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草》所有的妙不可言

46、第 46 章

　　陆抒言疲惫地回到家里，在沙发上瘫了得有十分钟，才终于打起精神给老妈回了电话。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喂，抒言啊，我是妈妈。”老妈的声音依旧如往常一般软软绵绵的，陆抒言听在耳朵里，舒服在心坎儿里。
　　他笑了笑说:“嗯，妈。”
　　“哎，妈妈可算是等到你电话了。”老妈说，“昨晚你爸给你打电话，我全程都在卧室里听着，你们可是又吵架了。”
　　陆抒言的目光定在全黑的电视屏幕上，说:“是的。”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服个软。”老妈叹气说，“跟你爸都一个脾气，死要面子。”
　　陆抒言弯着嘴角说:“我不是，我现在哪还有什么面子。”
　　“少跟我犟嘴。”老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妈妈是怕你误会你爸，你不知道，最近你爸公司里出了一些事，他本来就在气头上，昨天说话就难听了点，但他毕竟是你爸爸，你可别埋怨他，知道么？”
　　不埋怨是假的，陆抒言有些偏执地想，怎么不说让他先别埋怨我呢？我是儿子，所以就该处处理解他处处依他言行事么？
　　老妈又叹了口气:“抒言啊，有些话妈妈不方便在电话里讲，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一趟吧，妈妈想你了。”
　　陆抒言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里说:“这话您跟我爸讲吧，您也听见了，他不让我回去，说回去了就打断我的腿。”
　　“他倒是敢。”老妈拍了下桌子，“这话我放这儿了，你回来，他要敢说一句不是，我以后就让他搬客厅里睡去，还治不服他了。”
　　陆抒言笑了起来:“好，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看望您。”
　　“嗯，好儿子，妈妈爱你。”老妈对着话筒啵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陆抒言看着手机，直到屏幕完全暗下去才舒了口气。
　　……
　　第二天一大早，陆抒言去茶庄里转了一圈，带了几提高档茶叶便开车往省会去了。
　　对，省会。
　　当初他给茶庄选址的时候就是看中这个小县城离家近，有什么事情他可以尽快地赶回家，现在想想，真是不如再选得更远一些，逃得越远越好。
　　不过这样也许就一辈子也遇不上杨邈了吧……
　　陆抒言笑了笑，想起有杨邈这个人的存在，他心里就会蓦地一软，接着又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见他的欲/望。
　　抛开那些繁琐的世俗杂念，他是真的特别想跟杨邈好好谈一场恋爱，就算结局不如人意也无所谓，至少过程可以足够令人怀念。
　　杨邈啊……
　　陆抒言摸了摸嘴角，也不知道这孩子气消得怎么样了。
　　老爸老妈前两年才在省会西郊这边买下了一套别墅，离市中心稍微远一点，但是跟之前的那套别墅相比，这里胜在环境好，空气质量高，依山傍水的也清净，住到这儿后老妈最爱做的事就是牵着小可乐在偌大的人工湖边溜达，每天当当家庭主妇当当铲屎官，三五不时地再聚上一群闺蜜出去逛个街，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唯一不顺的估计也就是他这个当儿子的半年前在学校闹出的一场事故，致使她这半年来都很少再参与聚会，虽然她没有明确表示出责备他的意思，但心里还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回心转意，娶个称心的儿媳妇回来，一家人可以共享天伦之乐。
　　陆抒言也明白老妈不会接受他是同性恋这一点，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在这次回家看望中尽可能地避免这个话题，只跟老妈坐在一起唠唠家常，吃顿饭，然后赶在老爸回来之前拍拍屁股赶紧回家。
　　陆抒言把车停在门口的停车位上，旁边的一辆黑色奔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下车的时候他扫了一眼，088，车牌号有些熟悉，是谁的车来着？
　　正在他取了茶叶边往家门口走边仔细回想的时候，家门突然来了，老妈送着一位身形挺高的男人走了出来，笑说:“哎？抒言这么快就到了，来来来，快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嗯。”陆抒言应了一声，看向那个男人，走过去笑说，“堂哥，好久不见。”
　　堂哥在他肩上拍了一掌，也笑着说:“好久不见，你可是被晒黑了啊，最近在忙什么？”
　　陆抒言说:“李云志还没告诉过你们么？”
　　“呃，他是说过，之前家庭聚餐的时候他提过一嘴，不过我没当真。”堂哥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你真在隔壁县城那儿开了家茶庄？现在怎么样，开业了么？”
　　“还没，不过快了。”陆抒言把手里的茶叶分出来了两提递给他，“这是最近刚到货的碧螺春，你拿回去尝尝，以后想喝什么茶就跟我说，不用客气。”
　　堂哥“哎哟”了一声，忙笑着摆手:“不了不了，等你开业我再过去拿也不迟，这些还是给婶子留着吧。”
　　“那好。”陆抒言笑着跟他点了头，“开业了你可一定要来，我那儿一堆好茶备着呢。”
　　“一定。”堂哥往车那边走，“你们回吧，这外面太热了。”
　　“好，再见。”陆抒言回过头跟老妈说，“走吧，咱们进去。”
　　老妈应着，从院子往客厅里走的一路上都在不停地上下端详陆抒言，一边转着圈地端详还一边啧啧道:“可别说，这半年没见你还真是变了不少。”
　　“没有吧，哪里变了？”陆抒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老妈朝厨房喊了一声:“张嫂，快切盘水果来。”
　　“哎！”张嫂马上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笑眯眯道，“我就知道少爷差不齐也就是这会儿到了，快尝尝，这芒果倍儿甜。”
