图前时，就已经把周遭的人和事尽皆抛于脑后了。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玄妙感受。对于他这种基本上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的人来说，已经许久不知道什么为震撼了。就绘画一道，虽然总有顾恺之，曹不兴，陆探微这样的天才出世，但以家族整体领先于世的，还没有哪个世家能比肩谢家。谢家人所出的好画不知凡几，谢家人的眼界之高，更是当世之最。然而，在这样的世家里的谢庄，却从没有哪幅画能比这幅画更惟妙惟肖。他肯定，哪怕他的族叔谢灵运在世亦画不出来。
画上的百合花仿若真的一般从绢里一跃而出，在你眼前绽放。
此画所用的绢布，纹理相当精细，加上它不知经过了特殊处理，变得极为平整。在如此细腻的绢布下，百合花的勾线展现出了极其纤细，平滑，顺畅的效果。
百合花的花瓣淡雅微黄，在花茎那有力地支撑下，在花叶颜色深深浅浅，富有变化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清新出尘。
画法技巧上，整个百合图的色彩采用了顾恺之画人物衣物的时候用的渐变手法，但这种渐变比顾恺之运用得更加灵活自然，不仅更加创意地添加了色彩，而且颜色深浅更是依据了某种契合天地的道理，极大地使这株百合更加逼真自然令人移不开眼。
观画的时间，结伴的三人都没有说话，生怕说话浪费了这宝贵的一刻钟，直到出了书肆。
站在书肆门口，王僧虔最先说话：“希逸兄，我不善画，但亦觉得此画不仅神形皆似，还有一股淡雅出尘之感，观之能涤荡心灵。不知你有何感受？”
“世人对人物画总是过于推崇，努力钻研。就连我没观此画前，原先也只以为只有人物画才能被选为当世名画，只以为此画是传言夸大，却没想到，这是我的自以为。原来身边随处的一花一草皆可入画，并且其中妙趣也能至深如斯啊。怀鱼居士对画理的理解，尤其是对色彩的感悟和运用，已然入道至深，使得百合花栩栩如生，熠熠生辉，超凡脱俗，可堪为鬼斧神工啊。”谢庄赞叹道。
“果真可以类比画圣出世，坊间流言难得也有可信的时候。不管这个怀鱼居士是谁，单以此画便可名动天下。”少年谢朏诚实地说道。
“作此画的大才到底是谁？以这画所用的绢来看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拿到的。难道是哪个世家子弟？但是没有听说哪家人有此人物啊。”王僧虔不断猜测道。
“可能是皇家子弟，而且是必定低调的旁支宗室子弟。”谢庄解释道：“世人多好名，此人有大才却不愿出名，可见出名对他没好处。只有皇家旁支的宗室子弟这种身份才最可能需要低调，为了不引起陛下或手足的注意和猜忌。他可能不想浪费自己的绘画才能，于是锦衣夜行，匿名卖画。”
“可惜，我原本还想将他找出来呢。如此惊才绝绝之人，真恨不能与之结交。”王僧虔可惜的说道。
“你想要结交此人，也不是不行。此画一出，许多人肯定很好奇这个怀鱼居士。人家既然匿名，就是不希望被找到。你以琅玡王氏子弟的身份，公开劝告大家不要寻找这位隐士，示之以好，就能赢得他的好感了。说不定以后机缘到了，人家会愿意见你。”谢庄给王僧虔出主意道。
“多谢希逸兄！我知道怎么做了。”王僧虔大喜。
接着，他又奇怪地问谢庄：“对了希逸兄，你何不同我一起劝告大家，这样你也可以赢得他的好感了啊？我不信你对这位大才没有结交之心。”
“我谢氏受陛下的猜忌太深了，结交皇室对我们太危险了。对这位大才，我只能通过买画和观画来与之神交了，希望僧虔今后如果能拿到更多怀鱼先生的画，能借我一观。”谢庄可惜地说道。
王僧虔有些难过，为了与之交好的谢庄，也为了这个这个被皇室忌惮而大幅度衰落的超级门阀——陈郡谢氏。
陈郡谢氏当初在东晋王朝那可是极其鼎盛。东晋初年，谢安为宰相，领导谢玄等谢氏子弟亲自参与了淝水之战，一战定下天下南北格局，自此谢氏更是名望传天下，军中威名谁人不知。
王谢自此被当时世人并称为东晋顶级世家，人才并出，纵横官场。
刘宋王朝建立后，寒门子弟出身的皇室刘家，对谢家这种军功传家的顶级世家可谓防范到了极点，不止大大减少了谢家子弟成为军中将领的可能，让其担当许多无用的文职，而且一旦卷入谋反，必定诛杀。
而与之相反，琅玡王氏虽然也是第一世家，但因为其多从事文职，且是最早辅佐刘裕的世家之一，所以刘宋皇帝对其的防范少了很多，更多的是通过联姻，还有赋予那些高职位、低权力的清官等手段来压制他们的发展。
刘宋王朝毕竟不是东晋王朝，那种依靠世家治理朝政，王与马共天下的情况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就连琅玡王氏在刘宋朝的持续打压下也逐渐没落了，何况谢家和其他世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观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