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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约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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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谈”这个词儿,最近比较火。
把人约出来,喝喝茶,仿佛已经成了上一个年代的事情,而现在流行的,是把人约出来,谈谈话。
而当这个成为固有名词的时候,很多地方就得讲究起来了。
首先,这个约谈的人,得是老师,要是同学自己约来约去的话,那不叫约谈,那叫闲谈聊天唠嗑儿扯犊子,管你从□□是十八代喇嘛灵童转世,还是扯到海德格尔其实最看不惯的是黑格尔在咖啡里放两块方糖,那里会有被录音笔记录下来的资格。
其次,这时间也得讲究,早上的时候,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课,谁也不起来,哪怕真有什么导师的课,其实也起不来;中午的时候,要么考虑这怎么在充满人味儿的教室里再占一个有风的位子,要么就在食堂里跟校外大妈斗智斗勇,那里会有什么约出来的时间。不过万幸的是,可以参考古人的智慧,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得是个晚上的时候。
邓同学就是这么被约过去的。
“这件事儿啊,我们也是知道的,”王三水揉了揉眉骨,冷笑了一下,“但是怎么说呢,邓同学这种单纯真挚地为事情奔走呼号的人,确实是值得敬佩的,但是你看朋友圈的各种猜测、编造、私怨的话,盖棺定论的小鬼儿倒是多数,反正我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多齐刷刷痛打落水狗、再踩上一脚永世不得翻身的人……”
“这也倒罢了,”沈瑶瑶攥了攥拳头,“你是没见到,还有把这种事情当成热度炒起来,借着消费死者来赚自己流量的,也算是开了眼……”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儿啊,”阿丹见大家都望向自己,有些得意地摇了摇身后的尾巴,“那件事儿啊,重要的不是故事,而是真相。而我要说的这件儿,重要的是故事……”
“那还不快说,”沈瑶瑶瞪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阿丹,“再不快说,扣你两颗鸭蛋。”
“哎,我这不就说到了吗!”
邓同学被约谈过去了。
杨小花觉得,自己这也算约谈。
“杨小花这到底谁啊,怎么名字听起来土里土气的?”沈瑶瑶学着阿丹眯眼的样子。
“化名啦化名,到底你们要不要听故事了!”阿丹拍了拍桌子。
“要的要的,阿丹你接着说。”
就跟当时新浪掀起的一波封号热潮一样,凡是被封号了的,仿佛都作为革命者一样被加冕,成为了敢于对抗暴力机器的勇者,要是他们有红丝巾的话,保不定会系在脖子上,然后拿鼓风机吹一吹,营造一种披风的现实特效。而那些没被封号的呢,很多都是悻悻地转发着别人封号微博,好歹总算是搭上了乘风破浪的快艇。这倒没什么,最可怜的,就是早就准备好了小号却没有被用上的人,他们就等着新浪的封号浪潮,等自己的大号被封,小号就可以慷慨激昂地发表言论了,只可惜有时候,苍蝇也不是每一次都叮有缝的蛋,这些早就有了应急预案的微博博主,也只好忍气吞声,把准备好声讨的檄文,改一改用户名,直接贴在被“加冕”的大号后面摇旗呐喊了。
而杨小花,就觉得自己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加冕机会。
第一波邓同学被约谈的时候,自己睡得太早,等自己醒来之后,BBS上的风向早就转了不知道多少弯。
第二波颐和园路五号口红师姐事件的时候,自己幸好没有睡觉,赶紧在朋友圈里转发,“居然出北大红了,当然要买买买”,待要去按转发键的时候,斟酌了一下,把“买买买”改成了“大力资瓷”,毕竟,买买买看起来实在是太敷衍了事了。
然而没想到,自己终于成为了领跑的时候,回头一看,别人都往反方向跑了,杨小红上下滑动看了看,趁还没有人给自己点赞,赶紧删除,转发了另一条“我把北大校徽上的红色做成了腐乳”,想了想,还是配上了评论:“拿北大当情怀卖,真真搞笑”。
半晌,有人在自己下面点了赞,杨小花于是松了口气,这波抢救实在是及时。
如果说上两波的自己还是跟风者的话,那这一波,真的是确确实实的受害者了。
听说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舍友,遇见了大寝门口一个鬼鬼祟祟的男青年。
为什么说是大寝,这个是因为万柳的公寓,跟校本部的寝室,有些不一样。
毕竟写着“公寓”两个字,就得有个公寓的样子,四人间的宿舍不仅铺上了一层绘着地板样子的油纸,而且每三个寝室,就有一个公用的空间,洗衣服啊,洗澡啊,或者大声打电话啊,这也就叫大寝。
杨小花舍友见到了鬼鬼祟祟的男青年,就是在大寝的门口见到的。
“你谁啊?”杨小花的舍友正要去厕所。
“没什么……”门口的男青年吓了一跳,匆匆跑开了。
杨小花的舍友揉了揉眼屎,毕竟是凌晨一两点的时候了,莫不是自己这两天写毕业论文写昏了头,再看一眼的时候,虽然没有了鬼鬼祟祟的男青年,但大寝的门确实开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杨小花的舍友感觉有点冷,顺手关上了门。
“你们可都注意点啊,我刚刚看到门口有一人……”杨小花的舍友打着哈欠,爬上床铺。
“哪里啊?”杨小花随口问道。
“大寝门口……”杨小花的舍友把腿伸进了被子里。
“什么?万一是偷东西的呢?”杨小花从床上一下子弹起来,三下两下从床上爬下来,“啪”地一声按开宿舍的灯,“赶紧看一下有没有少东西,尤其是自己私下里藏起来的啊……”
“唉这么晚了……”灯光太亮了,杨小花的舍友用被子遮住头,却被杨小花用手戳醒了,只能不情不愿地再从床上爬下来。
杨小花的舍友随手翻了一下乱糟糟的书桌:“我今天找的零钱一分钱也没少,什么东西也没丢啊……”
“没丢就好,睡觉睡觉,明天还要坐校车回去呢……”
而杨小花和舍友的脑袋还没有沾到枕头,盥洗室里传来另一个舍友有些激动的声音。
“我就上了个厕所,我盆子里的内裤呢?”
