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草》所有的妙不可言

63、第 63 章

　　晚自习下课，所有人都在哗啦啦地往寝室楼跑，生怕回得晚了寝管就给关门了，快速地洗漱一番之后，照旧刚爬上床就熄了灯，寝室里有个人摸出一只小电筒，大家借着微弱的的光缩在床上继续做没做完的事。
　　杨邈平躺在床上不想动，高速运转了一整天的脑子这会儿一点儿也不想回忆任何知识点或者单词，他盯着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影子，然后举起手看了看。
　　“别跟她走太近。”陆抒言说这句话时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儿独占欲，非常稀奇，要知道他以前还从来没这么说过话，杨邈挺惊喜的。
　　他很喜欢陆抒言这样，或者说，他很喜欢这种被圈住的感觉。就像是陆抒言给他画了个圆，把他们两个圈在了一起，然后告诉他，你不要把不三不四的旁人带进来，至少在这个范围内，你只属于我。
　　只属于我。
　　你是我的。
　　虽然听起来挺肉麻，但却是相恋的人彼此都热烈憧憬着的一段温情。
　　我希望你眼里只有我一个。
　　天呢……！
　　杨邈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自己就像个刚恋爱的无脑娇羞小少年，幸福得一塌糊涂。枕着自己脑补出的各种OOC对话，杨邈一整晚都睡得特别好，梦里的主角全是陆抒言一个人，无论换了多少场梦都没变过。
　　……
　　陆抒言醒来的时候有点儿蒙，花了差不多两三秒才反应过来不是在家里。他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翻了个身，艰难的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开始换衣服。
　　昨天跟李云志打了电话，但接听的人却不是李云志，应该是他的秘书，说李总出差了暂时不在省会，应该过两天才能回来。
　　陆抒言说，不用过两天了，告诉他我明天要去医院看望爷爷。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之后就在省人民医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来，方便今天一早去医院看看。
　　如果李云志当真是为了让他回来，那么今天李云志就不会出现在医院里。相反，如果李云志是出于别的目的，则必定会不顾一切赶回来阻拦他，然后尝试用各种花言巧语说服他，蒙蔽他，阻止他把某些事情摊开摆在爷爷面前，只因为他心里有鬼。
　　毋庸置疑，李云志现在肯定就守着爷爷的病房门口，或者说，他肯定昨天晚上就赶回来了，一直守着没动。
　　陆抒言随便在附近吃了点儿饭，看看时间，然后拎着几提保健品往医院里去了。
　　爷爷患了癌症，基本上是没得救了，药石无医地躺在病床上挨过一天是一天，经受着化疗带来的无穷尽的痛苦，不知道这种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自己看不到希望，还幻想着要夺取“别人”的希望，谁也别想好过。
　　但陆抒言不会如爷爷的意，他的希望只能他自己掌控，既然选择了离家出走，那么任何人都不再有任何立场能够左右他的意愿和自由。
　　李云志果然就在这儿守着，看到陆抒言后立刻就笑着迎了上来:“抒言，你来了。昨天那么晚接到电话，我还想着……”
　　“闭嘴。”陆抒言打断他，推开病房门就往里去了。
　　李云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叹了口气跟着他进了病房。
　　距陆抒言上次来这儿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短短三个月内，旁人没有多大变化，但经受癌症折磨的爷爷却变得前后判若两人，瘦得不成样子。
　　病床周围多了好几台仪器，一进门就能听到各种滴滴答答的电子声，屋内充斥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很颓败，很压抑。
　　爷爷似乎是听见了声音，戴着巨大的氧气面罩极缓极缓地转过头来，陆抒言俯视着他，从他一张一合的嘴型中判断出他应该是唤了声“抒言”。
　　“嗯，是我。”陆抒言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一边，看爷爷目前的病状应该是用不上这些东西了。
　　李云志绕到另一边，很仔细地给爷爷掖好被子，说:“爷爷从上个月起就这样了，发不出声音，但思路还算清晰，你想问什么，我可以……”
　　“出去。”陆抒言说，“爷爷心里是什么想法，想说什么，我比你懂，现在我想单独跟他聊天，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爷爷一听这话顿时剧烈地咳了起来，李云志忙安抚他，为难道:“抒言，你话别说这么冲，爷爷才刚刚好转一些，你非要惹他生气？”
