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星期六 不断重复的 ...
-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到我的眼睛上。
窗帘没拉紧，恰好留出了一条细缝，阳光就是从那条缝里透进来的。
密闭的房间是黑暗的，而那道阳光像是一条锐利的分界线，把室内的黑暗毫不留情地一分为二。
耀眼的阳光逼使我不得不睁开了双眼，而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我就因为光线过强的刺激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借着从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我透过因泪水变得朦胧的双眼，看见了挂在角落的日历。
那日历已经被撕了很多页，匆匆走完了2017的一半，剩下的一半便显得单薄起来。
借着阳光，正好能将上面的日期看得清楚。
30号，星期六。
由于早起，导致我的头一阵阵地抽痛，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几乎是瞪着那页日历瞪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
30号，星期六。
床的另一半空荡荡的，本该躺在上面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伸手去摸也没剩下多少人的温度。
我打着哈欠走出了房间。
客厅也是空荡荡的，窗户是关着的，隔绝了室外的温度而显得有点冷。
我走到冰箱边，思考着今天早上应该吃些什么。拉开冰箱的那一瞬，原本贴在冰箱门上的一张纸飘了下来。
是一张便利贴。
我捡起地上的便利贴。那张便利贴大概已经不剩下多少粘性，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可能是因为落到地上的缘故，纸面上沾了一层薄灰，变得有些脏兮兮的。
脏兮兮的便利贴上写着：好好吃饭。
是那个人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却也强硬到不通情理。我们昨晚才吵过架，我在心里暗自嘀咕，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说些软话。
我拿着便利贴，打算把它重新贴到冰箱门上去。才一粘上冰箱门，那张纸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我撇了撇嘴，索性不再理会。
冰箱里空旷得让我感到了久违的饥饿，我收拾洗漱，打算出门随便买点东西。
大概是因为不是工作日的缘故，楼下的早点摊人不是很多。
我捏着零钱，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打算点两个生煎包再加一份豆浆。
正打算开口，早点摊的大妈就给我递来了一个袋子：“两个生煎包，一杯豆浆不加糖，来嘞！”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彻底清醒，有些迷糊地接过早点袋，把零钱递过去。
大妈找钱的时候又顺口跟我说了一句：“小李啊，多吃点东西，瞧你这些天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啊啊嗯嗯地迎合着，早点摊的大妈有些自来熟，即使是对着才搬到这里没多久的我，也能很自然地交流。
带着早点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吃完早餐我又开始无所事事。
大概是昨晚休息得不好，今天早上起床后就有些精神不振。这种状态不佳直接反应在了我的身体上，在阴冷的室内呆了一会之后，我感到自己的胃开始痉挛。
于是我不得不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阳光洒在身上，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在用手反复按摩了腹部之后，那阵难耐的疼痛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明明是自己的家，但我却莫名的觉得不舒服。
家具的摆放位置，墙上装饰画的颜色，空气中弥漫不散的尘埃的味道，都让我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钥匙逃出了家门。
一脚又重新踏进外界的世界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神经质地大口呼吸，直到自己因为换气过度而开始咳嗽。
我慢慢缓过气之后，直起了身子，周围的人来去匆匆，我却找不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我近乎茫然地四周审视了一圈，最后只能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神色匆忙的人们总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拒绝与任何人进行任何的目光接触，低头的姿势筑成了一道冷漠的壁垒。于是低着头的我，似乎也融入了大众。
兜兜转转一圈，我又走到了那个人公司楼下，从家里到公司是一段非常熟悉的路程，熟悉到我甚至已经建立起了条件反射。我索性在一边的人行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刺眼得像是个怪物，但在这样的阳光中反倒让我觉得很冷。我忍不住抬头去看太阳，它在我眼中形成了一个耀眼的白色光圈，让盯着看的人都感觉自己似乎要陷进那个光圈里似的。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感觉周遭的一切开始围绕着那一个光圈旋转，我觉得自己似乎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了，人们的声音、环境的色彩、阳光的温度，仿佛是在被一列与我逆向行驶的火车飞速地拽着远离我，这种隔离感让我想到了我睁开眼时看到的房间，那浓稠的黑暗被从窗外射进来的光劈成两半，被分成两半的黑暗彼此之间泾渭分明的那种隔离感。
我的灵魂仿佛与身体割裂开来了，我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完全没有转身，可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在朝我走来。我像是飘在空中，低头漠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我看见背后的人伸手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的手本来就已经冰凉，他比我更甚，可是从他冰冷的手上却传来一阵温柔缱绻的感觉，于是我从那阵温柔缱绻中醒来了。
我们昨晚才吵过架，现在的气氛不能不说不尴尬，他牵着我的手不说话，我也让他牵着不说话。可是我们是由于什么才吵架的呢，我皱着眉回想了一下，却完全回忆不起来。早起的后遗症还在作祟，从太阳穴开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我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他注意到了我的动作，拉开我的手，轻柔地为我按摩太阳穴。那冰凉的手指触摸到我的那一刻，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而那股阵痛似乎真的缓解了。
