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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欧杨盯着手 ...

  •   欧杨盯着手机看得认真。办公室的灯早就关掉了,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也早就合上了,唯一的光亮刺痛着欧杨的眼睛。手机里有两张通讯卡,一张工作用,一张生活用。生活用的号码只存了一个,但躺在通话记录里的号码却有两个。一个是跟他一起生活,并且互相喜欢的人,存的名字叫钟崎,是个男人。另一个号码没存名字,也是个男人,但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操作失误,点错了号码,把快递员的号码当成钟崎的号码拨了出去。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寄完快递,号码躺在通话记录里,随手一按,用了另一张电话卡。
      欧杨觉得烦躁,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着熊猫眼,再这样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烦躁是一种负面情绪,压得下去就压,压不下去,就让自己发疯,暴躁。欧杨离开办公室,已经凌晨两点,开车离开时,撞到了停车坪后面的栏杆,他没下车看,这辆车是辆二手车,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疤痕,他发疯似的捶了几下方向盘,喇嘛叫的像是在呐喊。欧杨并没有因为呐喊声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一点,他的脸憋了一肚子心事,身体也一样,他倒在驾驶座上,看着车顶,一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一会儿,又摸上手机,按亮屏幕,是钟崎笑得眯眼露白牙的照片。他攥着手机抚在心口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想着:还有办法,还没那么糟。
      欧杨回到住处,室内开着昏黄的灯带,但迎接他的是一只银灰色的小猫。这只小猫来家里半年了,名字叫招财,好像也没招到什么财。招财在欧杨脚上蹭了蹭,又跳到床上接着睡。钟崎背对着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钥匙串,手机,还有两罐酒,但没开。欧杨看见钟崎在家,心一下暖了起来,他不知道钟崎出差回家为什么没有给他打电话,也不知道钟崎现在睡着了没,更不敢吵醒钟崎。他关了灯带,摸着黑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的欧杨发现钟崎根本没睡,招财也没睡。招财给欧杨让了位置,趴在窗台上看什么都看不清的夜景。钟崎靠着床头,看出浴的欧杨。欧杨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脑门上,笑着轻声问道:“怎么还没睡。不早了,快睡吧!”
      钟崎开了床头灯,灯光比较暗,但对于不大的房间,需要暧昧的两个人,足够了。欧杨擦了擦头发,坐到床上,靠着床头,跟钟崎挨得很近。钟崎抱着双臂,抿着嘴,挤出一边浅浅的酒窝。欧杨抓了抓后颈脖子,想说什么,最后钟崎比他先开口。钟崎拿过床头柜的两罐酒:“喝吗?”
      欧杨转头看钟崎,笑了一下,接过一罐酒。酒是两个人常喝的酒,外部包装设计很清新,酒的度数也不高,比较像女孩子喝的酒,但不想买醉,又觉得嘴里没味,这个酒,就不分男女了。
      两个人坐在床上喝酒,没有干杯,没有说话,一切心事,藏在闷闷的夏夜里。小猫仰着头,瞪着圆眼睛看窗外,偶尔配合夏夜发出闷闷的喵声。欧杨突然觉得发酸,不知道是鼻子酸,还是眼睛酸。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幸福的感觉,不好的感觉,无力的感觉,说不好的感觉。他微微抬起下巴,他不想做的太明显,他怕忍不住,就哭了。钟崎没有看欧杨,眼睛直视前方。他对面是一台大电视,台灯的光在电视里朦朦胧胧,人影,也朦朦胧胧。

