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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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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啊……”
馆子一共分成两层,一层是小桌子加四方凳儿,二层是带窗户的包间。
小凳儿不像是王三水和沈瑶瑶之前学校里坐的那种,倒是有些老茶馆的条凳的派头。
二层透过包间的磨砂玻璃,隐约看得到里面人的身影,除了包间,倒是凸出一块台子来,两个姑娘,穿白衣服的姑娘看起来年龄大些,抱一把琵琶,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座位靠后一点的穿青色衣服的姑娘,大概因为过了中午时分,看起来有些困倦,合着白衣服姑娘的拍子,时不时拉一两下二胡。
“我记得去南京大牌档吃饭的时候,虽然什么都听不懂,但总感觉是扬州小调,”王三水拿起桌子上的菜单,“但怎么到这家杭州大排档的店里,虽然听懂了,但总感觉这调子熟悉地很呢?”
沈瑶瑶点了点头:“我怎么记得在相声段子里,仿佛听岳云鹏唱过呢?”
“没错没错,”王三水抖了抖菜单,“不过先唱的倒不是小岳岳,应该是张云雷吧……”
如果说为什么印象深刻的话,大概是,本来一首软塌塌的流行歌曲,愣是唱成了京腔京韵、质朴通俗的相声歌曲吧。
“就许你们改革开放,不许我们流行音乐吗,”阿丹撇了撇嘴,“别看他们年龄小,也可是青白派的传人,如果不是他们家族的,那里能够唱这个……”
“青白派?”
“就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故事啊,这个总知道的吧,嫡传的后代很多去了演艺圈,再不济的分支也可以在酒楼里弹唱曲子,就像楼上唱歌的,大概就是分支里不怎么上进的了,”阿丹戳了戳王三水,“快点菜,好饿的……”
“我记得迅哥儿的文章里有说到美女蛇妖,深夜里来吃人肉,但是可以被赤练蛇嗖地一下咬掉蛇头的那种,”沈瑶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莫非其实是真的?”
“我怎么知道,”阿丹拿了双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着桌子,“我请你们吃完爆肚了,这顿可要你们请的啊……”
沈瑶瑶凑到王三水那里看菜单,悄悄地说:“小气狐……”
王三水却忍不住往楼上又多瞧了两眼,正看到青衣姑娘躲在白衣姑娘背后偷偷打了个呵欠,看到王三水看过来,脸红了,却又回瞪了一眼,等唱到“一心向道无杂念”的时候,故意把二胡声音拉得特别响亮,仿佛这歌本不是应该轻轻巧巧唱出来的,而是应该二八大汉拍着桌子吼出来的。
再仔细一瞧,发现青色裙子下好像有鳞片状的尾巴,见王三水还在看,生气地拍了一下地板。
王三水连忙装作看向别处的样子,见楼顶上挂着一溜儿的红色的大灯笼,一直长长地坠到一层来,王三水仔细一看,一个扑闪着大白翅膀的青年正飞在半空中,拿着抹布擦灯笼上的灰。
仔细打量一下,虽然青年穿着水红色的大汗衫,抹布别在腰里,但是棕色的头发配上欧洲人特有的高鼻梁,再加上有些微微发灰的眼睛,竟让人觉得造型有些眼熟。
“现在擦个什么灯,没看见在吃饭呐!毛都掉碗里了!”下面桌子上的人,啊不,应该是妖,朝上喊道。
“嗐,不好意思啊,我这就换地儿。”棕发青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扑腾两声翅膀,飞到二楼去了。
“别看啦,先点菜,”阿丹不高兴地拍了拍菜单,刚刚飞走的棕发小哥于是又从二楼飞下来,边飞边掏出纸和笔来。
等到棕发小哥笑起来,王三水才恍然大悟,这要是脱掉标准的土味小哥装扮,而是穿着一身白色希腊长袍,往神庙里一站的话,妥妥地能拍出带着神光的雕塑效果来,要是头上再带个光圈的话,大概可以完美得多。
“来三屉包子,加三碗米饭。”
“好嘞,您稍等。”棕发小哥
“为什么吃包子还要吃米饭?”沈瑶瑶大胆发问。
“我喜欢。”阿丹拒绝回答。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王三水主张和平谈判解决争端。
包子确实是好包子,米饭也确实是好米饭,二楼咿咿呀呀的调子,也确实是好听。
但是王三水总觉得,自打从湖里过来之后,就觉得怪怪的。
就好像家里可能会拜关二爷,碟子上必有时兴的瓜果桃李,就是没有,旺旺雪饼也要摆上去,每逢初一十五还得上柱香。
光摆一个关二爷还不够,保平安是保平安了,但是还想发财呢,看了看地方,好像够地方,索性再拜个财神爷,祭祀的时候一起,还更方便了。
差点忘了西方的菩萨,还是跟着拜一拜吧,毕竟看起来像是能保佑平安的样子。人活着啊,身体是一,再多的钱是后面的零,要是健康保不住,再多的零也是白搭,每次给菩萨上香火磕头的时候王三水的二叔就会念叨一遍。