　　陆抒言指着门:“你要不想我把一些事说出来，现在就出去。”
　　李云志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被迫出去关上了房门。
　　爷爷还在咳嗽，陆抒言就看着他，眼底里的情绪有些晦暗不明。
　　说不心软是假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半截身子差不多都算埋进了土里，再掰扯以前的那些事情实在没有意义。
　　但陆抒言还是开口了，在爷爷终于平复下来之后，他握住了爷爷的手，慢慢地按摩着，说:“好久没来看您了，变化挺大的。上次我过来的时候这间屋子里还站了好多人，子子孙孙，祖祖辈辈，甚至还有两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小堂妹，双胞胎，眼睛都挺大的，我猜应该是四叔的私生女吧，可惜了。”
　　他笑了笑，继续说:“所以您看，您自认为您一贯以来的教育方式非常好，但还是有人脱离了您的掌控不是么？就像我爸，他小的时候您在他身上付出的精力一点儿也不比在我身上付出的少，可他拒绝继承您的衣钵，现在在商业圈里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爷爷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似乎是被陆抒言说到了痛处，表情显得有些激动。陆抒言把他的手放回了被子里，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酒店里的枕头太软太低，颈椎很不舒服。
　　他说:“我原本真的挺喜欢昆剧，也想在这上面好好发展，即便您的训练方式再残酷，我都咬牙忍下来了，我是真的喜欢……”但在一次训练里伤到了脖子，注定他此生跟昆剧无缘，跟武生无缘。
　　陆抒言叹了口气，看向爷爷:“还记得我脖子受伤后您说了什么么？您说我是您最优秀的孙子，哪怕不干昆剧这一行，也能在别的行业里做得出色。现在我出去了，想干一番事业，您却又让我回来，这是何必？”
　　爷爷的声音闷在氧气罩里，只能听到一阵沙哑又微弱的“啊啊”声，陆抒言看着他费力地想发出声音，嘴唇一张一合，却只能无声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话。
　　“我知道。”陆抒言淡淡笑了笑，“我大概能猜出来您的意思。毕竟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我不可能真的跟这个家脱离关系，假如我哪天对外出柜，整个陆家的脸就都被我丢完了。您最担心的是这个，您还是想把我控制起来，对不对？”
　　被说中了心思的爷爷突然情绪就激动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泪水。陆抒言马上安慰他:“别着急，我不会那么做的，永远都不会。”
　　是的，永远都不会。
　　陆家人把脸面看得比生命都要金贵，陆抒言又怎么会把这么大的一个笑话说出去让人耻笑，别说家族里的人不允许，他自己也绝不可能做到那一步。
　　从病房里出来后，陆抒言看了看一直守在门边的李云志，这人依旧一副良善的表情，无论之前怎么不给他好脸色看，他都还是这样。陆抒言心里冷笑了一声，寄人篱下，真是难为你了。
　　“谈谈吧。”陆抒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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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杨邈把调料包放下，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心想这调味儿粉可真厉害，简直是生化武器。
　　余晓萍在旁边啧啧不停，手在脸前面扇了扇:“唾沫星子嚏得跟花洒似的，谁想吃你这盘菜。”
　　“什么啊！”杨邈喊了一声，一偏头再次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我刚捂嘴了好吧！”
　　“哎哟喂你别恶心着我，鼻涕泡儿都打出来了。”余晓萍嫌弃地说，“捂嘴了也恶心，我要做饭也跟你这副德行似的，做出来的饭我都没脸让别人吃。”
　　“……我没把鼻涕泡儿打出来！你才是别恶心人。”杨邈一转身到水池边好好用洗洁精洗了手，“这样行了没？”
　　“你要不戴个口罩吧。”余晓萍说，“就这么点儿粉你就受不了了，我就看你这顿饭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做出来。”
　　杨邈拿起筷子搅着调料水，一脸不乐意:“我这不是没做惯么，等习惯了自然就不打喷嚏了。”
　　他在脑海里幻想了下以后他做饭陆抒言乖乖坐在餐厅里拿着筷子等开吃的情景，心中暗暗窃喜。
　　就凭陆抒言那蹩脚的厨艺，以后注定不能踏进厨房半步了，到时候厨房就是他杨邈的天下，把陆抒言的胃口吊得足足的从此死心塌地只爱吃他一个人做的饭还不是美滋滋？
　　嘿嘿嘿……一会儿等饭做好了拍一张发给他！
