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草》所有的妙不可言

45、第 45 章

　　来这儿旅游了两天，最值得一去的两个景点已经被他们逛过了，所以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逛了一座寺庙和一条小吃街，下午就坐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杨邈望着车窗外一棵棵飞速后退的梧桐，心情有点儿上扬不起来，一是感慨为期三天的旅行居然如此短暂，二是因为身边正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的陆抒言。
　　其实杨邈从早上开始就发现陆抒言的情绪不怎么好了，虽然他看上去跟平时没两样，玩起来的时候照样有说有笑，但像这样坐在车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就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杨邈拧了拧眉。
　　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难道跟昨晚那通电话有关系？他跟他老爸之间有矛盾吗？有什么矛盾？是因为退学的事么？那他当初退学又是因为什么？总不可能真的只是因为上学上烦了吧。
　　还有他老妈打电话过来他为什么不接，说是太困了那今天早上到现在也没见他回啊，是因为跟老妈之间也有矛盾么？还是说他有所顾忌，有些话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讲……
　　哎操，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
　　杨邈把手伸过去在陆抒言的眼睛和手机之间晃了晃:“坐车就不要看手机了，容易头晕。”
　　陆抒言像是才收回神来，揉了揉眼角说:“嗯，是有点儿晕。”
　　“那睡会儿吧。”杨邈坐直了身子，很明显地示意他可以靠过来睡。
　　但陆抒言怕靠得他胳膊酸，还是从后面取了个U型枕戴上。杨邈就不乐意了，盯着他不说话。
　　陆抒言笑了笑，反而对他使了个眼色:“你也睡。”
　　干嘛，让我靠你肩上吗？你给我留地方了？都戴上这玩意儿了，你考虑过我脑袋的感受没有？
　　杨邈往前面看了一眼，快速地侧过头在陆抒言的U型枕上蹭了蹭，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好了，嘴角挂着一抹神经病抽风完胜的微笑。
　　真是个小孩儿。
　　陆抒言握住了他的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挨着他闭上了眼睛。
　　去的时候感觉路程很长，回来的时候却又觉得太短，直到严歌把他俩送到小区楼下，杨邈才恍然意识到，这次旅行是真真正正的画上了句号。
　　“走吧，先上去收拾一下，等会儿我送你回家。”陆抒言边说边往电梯方向走。
　　杨邈其实挺不情愿这么快就回家的，但毕竟也出去三天了，该回还是得回。
　　他叹口气扯了扯背包带，跟着陆抒言走进了电梯里。
　　三天不住人的家有点儿闷热，可能因为平时总开着空调吧，现在猛地一进门陆抒言差点儿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给逼得再退出去，还没换鞋就赶紧拿着鞋柜上的遥控器把空调给打开了。
　　“唉，真娇气。”杨邈弯腰换着鞋说，“我们家夏天基本一进门都这温度，冬天又冷得要死，你这样搁我家是不是就活不过三个月啊。”
　　“三个月天就冷了。”陆抒言说，“我不怕冷，就怕热。”
　　杨邈帮陆抒言把背包取下来拎在手里，看着他换鞋，说:“那我跟你正好互补，天生一对儿。”
　　陆抒言笑了笑，换好鞋后接过自己的背包往屋里去了。
　　啧，就这点儿反应？也太平淡了，搞得我像在唱独角戏似的。
　　杨邈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也有些尴尬地跟着进了屋里。
　　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就把自己的书包和旅行包靠一块儿放在门口，然后坐在椅子上看陆抒言转来转去地收拾行李。
　　其实他挺想过去帮着收拾的，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尴尬气氛，就像两个互相暗恋的人刚捅破窗户纸，彼此还都不怎么适应新关系的那种尴尬和害羞。
　　不过这么觉得的人也可能只有他一个，陆抒言倒看上去挺自在的，可能年纪大点儿吧，心理素质比较好。
　　这么一想杨邈就更不是滋味了，同样都是初恋，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害羞？这也太没面子了！
