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植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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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鹿是个植梦者。
每个人的梦境都是一团软绵绵的云，小鹿要做的就是在这团云上播下一粒种子。
这种子由月光浇灌，在夜晚生长。然后有一天，嫩芽会从种壳中钻出，刺破云层，穿过房间的窗子，一直向上伸展，成长为一棵树。再然后等树上开出花朵，一个美梦就会成熟。
世界上并不只是只有小鹿一个植梦者，小鹿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个植梦者。
每一个植梦者都负责一片不同的区域，小鹿负责的就是面前这栋十七层的大楼。
这栋大楼的外墙被漆成了天蓝色，像是天上的蓝天。
到了夜晚，每一层人家的窗子里都会伸出一根粗壮的树的躯干，郁郁葱葱的树叶间，生长着朵朵饱满的花苞。树从大楼的蓝天伸出来，又向真正的蓝天伸展。
小鹿细心照料着每只幼嫩的花苞，等待它们孵化出美梦。
2.
第十层的小姑娘喜欢吃糖，她的梦境云像是软绵绵的棉花糖，她的树上结出的花朵也甜蜜得能流出糖丝，所以她每天的梦也是甜丝丝的。
第三层的胡爷爷是个老烟枪，胡奶奶每每叫他戒烟，他总是笑呵呵地敷衍死不悔改。胡爷爷的梦境云被烟雾熏成了黄色，带着烟味呛鼻的梦大概只有胡爷爷会喜欢。
十二层的住户是个备考生，小鹿每次看见他他都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他房间的灯也永远是大楼里最晚灭的那一批，小鹿担心他做梦也会梦到成堆的试卷。
最奇怪的大概是第十七层，这层楼的窗子永远都是关闭的，晚上灯却亮着，提示着房间里有人，但小鹿从来没在夜晚看到十七层的窗子里伸出梦境树。
十五层迎来了一个新成员，新出生的小孩子整个窝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嘴巴微微地嘟着。
小鹿悄悄溜进房间，好奇地打量这个睡在摇篮里的小东西。他才把手伸过去，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孩子好像有感觉似的，虚虚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小朋友砸吧砸吧嘴，又沉沉睡去。小鹿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婴儿的梦境云很散，还来不及凝结，所以种子的栽种也很困难。
小鹿小心打理着才是一根细细的藤蔓的梦境树，看着它慢慢长大。
月光爬进窗子，洒在婴儿熟睡的脸，也洒在藤蔓细小的叶子上，梦境树汲取营养，卯足了劲向上生长。
到了后半夜，小鹿又悄悄离开了十五层。
他抬头看看明亮皎洁的月亮，忽然发现一直紧闭门窗的十七层的窗子不知为何打开了一个缝。
那里面住着的是什么人呢？这样想着的小鹿忍不住偷偷推开窗子，溜进了房间。
3.
房间里很黑，外面明亮的月光似乎都被那一扇窗隔绝在了窗外。
小鹿的眼睛适应了一会漆黑的环境，才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个很简洁的房间，但简洁得稍微有些过了头。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书柜，书柜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按类别和高矮顺序摆放好。
床上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小鹿乍一看还吓了一跳，仔细观察才发现那是一个半卧着斜靠在床头的人。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即使是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也能看出少年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少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小鹿眯着眼看了很久，才发现少年身上让他觉得违和的地方——这个少年居然没有梦境云。
平时当人们醒着的时候，梦境云蜷缩成一个小球悄悄地躲起来，等到了夜晚人们睡着，它才会重新出现，舒展成我们平时看见的蓬松柔软的形状。
