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闲蝉

3、第三章 孟固和郑五

　　孟固和郑五月一样，在半小食吃东西，喜欢磨上半小时，但小丑笑之后，孟固恢复了面无表情，加速吃面，原先是一根一根面往嘴里送，现在是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塞，塞了三口之后，发现不对劲，也不知道是自己不对劲还是对面的郑五月不对劲，他放下筷子，抽了张桌上的纸巾，一手擦满嘴油的嘴，一手拿手机付面钱。
　　郑五月也不对劲，只是晚餐，只是偷瞄，只是笑，为什么要用比赛的形式来虐待自己，对了，尴尬，可能是尴尬，自己尴尬，对面的人……也被自己的丑笑吓得尴尬。
　　郑五月离开半小食时，脑袋尖尖的男人还在，纹身情侣还在，抽疯烤烧烤的老板还在，趴着睡觉的小猫还在，孟固——也还在。
　　孟固比郑五月早离开半小食一分钟，但走路的脚步却慢上了三分钟。晚上没有月亮，已经好久没有月亮，其实有月亮，只是晚上也和白天一样，总是蒙着一层霾，什么都看不清。路边的路灯是这条街的光源之一，但也总是昏昏暗暗。郑五月抬头看了看路灯，他的视力好像还不错，离他最近的路灯下挂着一串蜘蛛网，网上有蜘蛛，还有苍蝇。蜘蛛小小的，在慢慢爬；苍蝇黑黑的，是死的。网外有活的，是蚊子和飞蛾。蚊子不安分，在灯下转圈；飞蛾也不安分，大翅膀上下扑腾。没有掉进网里，其实是幸运的。郑五月垂下头，路灯的光已经被他看出了好几层，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几层的光晕又恢复到了一层。孟固走路太慢了，郑五月走路太快。郑五月的腿很长，孟固的腿也不短。不过郑五月也没有打算超过孟固，他不想让孟固知道他在他身后。孟固知道郑五月在自己的右后方，他走路慢，只是在算时间，耗时间。

　　孟固回到自己在医院外面租的房子，时间已走到零点。他本来想拖到这个时候，可以有一丝清静。但整个夜晚的笼罩是寂静的，活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是寂静的，老房子外墙的爬山虎是寂静的，而让清静变寂静的是老房子外面的电线杆下的男人和女人。男人是孟固的邻居，女人也是孟固的邻居。孟固的房间距离外墙的爬山虎不远也不近，在顶层六楼的最边上，而男人和女人的房间，在他隔壁。
　　男人和女人是情侣，很年轻的一对情侣。孟固曾经在这对情侣吵架的时候知道了他们的一些个人情况。男人在一家公司做电话销售，女人是另一家公司的会计；男人每天累死累活回到家还要做饭，女人不懂做饭，也不想做饭，但每天都会带着男人为她准备的便当去公司上班；男人和女人每天都要起很早，因为他们的公司在市区，这里是郊区，路上的车程要花上好几趟。还有，两个人是校友，很早就认识，很早就在一起，离了校门也还在一起。不过这个在一起，似乎用维持在一起比较好。因为两个人最近都不爱说话了，有话不知道对谁说，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说，烂在肚子里难受，说了，两个吵架。两个人吵架很特别，一个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另一个，就一直说一直说，说的很大声，生怕对面那人是聋子，也怕老房子的其他人都是聋子。不过大家都不是聋子，每次男人和女人吵完架，女人都会摔门跑出去，男人有时候会很快追出去，有时又会动作很慢。孟固有时会想，男人的动作快慢，好像跟其他住户的骂声有关。住户骂的声音大，声音脏，男人追出门的速度快，住户骂的声音小，声音少，男人面前的门，似乎多了好几道。还有他们的吵架时间，似乎也很规律。零点之前，战火熄灭。但今晚，气氛不太一样。
　　电线杆下的男人和女人，是孟固第一次见。作为邻居，孟固对他们有个模糊的影子，这一次距离近，看清了男人和女人的长相。他原本知道两个人都不高，而且都很瘦，这一次的一两眼，发现男人原来和女人一样高。女人有个大脑门，而且头发少，男人戴了一副眼镜，头发也不多。两个人面对面瞪着对方。战争，好像也就在这一两秒发生。孟固不想成为莫名其妙的导火线或观众，他垂着头，转身进了老房子的破大门。
　　不过他们的战争，好像不需要导火线，不需要观众，也不再需要吵架。
　　啪——
　　孟固踩上楼道的第一阶石梯，听见了两个响亮的打耳光的声音，不知道是男人打女人的声音，还是女人打男人的声音，或者，男人打女人、女人打男人的声音。

　　郑五月住的房子也是老房子，上面下了文件说要拆，但一直没拆。两层楼的小房子里面，住了一位老太太和老太太养的老狗，还有老太太带的一个老小孩。老狗是一条快死的老土狗，叫阿黄。老小孩是个快三十岁的单身男人。男人是老太太的孙子，也是郑五月的房东。房东让郑五月别叫他房东，也别叫他邓哥，就叫他老邓，他觉得老邓好听。但郑五月一次也没叫过。
　　郑五月回来时，老太太早就睡了，阿黄也睡了，只是睡的比较难受。老邓耷拉着眼睛躺在沙发上看电影，看见郑五月进来，压着嗓子，小声道：“回来啦。坐。”
　　郑五月迟疑了一下，最后从沙发边上搬来了小凳子。沙发很小，被老邓整个身子占全了，并且也没有打算让出一角给郑五月。郑五月想走也不容易，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只要老邓看见他，就必须让他陪自己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不说也行，但郑五月一定要在老邓身边至少待上几分钟。
　　沙发前面有个正方形的小桌子，不算茶几，算老邓的书桌。小书桌上堆满了书，全都翻过，也认真的贴了很多书签。小书桌下面也有书，全是郑五月不认识的外文书。郑五月的脚没地方伸开，两条长腿交叠放着，随手拿起了小书桌上的一本书，是一部外国电影的剧本，中文译本，他全认识。
　　老邓今天好像没话要说，抬手抓了抓了头，抓了抓下巴，下巴上的胡子几天没刮了，也许是痒，又用手背搓了搓。
　　郑五月垂着眼睛，书上的字，一个字没看进去。想说不早了，早点休息，但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故意掏出手机看时间。这时手机屏幕正好亮了，一个熟悉的号码打了进来，铃声响了两秒，也吓了郑五月两秒。不过两秒之后，电话又挂了。郑五月赶忙把手机铃声调成静音，老邓懒洋洋开口：“怎么不接。”
　　郑五月摇了摇头：“打错了。”
　　老邓用一只手撑着起身，另一只手捞了小书桌上的本子和笔，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记上几笔。
　　老邓以前跟郑五月说他是编剧。郑五月不知道编剧平时的生活状态，更不知道老邓的工作是编剧，他每次回家老邓都在家，每次休假，老邓也在家，好像一直在家，不需要不在家。他歪头看了看电视上放的电影。一部英文电影，三个大男人，大晚上在户外织了一个火堆，喝着酒，说着回忆。电影看得没头没尾，只是一个片段，也只会成为一个片段，但为了没话找话，他还是问了一句：“什么电影？”
　　“七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