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途》零落之魈

3、庄生梦蝶〈贰〉 [叁]

　　[叁]
　　水烟就此住在了花庭。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没有神仙来这里寻她，甚至连盘查都不曾有过。这里当真如金艓所说，是天界最为清静的地方。那些修为甚高的神仙根本就不愿意、也不曾愿意来这里看上一眼，毕竟这个花庭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繁俗的风景罢了，于他们而言，可有可无。
　　想来他们不曾来盘查过，大概是因为根本已经忘记了这里吧。水烟曾这样想过，她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金艓，却只在他脸上看到了灿烂与开怀，一如既往。
　　金艓帮助的行为常被水烟拒绝，但他依然把水烟照顾得很好，一如他平日里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从不见萎靡与颓败，始终精致地开着。
　　水烟也还是一如初见时的坚强自傲，只是她的脸上慢慢少了阴霾，隐隐地有些开朗起来。
　　花庭里有一株花，黄白两色，开得极为漂亮。水烟识得许多花草，却独独不认识这一株，问金艓，竟也难得地问不到答案。但是她知道，金艓最喜爱的，便是这一株花。因为金艓便是出生在这朵花的花心里，也是这朵花为他遮了风挡了雨。于他而言，这株花就像是母亲一般。
　　花庭中修炼成了人形的只有金艓一个，这株花便是除了他之外最有灵气的一个，也最有希望能修炼成形。
　　金艓曾认真地告诉她，他要守着这株花，直到他的“母亲”“出生”为止。水烟表示嗤之以鼻，觉得金艓说这话的样子当真傻里傻气，可没由来地，她却在心里默默的予以肯定。
　　水烟没出现的时候，金艓没有人可以说话。水烟出现了，金艓的话便多得像是要把多年来未说的话都补回来一般。水烟觉着他话多，不是问句的时候，她便也懒得搭话。金艓倒也不管，仍自顾自的说着，只是会在话题结束的时候，塞给她一个鲜嫩水灵的果子。那是他用花庭中的植株培育出来的，水烟很喜欢吃。
　　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水烟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被人追杀后逃到这里的；金艓也把他们的生活布置得很美好，美好到一向以冷静自居的水烟，都差一点沉溺在这里的轻松温暖之中。
　　然而颇为讽刺的是，这种在水烟的生命里屈指可数的美好情境，竟是由一次天界宴会上醉了酒的某位神仙摧毁掉的。不，也许不全是，也许在水烟出生的一刹那，她的身份就注定了这种明媚在她的世界里终究是昙花一现。
　　当年天界追杀她的神仙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她的灵力还并未完全恢复，尚有些虚弱，而且即使是现在这个恢复程度，也是拜了金艓日日精心的照料所赐。
　　被天界的法器重伤，哪是有那么容易好的？那些神仙们就连衣服都是用吸收了天地精华的仙气编织，既是作为法器，自然是会用更好的材料来制造。也亏的她灵力高强，不然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更不可能被金艓所救。
　　所以当那些神仙再次攻击她的时候，她没有还手，也根本无力还手。她只是一味的闪躲，尽可能地减少自己所受的伤害。她知道，倘若自己一直这样闪避，怕是撑不了多久，待她气力耗尽，等着她的便是灭亡。
　　金艓出现在水烟面前的时候，众神仙呆愣了好久，似乎才想起这么一位小仙来。金艓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护在水烟身前，替她挡下了所有攻击。
　　金艓的修为真的很浅，以至于那些法器每在他身上击中一次，都给人造成下一秒他就要魂飞魄散的错觉。水烟心里莫名焦躁起来，她阴下脸，沉声道：“你走开！我还用不着一只小小的蝴蝶来保护！”语毕，见他不动，又道：“你在这里只会碍我的事！我可没什么精力再去管你！”所以，快些走吧！继续守着你的花庭，去等你的那株花“出生”，只当从未有过一个叫水烟的人踏进这里。
　　金艓的身形顿了一顿，水烟只当他是听了话要走，不想他一个侧身，又挡下了一波攻击。金艓冲水烟笑得灿烂，他张开双臂，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蝶，用翅膀将水烟严严实实地护了起来。水烟听得最后一句话，是金艓温柔的呢喃：“水烟，我喜欢你的坚强自傲……但必要的时候，我也希望你能学会依靠别人啊~”所以，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伤你！
　　之前众神仙的攻击多少都还留了些余地，念在金艓好歹是天界的小仙，怎么也要有几分情面。如今见到此番情景，众神仙连一丝的情面也顾不得留了。反正金艓这个小小的蝶仙在他们眼中，就如同那个花庭一样可有可无，杀了倒也无碍。但他护着的这个女子却是留不得的。于是招招狠厉，毫不留情。
　　众神包括水烟都本以为，蝶翼单薄，金艓怕是撑不了多久，不想他硬是渡着仙力，以薄翼挡下了更为凶猛的攻击。
　　众神惊讶，手下更是不依不饶。金艓尽数挡下。在众神看不到的翼中，他面对着自己所护之人，仍笑得灿烂。但水烟知道，金艓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楚，每一击，都侵骨蚀魂。金翼之上，鲜血肆虐，几乎要将金翼染成殷红。他也仍是笑着，只护着怀中人……
　　结束了此番场景的，是坦襟露乳的笑面弥勒。他道：“阿弥陀佛。众生有灵。这两位施主甚有佛缘，倘若这位女施主当真未曾祸人，可否看在我佛的面份上，放他们离去？”
　　佛界与天界相交甚笃，若真要说起来，佛界所谓道，却是比天界谓道高上几分。弥勒出面阻止，自有佛界的道理，故而众神略一思量，倒也真的将他们放了，只道勿要再为祸人间。
　　众神散尽之后，金艓便瞬间瘫倒下去，被水烟接住，扶在肩上。他笑一笑，昏了过去。水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抿了抿唇，偏过头来，对弥勒佛行了个礼：“多谢佛祖相救。”
　　弥勒佛还是千万年不变的和善笑脸，只点点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劫还未了，二位施主日后要万般小心，切不可迷惘。”
　　“谢佛祖点拨。”水烟道。
　　金艓犯下了天条，当即被除了仙籍，同水烟一起被贬下了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