但面前的这个少年，既没有小球，也没有云朵。
小鹿发愁地皱起了眉头。一个人是不能没有梦的，所以一个人也不能没有梦境云。
小鹿决定帮少年造一朵云，有了云就能种下种子，种子长成大树就能结出美梦。
小鹿打算用棉花给少年造云。棉花软绵绵的，又干净洁白，一定可以长出最挺拔的梦境树。他把棉花块拉扯松弛，捏出一朵云的形状。
他信心满满地把种子放上去，种子却固执呆在棉花表层上，不肯向棉花的深层扎根。
小鹿觉得是棉花太过紧实，不像蓬松的云朵，种子才没法扎根。他又想起十层的小姑娘爱吃的棉花糖，棉花糖软和得不行，用手指轻轻一戳就能戳出一个洞，或许它能让种子扎根。
他用棉花糖造云，满手都沾上了甜腻的糖丝。
他把种子放上棉花糖，却因为棉花糖太柔软，种子一下子穿过棉花糖，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鹿自顾自地忙活了半天，没注意到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安静待在床上，注视着他。
小鹿不经意间抬头，又被睁开眼看着他的少年吓了一跳。
他莫名地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好？”
少年不说话，直直地盯着他，一直看到小鹿开始心里发毛，少年才说话：“你是谁？”少年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沙漠中很久都没有喝过水的旅人干裂的嘴才会发出的声音。
小鹿说：“我是小鹿。”他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身份，今晚来这里的目的和少年没有梦境云这件事告诉了少年。
在听完他这一番大概会让常人匪夷所思的解释之后，少年也没有表示质疑，只是不甚在意的说：“没有就没有吧。”
“什么？”小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没头没尾的话的意思，立刻很着急地说，“怎么能没有呢？梦对一个人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我没有做梦，也没有什么影响，想来也不会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少年冷漠地别开眼睛。
小鹿张了张嘴，想辩驳他的观点，却想不到什么充分的理由。再看少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似乎觉得有些生气，气鼓鼓地离开了十七层。
每个植梦者都有一双翅膀，方便他们飞进人们的梦境。小鹿扇动翅膀飞出了敞开口的窗户，在月光下，薄薄的翅膀折射着光芒。他回头看看高高的十七层，那黑色的屋子像一个封闭的大盒子，隔绝了所有光，也吞没了所有美梦。
4.
第二天早晨，小鹿又偷偷溜进了十七层。按理说植梦者是不该在白天出现的，梦在白天沉睡，植梦者也在白天隐藏。但小鹿实在在意得不行，所以这次，他是瞒着其他人悄悄来的。
他昨夜回去找了大楼的前任植梦者，知道了少年因为车祸失去了双腿的知觉，不得不每日呆在房间里，也知道少年自车祸的那天便丢失了自己的梦境云。
十七层的窗子没关，维持着昨晚小鹿离开时的模样，主人似乎也不关心，就这样大咧咧地让它敞着。
小鹿溜进来的时候，少年正坐在床上看书。
小鹿从窗上下来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踢倒了放在墙角的凳子，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少年却置若罔闻，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少年在床上看书，小鹿席地坐在木地板上抬头看他。
从日头初升一直看到夕阳西下，直到夜幕降临，小鹿才离开去照顾人们的梦境树。
到了第二天，他又准时来报道，一样一坐就是一天。
第三天，小鹿来的时候，少年放下书，第一次对他的来访表示了回应。
“你来了。”少年说。
得到问候的小鹿高高兴兴地跟少年打招呼，少年不自在地别过头去继续看书。
小鹿开始用书来造梦境云，少年的房间里很多书，堆在一起，像高高的小山。
他把书摆在一起，形成高低不平错落有致的样子。但这“云”太过沉重，没办法飘到天上。小鹿有些赌气地直接推倒了书堆。
他抬眼看看窗外，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小鹿忽然灵机一动，一把拉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皱皱眉：“要干什么？”
小鹿笑弯了眼：“带你去看花。”然后他拽着少年，冲出了窗子。
5.