　　“谢谢张嫂。”陆抒言叉起一块儿芒果放嘴里，点头说，“嗯，甜。”
　　老妈就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说:“张嫂啊，你也能看出来吧，咱们家抒言变瘦了，也变黑了，这是吃苦了啊……”
　　张嫂一听眼就红了，说:“是啊，少爷受苦了。”
　　“夸张。”陆抒言忙抽了张纸递给她，解释说，“我前两天跟严歌他们出去旅游了，所以才晒黑了点儿，跟吃不吃苦的没关系。”
　　“旅游？”老妈愣了愣，“哎哟，那你爸打的那通电话，不会就是在你们旅游的时候打的吧，要让严歌那小子听见了，指不定得生出什么事端。”
　　“他会生什么事端。”陆抒言淡淡一笑，又叉了一块儿芒果放嘴里，“没人听见，也没人会看笑话，放心吧。”
　　“那就好。”老妈说着松了口气。
　　把面子看得极重，这是每一位陆家人都根深蒂固的思想，老爸是，爷爷是，老妈是，陆抒言自己也是。就像被命运设了一道圈，谁也没勇气能迈出去一步。
　　陆抒言吃了几口芒果，然后放下了小叉子，看着老妈问:“您昨天说有些话不好在电话里讲，是什么？”
　　老妈看了张嫂一眼，张嫂立刻回厨房里准备午饭去了，她才说:“之前我跟你提到，你爸公司前几天出事了，这场事其实就是李云志下的黑手。”
　　陆抒言眯了眯眼睛:“不奇怪，我早看出他不像表面上那么良善了。”
　　“你都能看出来，你当你爸就老糊涂了啊。”老妈嗔了一句，“你爸查出来是他，接着就收到了你发来的文件，那几天哟，你是没见，你爸气得愣是瘦了三斤，觉也没睡好，连晚上做梦都是拳打脚踢的，你看，我胳膊上还有印儿呢。”
　　陆抒言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印儿，说:“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老妈皱了皱眉:“唉，你真是的，妈的意思就是让你不要冲动，你这件事，你爸肯定会帮你出头的，他虽然嘴上是那么说了，但你是他唯一的宝贝儿子，你受气了，那不相当于大耳瓜子往他脸上甩么？所以你不要再把事情闹大，听妈妈的话，安心开你的茶庄，知道么？”
　　陆抒言没说话，似乎是在判断这些话里真实的含量有几分。
　　老妈又劝道:“放心吧，你爸心里有谱，他纵横商业圈这么多年，会输给李云志那个毛头小子？”
　　“好，我答应您。”陆抒言说，“这件事在我这儿就算完了，不过要再有第二次，我不会心软。”
　　“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老妈咬牙道，“光这回你爸就能让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陆抒言笑了起来:“行了妈，您也别在这儿替我爸说好话了，我跟我爸之间的矛盾，只有我认输，否则谁劝也没戏。”
　　老妈忧心道:“那你明知道这个理，怎么就不愿意低头跟你爸认个输呢？你有没有想过，妈妈夹在你们俩中间是很为难的。”
　　“我知道，我理解，可是妈。”陆抒言看向她，目光里闪烁着一丝恳求，“您知道我认输的带价是什么么？是娶一个我一丁点儿不喜欢的女人，跟她貌合神离地过一辈子！这种痛苦您又能理解么？我的后半生就全都葬送在这句‘我认输’里了，您忍心么？”
　　“抒言啊……”老妈拉着他的手紧紧握住，着急道，“你还年轻，你不能这么早就给自己下定义，世上的女孩子千千万万，怎么可能一个都不讨你喜欢呢？你跟妈妈说说，你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妈妈一定给你找来，一定能的，好不好？”
　　陆抒言的目光渐渐变得不带一丝温度，他抽回自己的手说:“不可能的，妈，重点不在于是什么样的女孩儿，而是女孩儿，只这一条我就没办法接受，对不起。”
　　老妈的眼里泛出泪花，几乎是带着哭腔地说:“为什么啊，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儿子你好好告诉妈妈，女孩子们到底是哪里不讨你喜欢了？还是你心理上接受不了？你别怕，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妈妈可以带着你去看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医生，你一定是有救的，你是可以变正常的，相信妈妈行么？咱们明天就去，今晚妈妈就给你联系……”
　　陆抒言绝望地打断她:“妈，妈，你别说了，妈！”
　　老妈停了下来，扑进他怀里呜呜大哭。
　　陆抒言想伸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手正抖得厉害，不仅如此，他浑身都在发抖，怎么努力控制都不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随着颤抖断断续续地吐出来，才抱着老妈低声道:“妈，我的性向……是天生的，没救，也不需要救，这不是病，真的，这不是病啊……”
　　“你在说谎，你说谎！呜呜呜……”老妈一手握拳狠狠地砸他的心口，“世上有那么多正常的男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一样喜欢一个女孩子！你为什么非要特立独行！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啊！你这个怪物，怪物……”
　　丢人现眼，失心疯，怪物，变态……这些词接连不断地如洪水猛兽般一遍又一遍摧残着陆抒言的理智，哪怕他一次次地告诉自己，我没错，这不是我的错，我不是疯子，我是个正常人……可这半年来他好不容易才积攒出的所有心理防线，全在此时，在母亲的失声痛哭里轰然崩塌了。
　　他急促地呼吸着，像是一位溺了水的人拼命挣扎着想要上岸，他再也忍受不住地站了起来，抓起车钥匙飞快地逃了出去。
　　我不是病人不是疯子更不是怪物！你们谁也别想来纠正我！
　　老妈追出门在他身后连声大喊，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想听，发动汽车将油门加到最大一路冲出了别墅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