　　……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几位穿着病号服的人正在里面闲逛，陆抒言走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转过身对着李云志:“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云志叹气道:“抒言，你也已经跟爷爷交流过了，他是什么想法你难道还不清楚么？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实现爷爷的心愿。”
　　“怎么实现。”陆抒言看着他，“串通我爸和我堂哥一块儿来恶心我是么？你挺能参透人心啊，那你应该知道越是这样我越不会回来才对，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我看不懂你。”李云志说，“我也不明白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承认给黄总发文件是我不对，但所有我做过的事，只有这件我会向你道歉。”
　　“那李骧你又打算怎么解释？！”陆抒言一把揪住了李云志的衣领，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他妈让他拍我是几个意思！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就不怕惹怒整个陆家把你赶出去，再次无家可归？你置我于何地，置陆家脸面于何地！”
　　“那是个误会！”李云志也低吼了一声，抓住了陆抒言揪着他衣领的手，“我真没想到他会那么做！最初派他去只是想让他搅黄你的生意，我没想让他拍你，抒言你信我！”
　　“我信你大爷！”陆抒言松开他，一拳挥在了他脸上，下手很重，李云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靠上一根柱子才没跌下去，然后偏头啐了一口血。
　　“我已经跟大伯道过歉了，他都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李云志擦掉嘴边的血，平日里带着和善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从来没想过要羞辱你，但你实在是油盐不进。那份文件，如果不是恰巧有个人找上门来，我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说服你回家，我真的……一直都很尊敬你，少爷。”
　　陆抒言逼近他，忍着声音问:“是谁。”
　　“是谁现在不重要！”李云志突然情绪激动，反过来揪住了陆抒言的衣领，语气咄咄逼人，“我说我尊敬你，从我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就事事以你为榜样，可你为什么偏要喜欢男人！分明是你丢尽了陆家的脸，怪谁？怪我了？我那么努力地想尽一切办法要纠正你，是你不配合，是你执迷不悟！我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
　　是谁错了？
　　我错了么？
　　难道是我错了？
　　陆抒言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掰开了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尊敬我，事实就是这样，这个家容不下我，我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你放弃吧，跟爷爷撒谎也好，坦白也好，什么都随你。还有，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爷爷的财产我一分都不会拿。”
　　“原来你以为我是为了那点儿钱？”李云志发出一声冷笑，“少爷，咱们相处这么些年了，还真是谁也没把谁看透。我以前觉得你很听话，会一辈子听家里人的话，可我现在才发现，你倔得很，就为做些毫无意义的抗争，你居然连家都不要了。这么做，实在是太过愚蠢。”
　　“愚不愚蠢不由你说了算，我离家出走也不是为了要跟谁示威。现在，我警告你，不要再做任何你所谓的努力，我不会回来，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陆抒言说完就要走，却被李云志一把拽住了胳膊。
　　“话别说这么绝啊，少爷，做人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李云志低声说，“爷爷名下的财产有你的一大半，就像这个家永远都留有你的立足之地，只要你肯回来，所有该属于你的东西都还会属于你。你是爷爷最看重的长孙，是陆家的大少爷，谁也代替不了。”
　　“不能代替就空着，少了谁陆家也垮不了。”陆抒言语气决绝，挥开他的手就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