但是听说西方的神可能更厉害呢,毕竟关二爷们可能管的是小鬼,耶稣可能管的是大鬼呢,毕竟人家信的就一个,岂不是全能的意思吗?不过,不知道耶稣到底该祭祀些什么,总觉得跟着吃圣体喝圣酒有些不敬,干嘛要吃耶稣他老人家的肉啊,又不是没成圣的唐僧,不如直接烧纸钱,反正进贡钱财,总也是没错的。
所以,王三水的二叔家,东西南北供着各路神仙,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当然不是因为害怕他们因为宿舍关系紧张而吵起来,而是找人算过,财神正北,菩萨东南。
等到过年的时候最热闹,各路神仙总得吃一锅饺子,如果真的有灵的话,大概关二爷得拍着财神爷的膀子推杯换盏,耶稣用叉子和盘子里滑溜溜的饺子搏斗,而菩萨可能念一声“阿弥陀佛”,遵循印度传统,直接下手抓了。
当然也可能,因为饺子实在是难以夹起来,手抓还烫手,都入乡随俗用了筷子也未可知。
而在现在卖苏杭风味的馆子里,有这么一个穿着土乡土色汗衫的西方翅膀青年,大概就是这种关二爷跟耶稣神蹲在马路牙子上唠嗑儿的感觉。
还有唱“青城山下白素贞”的俩姑娘,要是唱“满城春色宫墙柳”的话,可能更让人舒服点。
王三水就觉得是这么个怪法,但是恍惚过来,看看周围,那里有听唱曲儿的,每桌都聊得酣畅,临窗一桌明显坐着本体是孔雀的小女妖精,为什么能看出孔雀,这还不明显,因为自拍的时候,身后的尾巴都直接开屏了。
“咳咳,咳!”
“阿丹你怎么了?”沈瑶瑶看见阿丹朝着王三水猛咳。
“哦哦,”王三水回过神来,老脸禁不住红了红,“这不是想为什么包子配米饭,想出了神嘛。”
“呸,我看你盯着人家跑堂的小哥哥好久了,”阿丹用手点了点脸颊,“这么大年纪的婶婶了,真不害臊……”
“小崽子看我不揍你!”王三水低声说,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阿丹这小狐狸崽子,狐狸样子的时候倒是很可爱,变成小男孩之后,王三水就觉得自己牙后跟格外地痒痒。
阿丹往沈瑶瑶身后躲了躲,吐了吐舌头,抓起两个包子一并塞嘴里,脸颊鼓鼓的,倒不像个狐狸,像个小仓鼠。
米饭也很快上来了,沈瑶瑶瞪了王三水一眼,舀了一碗米饭递给身边的阿丹:“所以阿丹,你要考什么妖务员啊?”
“我也要一碗……”王三水端起碗碗往沈瑶瑶眼前凑了凑。
“呸,自己舀去,”沈瑶瑶把勺子扔回米饭盆里,“阿丹还这么小,就凶他,不给你舀。”
“妖务员的话,什么都好啊,”阿丹低下头,往嘴里扒着米饭,“反正只要能回家去,就可以了,不拘什么工作的。”
“老家?”
“就是广陵啦,别看我现在在豫章,那都是家里放出来历练的而已。”阿丹抖了抖脑袋,两只尖尖的小毛耳朵露了出来,“果然还是放耳朵出来舒服得多。”
“那为啥非要当妖务员?阿丹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沈瑶瑶望着王三水有些怨念的眼神,还是接过碗来盛好了饭。
“志向啊,理想啊,”阿丹停下了扒饭的动作,耳朵抖了抖,“我其实都没有。我只是想,舒舒服服地过下去就可以了,每天睡足了觉啊……”
“等等,为什么感觉这么废啊!”
“难道还得像成功学那样子一定为了工作而拼命努力吗?感觉太可笑了啊……”
“但是也不一定非要回去啊,比如云南啊,广州啊,”沈瑶瑶咬着筷子,“不是有很多更适合居住的地方吗?我听住在西昌的同学说,开着车子半个小时,就能去泸沽湖,四五月份的时候,花开得像海一样;或者有家住在珠海的同学,说上学的路上都种得高高大大的榕树,带叶子的枝条能一直垂到地面的那种……”
“他们确实好呀,但我并不喜欢呀,”阿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我只是想在我出生的地方长长久久地住下去,然后在我们家祖坟的地方,找块地埋进去。”
“就这样?”
“就这样,”阿丹托起了脑袋,“之后我就会被记载家谱上,哦对了,还有过年祭祀的祝子上,每年都会有新的小狐狸给我供奉葡萄,然后在下面乖乖地磕头……”
王三水从沈瑶瑶嘴下险而又险地抢走最后一个小笼包之后,迅速咽了下去,虽然包子里的汤汁要把眼泪都要烫出来,但是王三水还是一梗脖子咽了下去:“但是阿丹你如果都死了,要个家谱上的名字有个啥用?”
“我说有就有!反正每年我们家都是祭祀的!”阿丹没有抢到包子,一扭头,不理王三水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王三水敲着桌子。
“我们家有家谱!”阿丹坐着叉腰。
“建国以后不许成精!”王三水改成了拍桌子。
“你们过年不上坟的吗!”阿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沈瑶瑶看着两个人的鼻子几乎都要对在一起了,没忍住打了个嗝:“我说,我们是不是把小宁子给忘了……”
“晚上,去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