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失踪少女马一宁》半地明月

12、和尚

　　“这难不成是咱们吃的小笼包店？”沈瑶瑶偷偷地跟王三水咬着耳朵。

　　中午时分普普通通的小阁楼，在鬼市的月光下，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匾额上“杭州小笼包”的字样，早已换成了血红的“百晓阁”三个大字，“阁”字的最后一笔勾得厉害，有点像喝醉了酒的张旭，笔已成刀，划出一片剑影刀光。

　　走进去的时候，楼里仿佛被镜像放大了几倍一样，红灯楼都点上了蜡烛，从模糊的屋顶上一直垂下来，方桌前也几乎坐满了人，王三水拉着沈瑶瑶，跟着阿丹后面，排除万难地从人群中挤到了靠前的位子，勉强坐了下来。

　　如果说有什么能确定是小笼包店的话，大概是二层突出的平台那里，青衣姑娘看见王三水到来之后，不满地用尾巴拍了一下楼板的缘故。

　　虽然唱的还是“青城山下白素贞”，但是已经不是中午懒洋洋的样子了，白衣姑娘站在平台上，一脚踏在凳子上，露出大腿上白色的藤蔓纹身，从脚踝一直攀爬到看不见的地方，横抱着琵琶站着，嘈嘈切切，弹得飞快。

　　青衣姑娘直接坐在了平台的栏杆上，尾巴别住栏杆，腰上长长的青纱汗巾子一直垂到一楼的半空中，一脚轻轻翘起来，脚腕上青金石做的链子，随着二胡的节奏，一晃一晃地抖得厉害。

　　没等王三水回过神来，平台上的音乐戛然而止，青衣姑娘斜了王三水一眼，扯了一把垂下去的汗巾子，一翘腿从栏杆上翻了回去，跟在白衣姑娘身后退走了。

　　阿丹从桌子上的果盘中拣出来一颗桂圆，用牙咬破，细细地舔着果肉，看见台子上的姑娘退场了，轻声说：“我觉得，大概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中午时候的白翅膀小哥从里面走了出来，不过不是穿着红色的汗衫子，而是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袍子，白翅膀微微展开，棕色的卷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有白羽毛从二楼飘下来。

　　白翅膀小哥等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笑了笑：“山重水复疑无路，病树前头万木春，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百晓阁的故事拍卖会，我是今天的主持人，‘万木春’。”

　　王三水有点怀疑，张着大白翅膀的目的，不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块头大，也可能跟《那人那山那狗》电影里扣在收音机上的泥碗一样，有一定的扩音器的效果。

　　“他咋不叫又一村？”沈瑶瑶不自觉地扭头问向阿丹。

　　王三水也向沈瑶瑶悄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老吉的广告……”

　　“施主莫非是第一次来？”

　　阿丹还未来得及回话，却看到同桌一个光头和尚笑了起来，生气地瞪了回去。

　　如果不是这和尚长了一双桃花眼，手里又拿着一株绯红色的莲花的话，沈瑶瑶就要觉得，这个和尚，大概是周围长着狼耳朵兔子耳朵的妖类之间，最和蔼可亲的人了，仔细看时，莲花旁边结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苞，竟然是一株并蒂莲。

　　“笑什么笑！”阿丹眉毛挑了起来，“你谁啊？怎么就能确定自己知道我们不知道这个劳什子的什么拍卖会！”

　　“贫僧也是初来不久，略有耳闻而已，”桃花眼和尚轻轻摸了一下手中的红莲，“百晓阁原来只是个说书喝茶的地方，虽然故事明码标价，倒也是价格公道，贫僧本来也喜欢故事，所以千里迢迢前来听一次……”

　　“谁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故事！”阿丹一扭头，朝向沈瑶瑶，故意用和尚能听到的声音说，“这臭和尚妖里妖气的，谁知道说的是不是真话，阿瑶你千万别信。”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桃花眼和尚轻轻一笑，放下手里的莲花，端起桌子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场拍卖会，大概是从……”

　　“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邻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凑过来，响亮地叫了一声，倒把沈瑶瑶吓了一跳，却发现是个猴子脑袋，眼睛圆溜溜地，正试图从一个白衣道袍的小哥肩膀爬到沈瑶瑶这边来，白衣小哥相貌虽然清秀，倒也平平，但是手里托着一个玉盏，灯光下，倒是油层薄雾隐隐环绕在玉盏周围。

　　白衣小哥见猴子吓到了沈瑶瑶，连忙拎着猴子的后颈，从肩膀上扯下来：“在下花江树，这是我的朋友灵猴，初次到这里来，多有冒犯，望大师和姑娘见谅。”

