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草》所有的妙不可言

71、第 71 章

　　“操。”杨邈骂了一句，后背被撞得一阵生疼。
　　赵今尧的手紧紧箍着他胳膊，盯着他说:“我想了很多，杨邈，我是真把你当兄弟才告诉你下面这些的，你一定得听进去……”
　　“你告诉我什么都得先看看场合吧。”杨邈打断他，扬着下巴示意他往走廊里瞧瞧，“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确定要当他们面聊？”
　　“我……”赵今尧回头看了，松开他叹了口气，“行吧，等会儿你收拾好了去实验楼三楼找我，那儿没人，我也就几句话。”
　　“嗯。”杨邈扯扯书包背带，转身上楼去了。
　　对于跟赵今尧的这次交谈，杨邈这两天也想了挺多，包括赵今尧会问他什么，他自己该怎么回答。但到了实验楼三楼杨邈才意识到赵今尧想说的话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甚至还牵扯到了陆抒言从未跟他谈论起的一些事。
　　比如家庭。
　　“虽然这么问有点儿多余，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们是认真的么？”赵今尧看着杨邈。
　　杨邈说:“认真的。”
　　赵今尧紧接着问:“有多认真，奔着结婚去的？”
　　杨邈顿了顿:“结婚牵扯的事太多了，我现在不敢保证，但是如果条件允许，如果陆抒言也愿意，我希望陪着他一辈子。”
　　赵今尧嗤了一声:“你有什么把握说一辈子？我问你，就你们俩的事，你敢告诉你家人么？总有瞒不住的一天。”
　　“没想着要瞒。”杨邈说，“我迟早会找个机会告诉他们，包括陆抒言的家人。”
　　“你爸你妈什么样我知道，可跟你家比，想要说服我表哥的家人至少要再难上一百倍。”赵今尧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叹了口气，“杨邈，你和我表哥……真的是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杨邈皱了皱眉，过去跟他一块儿靠着墙:“他家人……具体是什么样的？我只见过他妈，感觉挺知书达理。”
　　赵今尧摇摇头:“那只是表象，整个陆家谁不知道我大伯父大伯母是出了名的虎爸狼妈，大伯母虽然表面上看着温柔，但其实管得最多也最严格，小时候我特怕去我表哥家做客，规矩一套叠一套。还有我大伯父，我长这么大就没见他笑过……”
　　他转过身面对杨邈，语气沉重:“杨邈，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会听不进去，但是，我认为你们过不去他家人那一关。陆家是个很传统的大家族，每个人的家族意识都极强，也极其看重整个家族的脸面，如果被家族里的人知道我表哥和你……搞同性恋，后果会非常严重。”
　　杨邈皱住了眉头:“有多严重？”
　　赵今尧咬住了嘴唇:“我表哥可能会被从家谱里除名，也就是说……被逐出家门。”
　　杨邈猛地呼吸一滞，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耳边嗡嗡的，楼下学生们嘈杂的嬉闹声像是一下子被隔开了老远，杨邈扶着窗台，手指死死地在水泥面上抠着。
　　怪不得陆抒言之前一直都犹豫不定，也怪不得他会那么害怕失去，因为接受这份感情所面临的风险太大了。
　　杨邈现在才明白，陆抒言是冒着被逐出家门的风险才选择跟他在一起的，而陆抒言最害怕的也不仅仅是他的离开，而是在舍弃了家庭后他却突然厌倦选择离去。
　　那是一种被两边人抛弃的痛苦，杨邈想都不敢想。
　　也是到现在他才明白陆抒言说的那条“窄小的、昏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路是什么路，过程中有个人会“掉进洞里”只能靠另一个人把他“拉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杨邈低声说，“是我告的白，是我逼着他承认喜欢我，既然把他拉下水了，就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我会想办法的。”
　　赵今尧拍了拍他肩膀:“好好考虑，毕竟这种事情不是儿戏，如果你们只是心血来潮，我还是劝你们尽早……”
　　“不会分手。”杨邈很快打断他，“我不是心血来潮，他也不是。”
　　“……好吧，反正你们心里有数就行。”赵今尧摸摸鼻子，“以你和我表哥的性子，大致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他在杨邈的肩膀上捏了捏，嘀咕着:“可是……我就操了，你们俩他妈的居然能走到一起？之前真的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都还有这爱好……”
　　“滚吧你。”杨邈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最近流行gay里gay气风这话是谁说的，现在又接受不了了？”
　　“我没接受不了。”赵今尧揉着被他撞到的肋骨，叹了口气，“再说了，我接不接受也碍不着你们什么事儿啊，又不跟我过。”
　　“回教室。”杨邈转身往楼下走。
　　赵今尧跟上去继续连声叹:“不过话说回来，你俩这事真对我打击挺大的。你想，我在草吧从头呆到尾，净给别人当绿叶红娘了，恋人情侣撮合了一对儿又一对儿，唯独就我还单着，这也太不公平……”