“还难受吗？”他问。
这是我们吵架过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扭头赌气不回答。
他轻笑了一声，把我从人行椅上拉起来。“走吧。”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表，10点，还是上班时间。不用工作了吗，我想问。
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
“今天不工作了。”
我甩开他的手，径自走在前面。他也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
我有些气馁，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下一秒，他也停在了我左边。
交通灯的指示从红灯转变成了绿灯，我和他却都没有往前走。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拉锯战，谁先松懈就会输了似的。在僵持的那几十秒中，指示灯又从绿转红。
我们这样的幼稚行为在旁人眼中一定很奇怪，站在我后面的女孩子忍不住开口：“请问，你是迷路了吗？”
“嗯？”我疑惑地嗯了一声。
大概是我疑问的样子太蠢，女生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因为你好像在这里停了好久哦。”
自己的卖蠢行为被别人发现有些不好意思，我挠挠头：“不小心走神了。”
“哈哈，你真好玩。”女生自然而然地走到我身旁，“你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玩吗？”
女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他，也可能是我们表现得并不亲密，常人并不会联想到我们是一起的。
我朝他回了个挑衅的眼神，本来想继续跟女生搭讪，但看到他安静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样子，我又心软了。
“其实我是跟别人出来的。”
女生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说：“哎，那看来我是没希望咯。”
我有些不知所措，恰好这时红灯又转换成了绿灯，女生朝我吐吐舌头，走过了马路：“那再见了。”
女生离开后，他安静走过来，我们又站在一起等到绿灯转变成红灯。再等到下一个绿灯，他突然拉起我走过了马路。
我其实很喜欢被他拉着走路的感觉，这时候我不需要去关注外界的任何信息，就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两个，我不需要去思考什么，该去哪里，该往哪边走都不用考虑，我只要把自己全部交给他就好了。
他忽然停了下来，我抬起头，正好是绿灯。
“为什么不往前走了？”我想问，声音却滞涩在喉咙无法说出口。
“我已经没办法再往前走了。”他说。
什么？
绿灯进入了最后的十秒倒计时。
十、九、八……
“我不能……”
七、六、五、四……
“再往前走了。”
三。
你在说什么啊？我想说话，但从今早开始就一直困扰着我的疼痛又开始发作，我忍不住捂住脑袋。
二。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无限放慢的默片，时间的概念变得无意义，我看见一秒被无限地拉长，人们的动作被拆解成一个一个的片段，我看见他张口，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一。
零。
颜色转换的那一刻，像是被猝然按下了什么开关，在我周遭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然后我看见他从我身边冲了出去，径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货车。
货车从他的身上碾过，鲜血飞溅的场景称得上美感，他的身体从饱满变得干瘪，骨骼被一根根碾碎，肢体破碎扭曲得不成人形。他黑色的头发和红色的鲜血纠缠在一起，我感觉自己闻到了他惯用的洗发水混杂着血腥的味道。
在文学作品中，死亡应该是一个迟缓的动作，需要一帧一帧去细细品味，然而现实中那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只是瞬间，他就从一个活着的人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货车毫不留恋地驶过，留下躺在地上的他。
他整个人都贴在了地上，血液、骨骼、身体组织都混在了一起，没办法和地面分开。又有一辆车驶过，再一次恶意地碾压过那团血肉模糊的物块。
看着那团东西，我突然觉得想吐。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除了可以检测的DNA信息，地上的这团东西没有半点和我爱的那个人有关。
我的头痛这时候又发作了，我觉得恶心，过于强烈的阳光，混杂着血气的洗发水味，甚至我早餐吃的生煎包，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弯下腰，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血液与周围的色彩的对比度强烈得让人反胃，那红简直红得诡异，以至于周围的颜色在它的衬托下都变得寡淡起来。我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的单调色，世界的中心只剩下那刺眼的红。
我开始出现了短暂的耳鸣，鸣笛声、人们的谈论声、风声，传到我耳内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我感觉自己的鼻腔下有一股温热划过，伸手一抹，看到红色的时候我还有点懵，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我以为自己会感到悲伤、会震惊，甚至可能会感到愤怒，但事实上我根本无暇去思考那些多余的情感。
我像是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只剩下一个空壳，所有情感都被隔绝在空壳之外。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黑色的房间，以及被阳光隔开的黑暗。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所有的一切都绷紧成一根弦，只消外界轻轻刺激一下，就会绷断。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所有的景物像是被人为的放倒，我猜想自己大概是倒在了地上。周围传来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在那些声音中，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窗帘没拉紧，阳光从缝隙透了过来。
我睁开眼，撇到角落的日历。
空气中像是弥漫着一层薄灰，显出影绰的样子，但我还是能清晰地看见日历上的日期。
30号，星期六。
-end-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星期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