　　灵猴从白衣小哥手上挣扎下来，三步两步跳上沈瑶瑶前面的桌子，蹲在桃花眼和尚面前：“故事到处都是，书上的，还有现在网络上的，成千上万的故事，怎么偏偏就有故事拍卖会呢？这可是个什么名堂？”

　　桃花眼和尚也不生气，笑着抚着手中红莲的茎秆：“说起来这拍卖会，也是西方的洋说法，本来好好一个公平交易，偏偏坐地起价，你出八百，我偏偏要出一千，非要压过你的风头不可，最后可不是蚌鹬相争，渔翁得利……”

　　灵猴记得抓耳挠腮，使劲儿用爪子扒了两下桃花眼和尚的衣襟：“别说些有的没的了，赶紧说说到底是指怎么回事？”

　　“没错，快说。”沈瑶瑶禁不住托着腮，凝神听着。

　　“切，不就是把故事拿出来卖吗，我随便用个幻术，岂不是有很多故事？”这和尚不仅有桃花眼，声音也好听地很，阿丹看见沈瑶瑶聚精会神的样子，王三水也不管，便很是不服气。

　　“从竹简要纸书，再到现在各种各样什么电脑打出来的文字呀，”桃花眼和尚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桌子上的灵猴急急地拿起茶壶倒上水，“是有很多的，但是，这些字儿啊，套路多，真故事少，对不对？”

　　“这怎么说？”花江树把玉盏揣进怀里，也搬着凳子挪到了这桌来，“不好意思啊，地方太窄了，挤一挤……”

　　阿丹本来就没好气，这下发现所有人都在听桃花眼和尚说话，直接转身过去，尾巴都气得跑出来了，于是直接抱起尾巴，背对着桌子坐去了。

　　“就比如说，这天女下凡，十有八九就得在河里洗澡，而天女洗澡，就少不得有人负责去偷窥，有人负责去偷衣服，牛郎运气好，偷的是仙女的衣服，猪八戒就不行了，衣服没偷着，反而被蜘蛛精抓回了洞里……”

　　“这我知道，希腊神话中也有狩猎女神戴安娜，就把偷窥她洗澡的猎人，变成了一头猪，啊不，一头鹿……”沈瑶瑶立刻举手抢答。

　　王三水摸了摸下巴：“倒是有点像故事的母题。”

　　桃花眼和尚点了点头，继续道：“姑且称之为套路好了，本来一个好好的故事，被翻来覆去地讲在了各种人身上。当然，也不是一直如此的，比如现在市面上流行的小说，写的就不是天仙配的故事了，我看，倒是有不少霸道总裁的套路，当然也少不了小三上位为情所困的……”

　　这不就是在高新旅馆遇到的套路？王三水和沈瑶瑶情不自禁地一齐望向阿丹。

　　“看什么看，听你们的故事去！”阿丹脸红了，更不肯转身过来。

　　“这些当然都是老套路了，”桃花眼和尚叹了口气，“别说很多人都在靠着或真或假的故事活着，要是挖到了好的故事的所有权，顺理成章地得到妖格，从此衣食无忧，也不是不可能的……”

　　阿丹脑袋上的耳朵抖了抖，拽衣袖的动作停了下来。

　　“所以说啊，好的故事，千金也不为过啊，”桃花眼和尚摸了摸灵猴毛茸茸的脑袋，对花江树说，“看这位小哥，也像是有故事的人啊……”

　　“可不是，这一路来，可遇到了不少见闻，”还未等花江树开口，灵猴先从桌子上一个机灵站了起来，“我们在路上就遇到过一只鸭子，本来以为是活的，但是没想到是等他主人的死魂，他主人也真是个混蛋，明明说好的承诺，偏偏要反悔，害得玉盏都……唔！”

　　花江树脸上的微笑不变，一把把灵猴从桌子上抱了下来，捂着嘴塞到了自己身后：“打搅众位了，这猴子太过失礼，等我回去调教调教他……”

　　说着，一手勒着猴子，一手拎着凳子，坐回了邻桌去。

　　桃花眼和尚拱了拱手：“无妨无妨，我看灵猴兄弟非常有灵性，就想多聊两句而已，还望没有唐突了花道友……”

　　花江树按住灵猴躁动不安的肩膀，回头，微笑不变：“这猴子太过聒噪，我怕让大家生厌……”

　　桃花眼和尚整理了一下有些微皱的袖子，抬眼一笑，眼波流转：“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值得这么珍重的故事，对己而言一定是非常宝贵的了。”

　　“说到故事，”阿丹放下了手里的尾巴，凑到桌子边上来，“我倒知道最近有这么一出，就在你俩同一个宿舍楼里发生的……”

　　“停停停，”沈瑶瑶一口茶水没喝完，差点呛到，“我们都没有消息，阿丹你怎么知道的？”

　　阿丹脸红了红：“因为我用你们的手机刷了朋友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