他们进入了十六层主人的梦境。
十六层住着的是一位画家。
画家的梦境是一片花海。红色、蓝色、黄色，各色的花在风中摇摆，画家就坐在花海中画画。
少年和小鹿进入梦境的时候，画家似有感应，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但手中的画笔还是不停。
少年皱了皱眉，一踏上那片花海，他便发现自己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了。这就是梦吗，少年想。
太久没有运动过的脚要支撑起全身的重量还有些勉强，少年的腿开始轻轻颤抖，但他咬牙坚持不让小鹿发现异状。
然后他抬眼看向四周。这是个色彩的世界，不仅花朵五彩缤纷，就连天空也斑斓得像是打翻了调色板。但这么多种颜色组合在一起却不显得纷杂，只是让人觉得绚丽非常。
小鹿拉着他看花，他也不知道看些什么，安静陪着他站在一边。
画家却突然给他们递过来一张纸，那是一幅黑白素描，背景是一大片摇曳的花朵，中间并肩站着两个人，从身形可以看出是小鹿和少年。
少年拿着那幅画问小鹿：“这画能被带到现实世界吗？”
“当然不能，这是梦境的产物，自然也只能出现在梦境，否则梦境世界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他拉着少年躺倒在波浪般的花海上，抬眼看斑斓的天空，“但这画的真好看不是吗？”
他说完那句话就不作声了，闭上眼睛，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少年躺在花上，柔和的风吹过来，花朵也开始颤动，娇嫩的花瓣抚摸少年的身体，如同温柔的亲吻。
少年想起蓝色大楼底下的小花园，自那天起就再没有出过门，外面的花是不是也开了呢。
他看向身边的小鹿，小鹿似乎很累，只是片刻就已沉沉睡去。
植梦者的作息与常人不同，人们睡觉的时候他们工作，到了人们醒来就是他们的睡眠时间。然而这些日子的白天，小鹿都呆在少年的房间陪着他。
少年伸出手，想去触碰小鹿眼睛下的青色阴影。
手指还没来得及触到那片柔软的皮肤，小鹿的睫毛就轻微抖动了一下，少年的手指僵直在空中，在小鹿睁眼之前，飞快地收了回来。
小鹿打了个哈欠，恢复了精神满满的状态。他睁眼时，少年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他拉过少年的手，笑嘻嘻的说：“走，带你我最喜欢的一个梦。”
6.
“小鹿啊，来啦。”爽朗的笑声率先迎接了他们。
少年顺着声音望去，见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白头发老爷爷。老爷爷盘腿坐在粗壮的树枝上，用手捋着长长的胡子：“第一次见你带朋友来。”
被称为“朋友”的少年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小鹿抓着他的衣角跟老爷爷打招呼：“刘爷爷晚上好。”他小小声跟少年介绍，“这是六层的刘爷爷，平时喜欢钓鱼。”
少年这才注意到老爷爷的手里还拿着一根鱼竿。
这个梦非常奇妙，老爷爷坐在树上钓鱼，鱼就漂浮在空中，尽管没有水，但也悠哉悠哉地吐着泡泡。
吊钩上没有挂任何诱饵，老爷爷的桶里也是空荡荡的。但是老人家不显得焦虑，还是乐呵呵地和他们聊天。
少年看着孤零零的鱼钩，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钓鱼不能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时，一条小鱼游过来，好奇地看看空着的鱼钩，它犹犹豫豫地碰了几次鱼钩，老人不动声色。最后它似乎是放心了，嗷呜一口咬上鱼钩，老人看准时机，一把把它拉了上来。
老爷爷一摸胡子，朗声道：“看，这不是时候到了。”
他拿起那条小鱼，笑得意味深长：“有时候，钓鱼也不一定需要鱼饵。”
“那需要什么呢？”少年忍不住问。
“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勇气。”
“勇气？”
老爷爷笑起来，长长的胡子跟着抖动：“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根鱼竿，有的人有鱼饵，有的人没有。大家都觉得没有鱼饵钓不到鱼，所以啊，想要用一根没有鱼饵的鱼竿钓鱼还是需要能够克服常人偏见的勇气的啊。”
小鹿歪头，少年若有所思。
头顶的树枝突然开始抖动，哗啦啦落下一场雨。
老爷爷抬头看天，对小鹿说：“上面这几天都在下雨啊，看来你们该上去看看了。”
7.