　　后来赵今尧又说了点儿什么杨邈都没再听进去，脑子很乱，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喊了他一声都没听见，赵今尧拉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跟着班主任去办公室了。
　　这次月考他能一下子冲进年级前十，这样的进步速度着实惊讶了许多人，班主任也没料到他真的能做到，于是现在最在心的那个赌了。
　　杨邈没心思再跟他对呛，班主任也不好揪着他不放，两人心照不宣，班主任就意思意思跟他道了个歉，说了几句不太难听的话，算是把这件事给翻篇儿了。
　　不用再为冲刺年级前十的事伤神，杨邈学习就没那么投入了，脑子里全是赵今尧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所以说不能怪陆抒言没有安全感，杨邈现在是真知道自己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实在太嫩了，考虑问题也从来是只画个目标看结局，中间这段路该怎么走确实从来都没好好考虑过。
　　就像陆抒言可能会被逐出家门这一点，假如真的发生了，到时候陆抒言该怎么办？自己有能力弥补出另一个家给他么？
　　就算可以，跟家人断绝来往的痛苦自己又该怎么替陆抒言分担？
　　根本替代不了。
　　情侣与家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可是即便一目了然，陆抒言还是选择了冒这个风险，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关于会被逐出家门这件事，陆抒言是不在乎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他心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话没有说出口……
　　诸如此类的问题越堆越多，杨邈迫切地想问陆抒言，恨不得时间过得再快一些，好挨到周五跟他见面。
　　……
　　家长会被安排在周五下午第三节课，为方便家长们正常使用手机，第二节下课后，学校各处安放的屏蔽仪就被关掉了，杨邈一回宿舍就赶紧给陆抒言打了个电话。
　　陆抒言这会儿刚进学校，跟赵今尧的妈妈打了个照面，两人正边往里面走边闲聊，还没说上两句，电话一响他对姑姑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接了电话。
　　“你来了吗？”杨邈问。
　　陆抒言“嗯”了一声，看了看偌大的校园:“刚进来，我知道你们班在哪儿。”
　　“哦，那就好。”杨邈笑笑，“我先收拾一下东西，去校门口随便转转，开完家长会后你给我打个电话。”
　　陆抒言跟着姑姑走上楼梯，脚步顿了一下:“你现在在宿舍？”
　　“是啊。”杨邈说。
　　陆抒言看了看左手里提的两盒小蛋糕，说:“我给你……们带了蛋糕，要不你过来取一下，今尧在哪儿？”
　　“他应该还在班里……哎我去吧，我去教室找你。”杨邈说着把柜子合上，扫了一圈正边聊天边收拾东西的室友们，很小声地说，“什么蛋糕啊，你做的？”
　　陆抒言笑了笑往上走:“嗯，跟食堂师傅学的，我感觉味道还行，带两块儿让你们尝尝。”
　　话音刚落，陆抒言抬头就见赵今尧走了下来，他跟杨邈说:“你别过来了，我正好碰见今尧，让他给你带过去。”
　　“好。”杨邈笑着挂了电话。
　　赵今尧先是看见了老妈，一个笑容还没绽开，目光落在后面的陆抒言身上表情就僵了一下:“表哥？你怎么也来了？”
　　“小邈父母去旅游了，我过来帮他凑个数。”陆抒言把手里的蛋糕递给他，“去跟小邈分一下吧，他在宿舍。”
　　“呃……嗯。”赵今尧接过来，表情一直都不怎么自然，跟老妈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回宿舍去了。
　　室友喊着一块儿去操场打球，苗江都被拉去了，杨邈没去，收拾完又在宿舍里等了会儿，赵今尧才拎着两个袋子表情不怎么美妙地敲了敲门。
　　杨邈很快把门打开，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坐到桌边就开始拆，赵今尧“哎”了一声，抢了一个袋子在手里:“干嘛啊你，还有我的一份儿呢。”
　　“你这么慢，谁知道你半路上是不是已经解决一半儿了。”杨邈拿着叉子一挑，往嘴里送了一大口奶油，“嗯，好吃，真甜！”
　　“靠，我特么脚不沾地跑回来的好吧。”赵今尧拆开后看了看卖相实在一般，让人都生不出想吃的念头的蛋糕，又把袋子扔给了杨邈，“给给给，这明摆着就是让你一个人吃的。”
　　杨邈抬头看他:“嗯？”
　　“我不怎么爱吃甜，我表哥又不是不知道。”赵今尧幽怨地嘟囔着，一屁股坐在了杨邈对面的凳子上。
　　“那你还跟我抢。”杨邈笑弯了眼睛，又塞了满嘴奶油。
　　赵今尧啧了一声，看他吃得来劲儿，说:“你们还真是胆大，秀恩爱都秀到学校来了，让我表哥给你开家长会是你的主意吧？”
　　“又不是故意的，我爸妈出去旅游了。”杨邈很快解决了一个，又把赵今尧那份儿拿出来吃着。
　　赵今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看着杨邈，说话都不利索了:“那你，你那两天……你跟我表哥，你们睡一块儿了？”
　　杨邈噎了一下，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然呢？我去睡客房啊。”