　　陆抒言把行李收拾好之后，转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走出来问杨邈:“你什么时候开学？”
　　“25号。”杨邈抬头看他，“没几天了。”
　　“嗯，作业写完了没？”陆抒言问。
　　“还剩一篇游记……”杨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闷闷不乐。
　　陆抒言就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说:“那不挺好的么，我作业都是放假期最后那几天，哭着喊着熬夜赶出来的。”
　　杨邈吃惊了:“你不是学霸吗？”
　　“学霸怎么了，学霸也有偷懒不想写作业的型号啊。”陆抒言笑着说，“我高中那会儿班里学习好的都这样，一个比一个懒，作业全靠抄考试还作弊，跟他们比起来我算是好的了。”
　　“我还真是长见识了。”杨邈眨了眨眼睛，“合着你们学霸骨子里都这副德行啊，平时装得乖巧，其实学渣爱办的事儿你们一件也没少干。”
　　陆抒言说:“别以偏概全，我除了懒之外样样都能跟学霸挂钩。”
　　“嘁，还不是仗着脑子眼儿管用。”杨邈拉过他的手在脸上甜腻腻地蹭了蹭，哀叹道，“怎么办，我不想上学，一上学就连着五天都见不到你了。”
　　“怎么是五天，你住校？”陆抒言用拇指在他脸上摩挲着。
　　杨邈重重点了头，不满道:“我以前住校是因为家里没人管我，现在新校规出来了，死活不让走读，全体学生都得住校，烦死了。”
　　“那你就好好上学。”陆抒言笑笑，捏了捏他的脸，“周末咱们再见。”
　　杨邈吸吸鼻子说:“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学校居然还要求男生一律平头，那一剪我还不得丑哭你。”
　　陆抒言噗嗤一笑，扒拉了两下他的头发:“不会丑哭我，来，让我看看。”
　　杨邈仰起脸，陆抒言用手一推，将他整个额头露了出来。
　　“怎么样？”杨邈有点儿紧张地看着他，“是不是特别丑了？”
　　陆抒言仔细地左右看了看，手指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放心吧小帅哥，你就是推个光头都好看。”
　　“真的假的。”杨邈呼噜了一把头发，嘴角止不住地扬起来，“你别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过几天我真得剪了，你敢嫌弃我我就，就……反正你不能嫌弃我。”
　　“嗯嗯，不嫌弃。”陆抒言连连点头，走到门边拎起了杨邈的书包和旅行包，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哦。”杨邈站起来走过去，接了旅行包背到肩上，换了鞋慢吞吞往外走的时候特别想抱住门框说我能不能跟我妈打个电话说今晚先不回去了或者你给我来个拜拜吻也行啊啊啊啊……
　　但两人走出来后陆抒言就很自然地“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彻底断了杨邈那毛茸茸粘糊糊的歪念。
　　锁好门后，陆抒言往电梯那儿走，见杨邈站着没动还一脸不开心，就说:“怎么了？过来。”
　　杨邈不情愿地走过去，小声嘀咕:“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都看不出来。”
　　陆抒言一怔，随即心领神会，抱歉地笑了:“我没想到这一层，怎么办，我们要不再回去？”
　　这时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杨邈皱着眉走进去说:“算了，走吧。”
　　陆抒言进去后，按了一层，然后就有点儿尴尬地咳了一下，想要拉住杨邈的手略表安慰，但眼睛一扫发现电梯里有监控，就挺无奈地放弃了。
　　陆抒言不是一个主动的人。杨邈发现这一点后其实是有些心碎的，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最起码也知道热恋中的人都是什么样子。
　　他们会时不时就抱在一块儿甜蜜甜蜜，会恨不得分分秒秒黏在一起，而不是像陆老板这样，仿佛一脚就迈入了感情平淡期。
　　没劲儿。
　　杨邈心里啧了一声，不清楚是愤怒是不满是欲/望还是都有点儿的小心火分外高涨，在走进地下停车场，在陆抒言伸手准备开门上车的一瞬间，熊熊燃烧的一簇心火一下子就把他吞没了。
　　陆抒言还没来得及摸到把手，整个人就被杨邈翻了个面儿按在了车门上，咚的一声，闷闷地回荡在地下停车场里。
　　“怎么……”一句话没问完，双唇就被杨邈强硬地堵住了。
　　陆抒言吓了一大跳，赶紧推开他，飞快地四处看了看。
　　还好没人。
　　杨邈捏着他的下巴，压着嗓子说了句:“胆小鬼。”
　　“我……”陆抒言哽住了，正巧看见有位大叔从入口那儿转进来，他下意识转身就要往车里钻，“先上车。”
　　“不上。”杨邈从后面抱住他，对着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我胆小是因为怕鬼，可你怕的是人心，对不对？”