七层的杏子和交往五年的男朋友分手了，原因是男方出轨。
被发现后男友立即提出了分手，杏子心里那点恼羞成怒还没来得及聚集，怒气就被分手的消息打得支离破碎。
五年的感情并不是可以一夜舍下的，愤怒之后便是茫然，满溢的情感无处寄托，在胸腔中四处流窜酿成了惶恐。
她心存侥幸想要挽回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男方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原本占据道德优势的人却对着犯错的人低声下气，应该道歉的人趾高气扬得让围观的旁人都觉得可笑。
但迷局中间的人却看不透。
小鹿和少年进入杏子的梦境时她才刚睡下，他们进去看到的便是穿着长裙撑着伞的杏子，街头对面结伴走着的是前男友和他的新欢。
杏子撑着伞呆呆地看着，她的伞撑得有些歪，雨打湿了她半个肩膀，但她却无知无觉，仍在定定地看着那对相谈甚欢的男女。
突然，女孩子朝着那两个人走了过去。
小鹿想，她大概又要走过去跟男友求情，然后结果大概是男友答应了她的挽留。
他暗自叹了口气，为这个好看的女孩子感到不值。
出乎小鹿意料的是，杏子走过去，狠狠打了男人一巴掌。那一耳光的力度很大，前男友的脸颊很快肿了起来。男人捂着脸庞，仿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然后女孩转身洒脱离开，她甩掉了一直撑着的伞，干脆利落地走进了雨幕。脚步溅起地上的雨水，弄脏了她的裙角，她的步子却意气飞扬。她的长发跟长裙裙摆一起飞起，带起一阵清爽的风，连带着粘嗒嗒的雨天也变得清爽起来。
小鹿和前男友一样惊讶，他忍不住问出了声：“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杏子不是应该很喜欢前男友么，如果不是喜欢，又怎么会在这段感情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
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年开口了：“妥协是因为爱，但无论怎样深情，总是需要保有自己的自尊的。”
他低头似是自嘲地笑了笑：“因为现实生活中舍不得放手才委曲求全，但到了梦境还是希望自己能有足够勇气爱得有尊严一些，说到底，不过是靠梦来掩饰内心的软弱罢了。”
他笑得讽刺：“人们总是靠梦来逃避现实。”
小鹿几次张口又闭嘴，忍耐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他又大声重复了一次，不待少年回答就拉着他的手飞到了下一个梦境。
8.
十四层的多多一直在哭闹，他大吵大嚷着砸了能够够到的所有东西，朝父母叫喊：“我要奶奶！我要奶奶陪我睡觉！”
多多的奶奶刚刚去世，小孩子不懂得死亡的含义，以为那还是靠单纯的哭喊就能挽回的东西。
年轻的父亲忙得焦头烂额，既要准备母亲的后事，又要应付不懂事的孩子，火气上来忍不住呵斥了两句。
小孩子对大人的情绪异常敏感，反叛心态却也是极端的强。被教训后感到委屈就直接开哭，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等母亲搂着他抱着哄了大半夜，才好不容易睡着。
多多睡着后梦见了奶奶，奶奶站着，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和以往一样笑眯眯地看他。
多多跑过去扑在奶奶的怀里，奶奶一把抱住他。
“真好啊。”躲在后面的小鹿说。
他的声音有些大，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他赶紧捂住了嘴巴。
小孩子的眼睛却已经看了过来。
多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住小鹿的手：“你是神仙吗？是你把奶奶带回来见我的吗？”
小鹿说：“我不是神仙，我是小鹿。”
多多紧紧抓着小鹿的手：“那你一定是圣诞老人的小鹿，帮我实现愿望的！”
小鹿低下声音对多多说：“奶奶是回来见多多了，但是奶奶不能在这里待很久，她很快又要走了，”他摸摸多多的头，“多多要对奶奶说什么吗？”
多多愣住了，转过头看看身后站着的微笑着的奶奶，又转回头怔怔地看着小鹿，大眼睛里慢慢泛起水汽。
小鹿蹲下来直视他：“多多是个乖孩子哦，多多很爱奶奶，奶奶也很爱多多，多多不想对奶奶说些什么吗？”
多多低头嘟着嘴不说话，突然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哒哒地往后跑去。
多多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长大了，我会听话，我会自己穿衣服，会自己叠被子，自己吃饭，”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带了哭音，“我……我会懂事的……所以奶奶你去了天堂也要好好生活……不要担心我……哇……”小孩子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老人心疼地伸手拍拍他的背。
少年问为什么要戳破多多的梦境。
小鹿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梦境是虚幻的，不可能长久，每个人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中生活。”他看着远处的多多和奶奶，“我们的生活中总会有遗憾，总会有不圆满，一个美梦能帮助我们圆满那些不圆满，遗憾却总还是客观存在的。”
“但是，我们能够从美梦中汲取力量，然后更好地面对现实的生活。”他对着少年笑了起来，“这就是梦的力量。”
“我们或许会软弱，或许会对现实感到遗憾，甚至或许想要躲到梦境中逃避，有很多或许的或许，但我们绝不会放弃希望。”
9.