      早上上班,欧杨依旧是第一个赶到办公室的。钟崎并没有出差,他请了几天假,回了老家。钟崎和父母四年没见面了,上次见面是四年前,期间的电话也是父母打给他,后来矛盾激发,改发短信,再后来,他短信也不回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喜欢男人,而父母不接受。所以父母在这四年的时间里,被儿子逼得从处心积虑变成小心翼翼,他们不停的告诉儿子告诉自己,养儿子不容易,做父母不容易,生活不容易,以后的路不容易。钟崎在四年前被父母骗回去过几次,一次是家里坐着个精神科医生等着他,他发了通脾气走了。一次是回家什么都没问他,正正常常的过了几天看似开心地日子,结果被母亲骗去参加一个健康活动时,一个嘉宾说“现在的小伙子把喜欢小伙子当时尚,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幸福,不知道父母的心有多心痛。我跟你们说,这是病,吃了我手上这个产品,保证药到病除。”而发火了。一次是父亲病了,母亲打了很多次电话,回家之后,发现只是小病。这次是同一个理由被骗回去的。不过父亲这次真病了。上次回家是四年前,回来之后和欧杨一起辞掉工作,在外面玩了一年,玩得没钱了,又回到了这个城市继续打拼。欧杨去年开始创业,一年的时间里,基本在亏钱。欧杨从来没有跟钟崎说过跟钱有关的事,但这一切,钟崎都知道。钟崎从抽屉里取出昨晚回来时,贴在门口的物业欠费单。水电费是在手机上缴的,但物业费不可以。钟崎每次都小心翼翼的做着这些事。年长者对年幼者的照顾是自觉性的,无意识的,随时随地的。年轻的钟崎其实只比欧杨小了五岁。二十八岁的钟崎很早之前就觉得自己老了,三十三岁的欧杨觉得自己从来没年轻过,所有的压力都挑起来自己扛。
      钟崎去交物业费时,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吵架。钟崎拿着单子给前台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其实三十四岁的女工作人员,女工作人员白了钟崎一眼,接过单子,并没有操作,而是继续观看对面的男人和女人吵架。钟崎对物业的服务态度已经习以为常,她不急,他也不急。吵架男是个长相彪悍的男人,横眉怒目的,恨不得手撕了跟他吵架的女人。女人边哭边说发脾气是因为女工作人员对她态度不好,所以凶了一句,并没有骂什么。但吵架男,不依不饶。
      吵架持续了十分钟,一切都糟透了。钟崎揉了揉额头,他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他特别讨厌吵架,小时候,他的父母常常吵架,也是恨不得掐死对方的那种吵架。
      交完物业费出来,吵完架的女人走在钟崎前面,低着头使劲搓眼睛。不远的地方走过来一个男人,看了看女人,问她怎么回事。女人不敢抬头,只是说,手指戳到眼睛了,揉一下就好了。男人带着点埋怨的声音说:怎么总是那么不小心。
      怎么总是那么不小心。
      小时候的钟崎,也常常听父母这样埋怨自己。
      那时候父母只要吵架,钟崎就躲着。他从来没有想过劝架,比起劝架,他更害怕。后来父母不吵架了,但他还是害怕,藏在心底的害怕。他经常会做一些引起父母恼火的事情,打碎块玻璃,打烂个碗,在父亲的纸上破墨,开了冰箱不关,但不吵架的父母不骂他,而是埋怨他:你怎么总是那么不小心。
      而他,自己把自己活得战战兢兢。
      男人和女人走远了,钟崎却突然觉得刚刚吵架哭泣的人是自己。压了很久发不出去的脾气,不知道为什么发火却想发火的怨气,什么都做不好的软弱气,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都不清楚每天糊里糊涂的傻气,不仅战战兢兢,不仅小心翼翼,而且稀里糊涂,而且犹犹豫豫。
      钟崎并没有哭,但他好像朦朦胧胧地看见了在等他的欧杨,朦朦胧胧地看见了老了很多的父母问他:“你……就这样过了?”
      本来很有底气的钟崎,这次却心虚了。他说:“……就这样过了。”

      “对,决定了。”
      老郭给了经理肯定答复。五月一过完,这份工作不再属于他,这座城市也不再属于他。其实老郭一直很清楚,自己不过是这座城市的一枚小小的搬运工,谁都不会记得自己,他自己,恐怕都不记得自己。他突然想起了郑五月,他年轻时比郑五月有干劲,有梦想,虽然到头来一事无成。他酝酿了一下,给忙着送货的郑五月发了一条信息:“我中奖了,晚上一起去吃一顿怎么样?”
      搬着大纸箱到电梯口的郑五月,一放下纸箱,就给老郭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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