　　陆抒言一手捏着杨邈的书包撑着车门，闻言顿了两秒，另一只手按在杨邈紧扣着他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乖，别在这儿，我们进去说。”
　　“我不。”杨邈侧头对着他长有浅色小痣的耳垂又是一口，“跟我谈恋爱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陆抒言倒吸一口凉气，微微往旁边躲了躲，无奈道:“没有，但这么……抱着，确实太引人注目了，我们上车好不好？”
　　“啧。”杨邈松开他，转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一直停在地下停车场里，进去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那股热气扑面的感觉，但陆抒言还是觉得有点儿热，嘴也有点儿干，不过他没敢发动车子开个冷气，怕有人路过会好奇。
　　嘿，这儿有辆车发动了却停着不走，里头人在干啥呢？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余光依旧时刻注意着外面，注意着从入口处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别看了，也别紧张，我现在不想对你做什么。”杨邈抱着他的背包，皱着眉生闷气。
　　陆抒言这才看向他:“你生气了？”
　　“对。”杨邈说，“你怕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能理解，所以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陆抒言不明白，除了这个什么原因会惹杨邈生气，难道就因为刚刚出门的时候他没表达出依依不舍的心情么？
　　杨邈侧身坐着看向他:“我只问你一句话，跟我交往，你是认真的么？”
　　陆抒言呆住了，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完全没预料到杨邈会问出这种话。
　　杨邈静静等了他一会儿，目视前方说:“走吧，开车。”
　　陆抒言微微皱眉:“小邈，我……”
　　“开车！”杨邈喊了一声。
　　陆抒言捏紧了手里的书包，然后转身放在了后排车座上，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我是认真的么？
　　陆抒言也这样反问自己，但实话实说，他没有。或者说，他不是没有，而是不敢。
　　他不能像杨邈一样可以毫无顾忌地就说出我喜欢你我要跟你谈恋爱之类的话，他考虑的因素太多，太害怕失去，患得患失，才会不得已地将目光放得长远，美其名曰顾全大局，但也因此变得世俗，变得怯弱。
　　杨邈还小，本不应该跟他一起背负这些，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昧着良心欺骗杨邈说自己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恋爱中。
　　或许在不久的以后，他和杨邈就会为这个原因分手，早与晚，只是时间的问题。
　　车一直开到杨邈家的小区门口，车外是一片人来人往，一如往常那般热闹喧嚣，车内的气氛却又冰又冷，连薄暮的日光也不能驱散。
　　杨邈摸上了门把手，紧紧攥着，低声说:“你喜欢我，这是真的，我能感觉到。至于刚才我问的那句话，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告诉我，我……等你。”
　　陆抒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
　　杨邈打开车门，从后排车座上拿出自己的书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抒言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感觉很羡慕。
　　年纪轻轻的，敢爱又敢恨，不惧世俗更不惧外人眼光，多么难能可贵。可是……
　　丢人现眼。
　　老爸的话就像一双时刻按在他脑后的手，在他每次想要抬头抓住些什么的时候，又一把将他按回进冰冷的深水里，永无宁日。
　　陆抒言慢慢地趴在了方向盘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有时间的话，去找个心理医生吧。
　　……
　　杨邈回到家里，挺稀奇地发现老妈老爸居然都在，他把背包和书包一起放在了门边儿，边换鞋边说:“我回来了，你们今天不上班呢？怎么都在。”
　　“我看你是旅游旅得乐不思蜀了吧。”老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织着毛衣，眼皮一翻看了看他，“今天周几？”
　　“周……”杨邈掏出手机，单脚蹦了两下，“日！卧槽！”
　　正在看电视的老爸抬眼看向他，他赶紧改口说:“我的意思是……我估计今天晚上还得去教课。”