少年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小鹿趴在地板上睡得正香，小鹿大概是累坏了，已经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少年给他小心披上一张毛毯，又自己换好衣服，拄着拐杖走到轮椅边坐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操作着轮椅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少年的母亲正在准备早餐，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说：“早餐就快好了。”接着她转头看见了少年的装扮，她像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是要出门吗？”
见到少年点头之后，母亲哽咽了一下，很快又收敛住情绪，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要不要……要不要妈妈陪你出去？”
“不用了，我只是下去散个步。”
关上门的那一刻，少年把头轻微转过一个角度，看见母亲在悄悄抹眼泪。
他重新转回头，试着深呼吸一口外界的空气，闻到了一阵极淡的花香。
春天大概是到了吧。
春天真的到了，花园里的花果然都已经开了。
此时正是清晨，小区里已经有很多晨练的人了。
有一个穿着白色绸衣的老人在空地当中打太极，老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少年不懂声色操纵着轮椅从他旁边过去。
等到太阳慢慢升起来，出门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出乎少年意料的，没有人对他的伤腿指指点点，也没有人流露出鄙夷或是同情的情绪。
唯一一个小插曲是有个小男孩横冲直撞地一把栽在他的轮椅上。
陪伴着的小男孩的父母赶紧拎起小男孩跟他道歉，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也低着头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在少年说了没关系之后，小男孩一秒换脸，又蹦蹦跳跳地跑到花园里了。
生机勃勃的春天带动着所有人的情绪，风吹来花的香气，同时也带走了那些不可言说的阴霾。
在春天的花中，少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旁边也传来笑声，一个歪戴着贝雷帽的女人从灌木间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画夹，大概是趁天气好出来写生的。
女人摆正帽子，朝他走过来，对他说：“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是你坐在花丛中的样子太好看了，忍不住就给你画了张速写。”
她打开画夹，拿出一张纸，递给少年：“这个就送给你当作纪念吧。”
少年展开画纸，开得正盛的花丛间有两个人，矮一点的那个坐着轮椅，正是他，另一个站着的是个男生，笑得眉眼弯弯。
少年盯着那个不存在的人看，注意到他的目光，女人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比较和谐，希望不会冒犯。”
“不会，我很喜欢。”少年真心实意地笑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越来越猛烈，日光洒在身上的温度也变得灼人起来，少年估计着时间准备回去。
等待电梯上楼时，从楼上下来的电梯里只有一个人，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女孩穿着长裙，妆容打理得很精致。她昂着脖子，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路头也不回地走进室外耀眼的阳光里。
我们从梦境中汲取力量，不是为了沉溺于幻境，而是为了有一天从梦境中醒来。
10.
小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有些懊恼地揉揉眼睛。他坐起身，薄毛毯从身上滑下来。
待看到少年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时，他又换上欢快的语气，朝少年跑过去。
“我刚刚做梦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我们用面团来造云吧，面团很结实，发酵之后又会膨胀成软软的一大块，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他突然注意到少年换掉了往日的家居服，显示出疑惑的样子：“咦你今天出门了吗？”
少年放下书，看着小鹿皱眉的样子，觉得傻气得可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他又用手掩住嘴，遮挡自己慢慢扩大的笑容，他说：“我已经不再需要梦境云了。”
小鹿被少年那个笑容炸得晕晕乎乎，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有些磕磕绊绊地问：“为，为什么？”
少年拉过小鹿，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满意地看见小鹿的脸刷的一下变红。
“你已经把梦种在我的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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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植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