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途》零落之魈

2、庄生梦蝶〈壹〉 浮生若梦

　　浮生若梦。

　　[壹]
　　夕阳西下，晚霞染了天地，似是给各处都渡了一层金，添了一份温和的华丽。绛尘倚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过路的行人和小贩。一会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唤了几声身边的少年，未能得到回应，他疑惑的偏过头，却发现少年拿了一本书在读，神情专注，很是投入。
　　绛尘果断离开窗边，凑近少年，打开纸扇挡在了书前。书上的字被扇面遮得严严严实，惹得楚行云抬起眼来瞅他。
　　绛尘摸摸鼻子，却没有等来少年的嫌弃之声，这倒让他很是惊讶，刚准备说点儿什么，却被楚行云抢先一步。
　　楚行云认真地望着他，问道：“你知道‘庄生梦蝶’的故事么？”
　　绛尘愣了愣，少年的问题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如实地回答道：“知道。”
　　“庄生梦蝶”是出自《庄子》的一个故事，几乎家喻户晓，绛尘作为一只千年的狐妖，若是不知道，那便当真奇怪了。
　　“你的答案呢？”楚行云问他。
　　闻言，绛尘呆愣片刻，随后才反应过来楚行云是在问庄子最后提出来的那个问题：究竟是庄生做梦梦了蝶，还是蝴蝶做梦梦了庄生？这个问题自古至今一直困扰着人们，但他倒还真没仔细考虑过。绛尘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个自认为很中肯的答案：“我觉得……两者都有吧~”
　　楚行云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他，便没了下文。
　　……虽然楚行云什么也没说，但绛尘隐约感觉，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贰]
　　是夜，楚行云不知怎地就清醒了，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带他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片花海，花式形态各异，无关乎花性，无关乎时令，也无关乎贵贱，每一朵都是不同的品种，却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一同盛放，连成了一片花的海洋。明明各色各型态都不尽相同，却没有一丝互不相衬的违和感。放眼望去，花间叶隙里，尽是和谐。
　　楚行云看得呆了呆，一时竟有些无措。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方才回过神来。那声音道：“行云？”顿了顿，又道：“你也被引来了？”
　　楚行云循声望去，只见绛尘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他旁边，冲他眨了眨眼睛。楚行云还未出声，便只觉一阵大力扯得他蹲在了地上，藏在花丛间。楚行云疑惑地看过去，只看见绛尘一脸的小兴奋，赤红的眸子亮晶晶的，还露出了毛茸茸的狐耳和大白尾巴，轻轻地摇晃着。
　　这是一只活了千年却依然无比八卦的狐狸。
　　楚行云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随着绛尘的目光，也望了过去。
　　鸟语花香，蜂声蝶鸣。大批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动辄的间隙，有一只通体金黄的蝶，倒是颇为显眼。他飞动了不多时，便悠悠落地，化作了人形。那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身姿面容都带着蝶妖该有的灵动和美丽。但与众不同的是，他明明摆摆地是个男子！
　　花草莺蝶化人，多为女子。因着其本身的水灵与柔婉，就算是雄株植物，照也能化得清丽佳人。人形为男子的着实罕见，只怕在这天地之间数查一二，也是屈指可数。何况对方还是最为婉丽华美的金蝶！此番情形，就连阅历丰富的绛尘都呆了一呆。
　　忽地，花草间传来了异响，那男子瞪起眼睛，喝道：“谁？！”说着，便径直向绛尘和楚行云所在走来，二人暗道不妙，正要坦白承认，却见那男子似看不见他们一般直直地从他们身间穿过，停在了二人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来了一名女子，金衫长裙，倾城之姿，似乎受了伤，裙摆被染得通红，触目惊心。她虚弱地半躺在花草丛间，似乎是再跑不动了，见男子向他走来，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子，充满戒备地看着他。
　　“姑娘……”蝶妖向她伸出手，刚刚开口，却被那女子打断。她冷冷地略过那只手，瞪着他：“你……是来杀我的么？”
　　“欸？”蝶妖有些懵了，刚刚……他有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事么……见他不答话，那女子全当他是默认了，继而有些忿恨地说道：“你们天界做事都是这样绝么？你们称要杀残灭暴，消阴亡戾，可我们一族又何曾伤过人？！难道为了所谓正道，就可以善恶不分么？！”
　　男子耐心地等他说完，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道：“姑娘，我不是要杀你啊！我只是天界花庭里一个小小的蝶仙而已。因为我负责看守花庭，所以见到有外人闯入，才装凶唬人的。”
　　话音落毕，那女子顿时愣住，似是有些不相信，又暗自用灵力探了探男子的原身，在看到一只金灿灿的蝴蝶后，彻底愣在了原地。
　　那男子嘿嘿一笑：“我叫金艓，请相信我，我绝对不是要伤害你的！再说了，那群前辈们那么厉害都能被你逃出来，我一个修为尚浅，灵力低微的蝴蝶小仙能对你做什么啊~”
　　话罢，他再次对地上的女子伸出了手。那女子清醒过来，却没有理会那只手，她自己硬是撑着站了起来，姿态微有些摇晃，她咬了咬牙，尽力稳住身形。
　　方才呆愣的那段时间内，她已经恢复了一丝气力，但还没有到可以在天界继续逃亡的地步。
　　见此，金艓心里不知怎的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有些不是滋味，堵堵的。许多年之后，他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失落。只是当时单纯的他没怎么见过世面，并没有在意。他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道：“这代表你至少已经不怀疑我了对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以你现在的状态怕是逃不出去吧？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先住在这里。这样的话，我也不好老是‘姑娘、姑娘’地叫你，总要知道名字才好……”
　　金艓确是想帮她。不知怎的，他一看到那个姑娘坚强自傲不服输的样子，就很想上去保护她。也许是自打出生起就一直待在花庭，时间太久有些寂寞吧。他这样对自己解释。金艓垂下眼睑等着女子的回答，心中不无期待。
　　那女子沉默了许久，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问：“这里安全么？”
　　“姑娘大可放心，这里是天界最为清静的地方，那些伤你的神仙绝不会到这地方来的。”金艓自信地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作了保证。
　　女子点点头，略一思索，便像是知道这里的布局一般，径直走向金艓所居住的房屋所在。金艓有些惊讶，随后反应过来，便抬腿准备跟上。
　　微风和缓轻柔地拂过，携着淡淡的两个字，飘到了金艓耳朵里：“水烟。”
　　迈出的腿顿了一顿，一抹笑容浮上金艓的嘴角，他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