　　“嗯？”老妈说，“就这最后一星期了还没结束呢，你们不是才一块儿旅游回来么？”
　　“等我问问去。”杨邈提着背包蹿进了卧室里。
　　“今天晚上我要照常上班吗？”他给严歌发了条短信。
　　严歌没有马上回复，他就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注意着消息。
　　余晓萍过了一会儿转过来靠在了门边上，笑着说:“儿子，以前我还真没见你打工打得这么起劲儿过，哎，跟老妈说说，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啊？”
　　“什么什么原因。”杨邈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抽出来扔椅子上，“人家给的钱多呗，就上个月，你猜人给了我多少？”
　　“多少？”老妈跟着问。
　　杨邈比了四根手指。
　　老妈说:“四百啊。”
　　“……是四千。”杨邈翻了个白眼，“你见我哪次打工一个月只拿四百了，少一千我都不干的好么？”
　　“嗯，我儿子真出息。”余晓萍欣慰地鼓了掌，“那接下来这半年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接济你了啊？”
　　杨邈心里估算了一下，点头说:“差不多吧，你的钱可以留着买那个什么拉妹儿的面霜了。”
　　“不，我的钱有大用处。”余晓萍叉了腰，“看了你发回来的照片，我跟你爸也想出去旅游，我们都计划好了，等你开学后我俩就报团去土耳其，玩它个五六天再回来。”
　　“土耳其？！五六天？！”杨邈一下子就蹦了起来，特别激动，“什么时候啊！”
　　余晓萍美眸一眯，伸出一指摇了摇说:“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又不打算带上你。”
　　“靠。”本来就不是在激动这个好吧！杨邈说，“我知道，我就想问你们什么时候去。”
　　余晓萍摸摸下巴说:“先等你开学吧，我们也就出去五六天，找个周一到周五周六的时间，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过周末的。”
　　“……”杨邈立刻收住了笑，不开心地蹲下来继续收拾东西。
　　大爷的！以前也没见你们这么为我着想过！还以为能趁机跑去陆老板家里跟他度过一个甜甜蜜蜜的周末，结果全是白日做梦。
　　他捧起衣服往外走，驱赶道:“去去去，别在我这儿秀恩爱，看了就烦。”
　　余晓萍给他让了路，笑着说:“哟，羡慕嫉妒恨了啊，那你就也找个呗，给妈带回来个漂亮儿媳妇，你们也可以这么天天秀。”
　　杨治水一听，在客厅里咳了一声，说:“胡闹！小孩子家的，不准早恋！”
　　“知道了……”杨邈深深叹了口气。
　　好么，现在不仅早恋了，还恋上了个带把儿的，老爸老妈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得齐齐吐血昏厥。
　　杨邈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撒了一把洗衣粉，然后按了注水键，默默地看着洗衣机里渐渐上升的水位，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个猜想。
　　你确定你不是一时冲动？
　　陆老板曾这样问过自己，但当时自己兴致正盛，自然听不进去也不会怎么思考这种逆耳的话，现在想来，陆老板今天下午欲言又止的原因，他大致也能猜得出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不够信任吧。
　　不信任自己的感情，也不信任自己的决心，更不信任自己会坚持到跟他一起面对家长和周遭人质疑的那一天。
　　杨邈叹了口气，其实自己的确是太着急了，着急着想跟陆老板之间建立一个更加亲密的关系，可也正是因为此，他们的感情才确立得太过草率，缺乏心平气和的沟通，也缺乏可以使彼此互相信任的基础。
　　这是目前横亘在他与陆抒言之间的亟待解决的问题，刻不容缓。
　　他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场合，他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
　　杨邈已经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陆抒言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打开心扉，毫无保留地说出他所有的顾忌。
　　然而，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彼此喜欢的心还在，杨邈就不会放手。
　　对。杨邈紧紧地盯着在洗衣机里纠缠成一团不分你我的衣服，心里想着，死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