小偷可怕不可怕?可怕,因为可能会丢掉自己重要的东西。
歹徒可怕不可怕?可怕,因为可能会伤到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是最可怕的,大概是变态,因为你根本想不到变态心里是怎么想的。
杨小花在床上咬了半会儿手指,越想越怕,果断地发在了学校的论坛上。
仿佛一篇长长的战斗檄文,先是惊魂莫测地描述了夜晚见到变态男的心理感受,然后慷慨激昂地对变态男的行为进行口诛笔伐,最后,口口婆心地规劝住在后妈公寓的读者朋友们,一定要按时紧密门窗,不给犯罪分子以任何可乘之机。
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然后杨小花就坐在了约谈老师的面前。
“宿舍公寓里除了这种事情,老师是支持报警处理的,但是有几个问题,想和你谈一谈。”
“好呀。”杨小花正襟危坐。
问题一:“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文章呢?”
“因为有人到我们大寝来,不仅偷窥,而且偷内裤,多可怕的事情啊!”
问题二:“但你也不是直接受害者,也没偷你内裤,也没偷窥你,你舍友都没怎么样,你怎么反应这么激烈?”
“一定要等到自己出事的时候才行吗,出了这种事情,我们难道不也是间接受害者吗?”
问题三:“学校校庆就在眼前了,也没有造成什么直接的财产损失或人身伤害,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大,不肯保护一下北大的声誉呢?”
“什么?保护北大?”
杨小花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了。
“你不要曲解啊,保护北大不是说不保护学生……”
约谈没办法进行了,因为杨小花同学哭着回到宿舍里去了。
虽然同在万柳居住的同学并没有联合起来组织一场营救运动,但是杨小花还是哭了,不过哭的到底是因为北大这块圣地的堕落,还是终于成为了被学校机器压迫的准反抗者,就不知道了。
食堂和小吃摊数量越来越少,咖啡馆和创业园倒是开得红红火火,
反正,柳湘莲也说过了,大概,就门口那俩石狮子比较干净吧。
回到宿舍,杨小花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英雄回归的待遇,反倒是被偷内裤的舍友,站在门口,不让杨小花进宿舍:“你为什么要发那篇文章,我明明没有那么想过的!”
杨小花脸上的泪还没有完全干掉,本来是想等着自己舍友欢迎自己好破涕而笑的,但没想到舍友竟然把自己堵在宿舍门口:“你不是受害者吗?我为受害者发声,还怎么了?”
杨小花舍友并没有理会杨小花仍然红红的眼圈:“关心的重点,不应该是搜集变态男的证据,然后讨论变态男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吗?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东西,谁想知道你内心跌宕起伏的变化?”
“你……”杨小花忽然语塞,一时间委屈上来,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我这是干嘛啊,得罪学校了不说,为你写文,还得罪你了啊……”
舍友见杨小花直接抽抽搭搭起来,直接把门一扔,噔噔地跺着脚回到自己桌子前:“你也不看看你写的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写的?”
“我……”杨小花又气又急,直接摔门出了大寝。
忽然想了想,变态男还有个女朋友,好像是住在一个区里。
稍微打听了一下房间,杨小花拿定主意,掏出口袋里中午剩下的半块餐巾纸,擦了擦眼泪,敲了敲变态男女朋友的门。
“同学,你知道你男朋友的事情了吗?”
“不知道呀,发生了什么?他说自己昨天发烧,难不成病的厉害?”
“屁啦,他是被叫去承认事实了,你自己看手机朋友圈就知道了。”
杨小花懒得看对方翻手机,直接把自己手机扔了过去。
害怕吧,你交了多年的男朋友,居然是这种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伤心吧,这种事情无论谁摊上,都是一件可耻而悲哀的事情;但是死心吧,无论你怎样震惊或者失望,我也不会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态度上的松弛的。
杨小花却没成想,迎上了一双泪水涟涟的眼睛:“那我男朋友他,升学会不会因此有影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