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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庄生梦蝶〈伍〉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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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你现在,吸收了多少幻梦之气?”绛尘动了动狐耳,问得有些随意。话一出口,金艓的脸色顿时有些青白,他垂首,声音也低沉了下去,道:“不曾……”
这话让楚行云也惊了一惊,绛尘却面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的样子。楚行云想了一想,终是没有作声。也是,魇一族独有控梦造梦之力,哪是有那么容易就能让别人吸收了去的。只是若再没有别的法子,这水烟姑娘怕是再活不久了。
金艓之所以现身,并将故事告与他们,多半也是这个原因。楚行云和绛尘既被梦境引了去,大概因着他们与此有几分缘,说不定会有什么法子。
哪知绛尘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你还是回去吧!”话毕,金艓愣了愣,许久许久,才轻叹一声,化作一只金蝶,飞了出去。
待金艓走后,楚行云唤绛尘:“喂,狐狸。”
“怎么了?”绛尘摆了摆毛茸茸的大白尾巴,应道。楚行云一手托腮,表情里满是疑惑:“你这么八卦,为什么不帮他?你不想知道故事的结尾么?”不等绛尘搪塞他,他便又说道:“你别和我说什么你没有法子,你的表情早已出卖了你!说!到底为什么?!”
绛尘被他娇蛮悍夫般的模样逗乐了,笑了一阵才回答他:“佛界出了手的事,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管的。”所以当他听到弥勒佛出现的那一段,就不愿出手,只当这个故事来听了。
“为什么?”楚行云问。
“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绛尘给了他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楚行云问不出来,索性也不再追问,又捧过那本《庄子》读了起来。
后几日,客栈里似乎也有人被水烟的梦境波及了。倒当真如金艓所说,半呆半傻、半疯半癫,一旦入睡,便再不能清醒。绛尘的人脉极广,打听到天界已经有了动静。他似乎并不着急,只对楚行云说了一句:“故事还没完呢。”便乐呵呵地去楼下听八卦了。
绛尘不着急似乎是有自己的道理的,因为天界的人再次清剿之前,水烟自己主动过来找他们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绛尘的眼睛亮得像是楚行云生活的世界里的激光一样,楚行云生怕他太兴奋直接把耳朵和尾巴露出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便拽了他就往楼上走去。水烟就在楼上房间里的桌边坐着,眉间似是染了霜雪,却透着一种无以言说的坦然。
绛尘托腮,半趴在桌上,等着听故事,没有一点形象可言。楚行云不无嫌弃地看了看他,往一边挪了挪。水烟依旧是她自己的模样,纵是今天主动前来,也显得不卑不亢。她注视着二人,娓娓道来。
当初从天界下来的时候,她同金艓是一起的。
天界奉行圣洁之物方可行的原则,金艓有关水烟的种种记忆,在天界看来,是染了污浊一般的存在。所以为了不让天界蒙污,金艓在被除了仙籍的同时,也被消了关于水烟的记忆。金艓虽在她身边,却不再识得她了。
但她确实是将金艓养在了梦境里的。蝶的生命短暂,通常是来不及修炼便消亡了,能化成蝶妖的尚且罕见,亏得金艓是天界花庭里的灵蝶,那里四季如春,他便也不老不死,方才能有成仙的机会。但也正是如此,金艓是很难适应人间环境的,何况他身负重伤,若是待在外界,只怕是要有性命之危。水烟便利用魇的力量,为他造出了层层叠叠的梦境,既护了他周全,又不致使感到无趣。
她一直在寻找能让金艓恢复记忆的方法。于是,她想到了花庭里那株黄白两色的花。
水烟悄悄地去了天界,循着记忆来到了花庭中,只是这里的情景却让她大吃了一惊。这里荒凉萧条、风景肃杀,地上连根草都不长,更不要说什么鸟语花香、蜂声蝶鸣了,哪里还有当初繁茂美好的样子。她只觉心下一凉,便四处翻寻起来,几乎把花庭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能找到一片花瓣,更不要说她要找的那株黄白两色花了。
想来那群神仙也不曾在乎过这些花草鸟虫,百年前的花庭一战,那些金艓最为宝贝的物件全部都毁于一旦,再没有人来修复花庭、照料花草。没了金艓每日细心的照料,哪怕是当时战后的满地狼藉,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尘埃落定,再没了踪影。
只是,她不甘心……那株费了金艓最多的时间和精力的黄白双色花,那株被认为是除了金艓以外最有灵气的黄白双色花,当真就这样归于天地了么?她握紧了拳,却终是又放了下来。也罢,若真留不住,那便随它去吧……
不想水烟在离去的时候,却被天界的神仙发现了。她本就是曾被追杀的天犯,在后辈神仙看来,她当初蛊惑小仙护她,害得那小仙被除了仙籍,同她一道儿被贬下凡间。如今又来这天界,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便召了众神仙一起将她围住,称要灭了她以绝后患。
又有人救了她。
她只觉得那声音熟悉,撑了重伤的身子望过去,那人通体泛着金光,坦襟露乳,脸上是千万年不曾变过的和善笑容,又是笑面弥勒。
弥勒佛递与她一盆长势甚好的植株,黄白两色,正是她在寻的那一株。弥勒佛告诉她,那花本是佛界之物,却生长在佛境之外,金艓与她所谓的佛缘,皆因此而来。她接过,对着弥勒佛道谢,他只笑而不语,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尽快归去。
那笑无声,却似叹息。
她不懂佛祖是为何意,却只是听从他的话,回了人间。方才察觉到梦境里的一丝异动,金艓闯进了她的梦里!那个梦,是她与金艓相遇的种种。不知怎的,她却不想让金艓记起来了。没有那些记忆,他也许会活得更好……
可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旧伤未好,新伤又增,她本来还稍有些红润的气色苍白了下去,面色如纸。她没有力气再去阻止他了,所以当金艓恢复了记忆找到她时,她看起来才那样苍白。
金艓问她,自己为何不记得她了。她的心里是如何地痛苦,但她还未开口,金艓就消失在了她眼前。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水烟才知道,金艓是四界唯一的金梦蝶,亦有控梦造梦的能力。只是金艓自己也不曾知晓罢了。
金艓在她的梦境里又造了许多个梦境,他一直以为水烟迷失在了梦境里,但金艓不知道,他看到的是自己梦里的水烟。真正迷失在了梦境里的,是金艓自己。所以他才会认为天界花庭中的他是自己的前世,才会认为水烟迷失在了梦境里……
金艓的梦境伤及无辜的普通人的时候,水烟是知道的。只是她并未告诉金艓,因为这是触犯了天条的罪孽,是那帮神仙们眼中容不下的沙。倘若金艓知道了,他一定会乖乖伏法,以自己的性命来偿还那些无辜人的命。水烟告诫自己,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故意顺着金艓的梦境做出力量失控的样子,让他误以为这些都是她做的。反正那些神仙只要灭了作乱者回去交差就好,他们根本就不会管到底是谁做的。只要金艓一直不知道这些,一切就顺利无比。
天界清剿的逃逸者魇,恶性难改、怨气不除,导致力量失控、行凶杀人,听起来合情合理,并不让人意外,不是么?至于金艓,那只是个心性不稳,一时被妖物所迷惑的无辜小仙罢了,无需在意。
一切都顺理成章,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