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途》零落之魈

7、庄生梦蝶〈陆〉 [柒]

　　[柒]
　　水烟的故事，讲完了。
　　她在空中虚虚地一抽，便捧出一株花来。那株花的花瓣由黄白两色构成，被小心翼翼地养在精巧的花盆里，不顾时令，舒展着花瓣。水烟道：“你们可否能替我保管着这株花，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再交与金艓？”
　　当初她并未直接交给金艓，只因记着佛祖的那句“切不可迷惘”，她不愿让不好的事发生。但如今既已如此，这株花，也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也算是她在这天地间走了一遭，留下的唯一一场与自己甚有渊源的纪念……
　　绛尘与楚行云既被梦境引了去，又知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这件事交由他们来做，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水烟将花递与他们的时候，他们答应得毫不犹豫。
　　水烟走了没多久，天界所派神仙便来到了人间。他们各自手持法器，将水烟团团围住。见此，水烟也并不惊慌，毕竟这样的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她面不改色，等着他们的下文。
　　“魇族水烟，当年你拒追抗捕、蛊惑仙小，天界看在佛祖的情面上网开一面，放尔等一条生路。不想你恶性不改，为祸人间，致使生灵涂炭。今我等奉天帝旨意而来，清灭孽障，弘扬天道。我问你，你可知罪？！”时过境迁，这次的为首者倒是个话多的。
　　水烟不为所动，淡淡反问道：“知罪又能如何？”笑话！你天界要灭一个人，哪里曾管过他是否知罪！既然罪名定下了，结局就注定是灭亡。
　　“大胆妖孽，事到如今竟还敢口出狂言！”那神仙话音刚落，便投下一张天网来。水烟正欲闪躲，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登时愣住，任那金丝天网缚住了身形。
　　“水烟！！！”金艓离得远了，有些声嘶力竭。他拼尽全力冲了过来，却在距水烟十米开外的地方，定定地站住了。他奋力挣扎着，但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般，硬是无法挪动一丝一毫，只能干看着，无比焦急。
　　水烟回过头，唇角微扬，对着他笑了。笑得极美极美，似乎连天地都黯淡了几分。她道：“金艓，倘若这真的是轮回就好了……既逆了天道，也该付出些相应的东西。别了，勿念。”
　　话毕，又不动声色地封了金艓的口，兀自转过身面对着众神仙，语气坚定：“魇族水烟，祸仙伤人，今已知罪，愿自毁灵根，销魂散魄，以儆天道！”
　　众神面面相觑，片刻后，为首者点点头，默许了她的请求。
　　水烟凝起一道灵气，对着自己的灵根击了下去。
　　四界之内，无论何人自毁灵根，都必将魂飞魄散，化作天地间的一缕尘埃，永生永世再不入轮回。这是唯一能让天界感到满意从而不再追究的办法。
　　金艓，你不是说必要的时候，要学会依靠别人么？我做到了，你亦该如此。
　　在天界，你护我周全；到人间，该我保你平安。
　　金艓挣开法术禁锢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只能看着水烟的身形一点一点，消融在天地间。金艓觉得痛，从来未曾有过的痛，痛得肝肠寸断，痛得侵骨蚀心。
　　这世上仅存的一只魇，死了，死得彻彻底底；金艓拼尽所有也要护着的水烟，也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弥勒佛为何要说那句“切不可迷惘”。只因他们的迷惘能让梦境失控，只因他们的迷惘能让彼此分离，散尽在天地之间……
　　金艓爱水烟吗？爱，爱得拼尽全力；水烟爱金艓吗？爱，爱得深沉无比。
　　楚行云把那株黄白双色花递与金艓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接过，只是怔愣着，抚了抚那花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抚着婴孩的脸。
　　片刻后，他笑了。笑容里满是释然。同此，他的身体却像方才的水烟一般，渐渐消融……金艓对着他们微微颔首，以示感谢。仍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株花。那花亦在消散……
　　一切都恢复如初，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似乎在这天地之间，从未有过一只叫水烟的魇和一只叫金艓的金梦蝶一般。他们到这世间走了一遭，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也许是有的。

　　［捌]
　　日后，楚行云再读《庄子》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金艓和水烟。他再问起绛尘的时候，那厮竟一改平日里不着调的模样，告诉他了这样一句话：
　　“消亡于梦境，相遇于本真。梦境于本真，原本就不过一线之隔。”
　　庄生梦蝶的故事，仍是没有答案。
　　到底是庄生做梦梦了蝶，还是蝴蝶做梦梦了庄生？这个问题，他们已经不需要知晓。反正徘徊在这人世间千年，再回首时，也不过是一场大梦而已。这些细枝末节，又何必去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