　　赵今尧顿时脸红，嘴角扯了起来:“之前你们睡一块儿我也没觉得怎么样，现在你们关系变了，就有点儿……哎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说。”杨邈两三口吃完蛋糕，拎起书包就要走。
　　赵今尧赶紧跟在他后面，压着嗓子偷摸问:“不是，你们……你们……接过吻了？”
　　杨邈锁了门看了他一眼:“废话。”
　　赵今尧眼睛瞪得跟鸡蛋一样，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下楼的时候杨邈又看了他一眼，从眼神和表情上看估计赵今尧这会儿脑补出的画面应该相当精彩。
　　杨邈没理他，路过教学楼时抬头往上看了看，以他的视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们班靠窗坐着的一排家长的身影。
　　他眨了眨眼，不可劲儿学习后视力果然恢复正常了，不过他自我感觉戴眼镜看着还挺帅，想着随后得问问樊文静她眼镜框哪儿买的，他也去看看，配个平面儿的就行，留着在陆抒言面前耍帅。
　　赵今尧一路放飞思绪，到底还是没忍住，扯了扯杨邈的校服袖子很小声但是也很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那个……你们既然亲过了，还抱一起睡，就……有些火压不住的对吧？呃，我可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问问，随便问问。”
　　他飞快地往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到最低:“你们……是不是已经……那个过了啊？”
　　“靠。”杨邈喊了一声，同样压着嗓子说，“那个是哪个啊，哪个都没有！你他妈别乱想行不行？”
　　“哦……哦！”赵今尧猛地松了一口气，笑着说，“没有就好，挺好的，哈哈，挺好。”
　　“有病。”杨邈骂了他一句，越想越不服气，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把赵今尧扯到一边儿，避开嘈杂的人群进到一条小巷里，说，“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就好？我跟他，年轻气盛的，要真发生点儿什么难道不正常吗？”
　　“正常啊，我没说不正常。”赵今尧四处看着，脑回路紊乱，脸上表情纠结，“我就是……我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操，我真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就收起你那天花乱坠的脑洞立刻走人！”杨邈一把将他推到墙上。
　　赵今尧踉跄了几步撞到墙上，赶紧起来拉住他:“不是不是，我不是接受不了你们那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那个了，我兄弟忽然就成我嫂子了，我他妈接受不了这个！以后我见了你得怎么称呼啊？你平白高了我一辈儿！”
　　杨邈差点儿没忍住想手撕了他:“我嫂你大爷！以前怎么叫以后照样怎么叫不行吗？”
　　“行是行……”赵今尧抓抓耳朵，突然指着他，“哎！你不会是想上我表……”
　　杨邈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儿声！是不是还想装个喇叭吼啊！”
　　“唔唔唔。”赵今尧连连摇头。
　　杨邈收回手，拧着眉想了好一会儿，一抬头见赵今尧还是瞪着他，有点儿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这事儿我哪知道去，远着呢。”
　　赵今尧挠挠头，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又靠在墙上盯着地面:“就这个事儿吧，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我知道有纯1的，纯0的，还有0.5的。”
　　杨邈没听明白:“笔芯儿啊，什么0.5，0.7，1.0。”
　　“……没有0.7。”赵今尧叹气，“好歹你也是个同性恋了，能不能当得合格一点儿，这种随便谁都知道的常识你也该了解一下吧。纯1就是只上别人，纯0就是只被人上，0.5自然是都可以。”
　　“哦，这个意思。”杨邈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可能……都行吧，我不知道。”
　　俩人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最后赵今尧受不住搓了搓脸，起身拍拍衣服往外走:“不说了不说了，脸都能煮鸡蛋了。”
　　杨邈笑了笑跟上去:“这点儿你倒跟你表哥挺像，脸皮儿薄。”
　　“才不。我脸皮厚着呢，小黄/片儿都看一大堆了。”赵今尧顿了顿，“不过是因为没看过g/v，所以才……唉！”
　　杨邈看着他问:“g/v是什么？”
　　赵今尧气得不想说话，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他妈自己查去吧！”
　　杨邈啧了一声，和他一块儿出了巷子，刚走没几步，一个戴着黑口罩的陌生男子跟杨邈擦肩而过。
　　真的是擦肩而过，杨邈被他带得甚至侧了侧身子，本来没什么好在意的，但就在陌生男子跟他低低地说了句“抱歉”后，男子突然把手里的档案袋往杨邈怀里一塞，拔腿就消失在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