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草》所有的妙不可言

37、第 37 章

　　大厅旁边挨着个小便利店，杨邈在等陆抒言的时候顺便过去买了两瓶水。
　　陆抒言从走廊那儿过来，看见杨邈手里的水后笑了笑，走近说:“半路上跟一位服务员聊了两句，他说顺路再往山上走有个森林氧吧，想去看看么？”
　　杨邈点点头，把水递给他:“女的？”
　　“嗯？”陆抒言拧开喝了一口，去架台那边拿猴棍，“什么女的。”
　　“服务员啊，女的吧，人还专门找你搭话。”杨邈说。
　　就凭陆老板这张脸，能在半路上拦住他并殷勤地跟他介绍旅游景点的服务生用头发丝儿想也应该是个女的，一般先是“啊帅哥您第一次来是么我给您介绍一下咱们这儿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像是balabala……”，等帅哥回来后再熟络地跟人家品论风景谈笑风生聊着聊着一不小心就聊上人生理想了，再眉来眼去一不小心就加上微信了，之后俩人又天天在网上聊天关系越来越好直到最后……
　　“男的。”陆抒言取了棍子走过来，两个字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杨邈的思绪。
　　“……哦。”杨邈突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对这样一件小事都能脑补出这么多字儿。
　　出了门，日光依旧毒辣，两人顺着沥青路往山上走，沿途经过许多家庭旅馆，看起来跟本市山上开的几家农家乐差不多，只是后者不提供住宿。
　　杨邈路过的时候往其中一家大门半开的院子里瞧了一眼，看见了一张竹椅和绿油油的葡萄架，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有位身背旅行包的旅客正站在葡萄架边跟一位束着围裙的老奶奶聊天，没听见聊的是什么，但两人说完就笑了起来，挺开心的样子。
　　啧，这里怎么就比不上温泉酒店了？两种风格而已，游山玩水的目的不就是想返璞归真么？在家庭旅馆里住下，吃着具有本地特色的家常饭菜，夜里坐在葡萄架下静听虫鸣，拿一把轻盈的蒲扇，一动一摇间与同伴细咀家常，这才是老年态的陆老板会向往的生活啊。
　　杨邈轻轻蹙了下眉，猴棍在地上戳了两下。
　　陆抒言侧头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附近的家庭旅馆，忽然就想通了今天杨邈的情绪一直不太对的原因。
　　男孩子么，一般自尊心都挺强的，被严歌开玩笑说没钱又没心眼儿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邈应该是被这句话给刺激到了，他心里是什么感觉陆抒言大致也能明白，不过，实在是没什么必要为这种事伤神。
　　“小邈。”陆抒言叫了他一声。
　　杨邈侧过头来:“嗯？”
　　陆抒言问:“你心情不太好，是因为严歌么？”
　　杨邈微微睁大了眼睛，有点儿诧异:“你哪里看出我心情不好了？”
　　“眼睛看出来的。”陆抒言说，“我记得跟你说过严歌这个人不太好相处，他说话不经过大脑，不懂得考虑别人感受，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纨绔的富家子弟，你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嗯，没错。”杨邈拧了拧眉说，“他一张嘴我就想往他嘴里塞东西，十句话里七八句都惹得人心烦想揍他。”
　　陆抒言笑了:“这是他最大的毛病，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是在小学那会儿，他转学过来，又正好住我家隔壁，天天跟我炫耀他们家多有钱多了不起，我本来没想搭理他，实在是被烦的不行了才把我压岁钱存折拿出来给他看，后来他就改口了，嚷嚷着要跟我做朋友。”
　　“真欠，我要是你我直接就把他摁地上捶一顿了，非打到他一百块五十块傻傻分不清为止。”杨邈说着挥了挥手里的棍子。
　　“得了吧。”陆抒言在他棍子上敲了一下，笑着说，“我那时候又瘦又小的根本打不过他。跟他文绉绉地掰扯拥有金钱不等于拥有一切的大道理他还跟我犟，简直烦死了。”
　　杨邈“唉”了一声，站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路两旁的家庭旅馆群和更远处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温泉酒店，说:“可是，现在的确是一个金钱至上的社会，有钱的走遍天下，没钱的寸步难行。你看我俩同样是从住处走到大厅，人服务员乐意跟你搭讪却懒得多看我一眼，我在竹林里转得都跟鬼打墙了似的，路过的服务员也没说给我指指路。”
　　他又走到陆抒言面前，手来回指了指两人的衣服说:“看见没，这就是差别。他们在这种地方工作，眼光早就养刁了，穿的是不是名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邈说这些话的时候，陆抒言很仔细地在观察他的神情和语气，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杨邈对于这种事情表现的非常坦然，就类似于:我没钱我被人看不起了但我很平静，因为这就是事实，不过事实归事实眼下归眼下，我现在没钱不代表以后也没出息，我会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后悔今天对我所下的判断。
　　陆抒言倒是挺欣赏他的魄力，但有一些话他还是想说出来:“你觉得挣很多钱就意味着出人头地，意味着成功么？”
　　杨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前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妈说只有让自己稳定下来才能给心爱的人安全感，才能让人家跟着自己不受委屈，这一点你应该感同身受吧。”
　　既不打算交女朋友又不打算结婚生子，感什么同身什么受呢。陆抒言顿时笑了起来:“我从来不考虑这些。”
　　“你没考虑过这些？”杨邈猛地回头看他，又很快想通了，“哦，你是觉得你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是吧，单身贵族。”
　　或者说陆老板从小到大都不用考虑钱和工作的问题，他家庭殷实自己又有能力，学霸技能点得那么高，自然不用考虑这些，而像程映心所担忧的茶庄一旦倒闭他就会一无所有的这件事，估计陆老板也从来没考虑过，因为他足够自信，并且拥有卖两年字画就能赚半个茶庄的金手指……
　　啧，差点儿都忘了人还是个书法家呢。
　　“你说错了。”陆抒言隔了很长时间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时间久到杨邈都快忘记他上一句说的是什么了。
　　“哪里有错？”杨邈问。
　　陆抒言单手舞了舞棍子，将一只企图靠近的猴子挥退，说:“我现在不稳定，我很飘，还很膨胀。”
　　“热气球么？”杨邈登上台阶，看着他嘿嘿笑。
　　陆抒言拿着水瓶在他腰上磕了一下:“没跟你开玩笑。从茶庄建成的那天起，我就整个人都飘起来了。你可能不太懂那种感觉，就好像从小到大的过程中都有人牵着你，你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他们事先给你规划好了的，无波无澜的，一帆风顺。可一路走到现在，突然没人牵着了，未来的路就全靠你自己来定，看似自由，真走到这一步了却发现还是会有些……”
　　陆抒言说到这儿微微凝眉，似乎不太愿意提起除自由以外的那种情绪，好像那两个字一旦说出来，就会给人一种无助的感觉。他不想承认这种感觉，尤其是在眼下，面对着一个小自己六岁的毛孩子，承认无助会让他觉得非常丢脸。
　　但杨邈没打算给他留面子，接了一句:“茫然。”
　　陆抒言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挺无奈地侧头叹了口气，说:“是，茫然……”
　　人在茫然的情绪下，整个人都会放空，变得飘起来，变得胡思乱想。孤独，无助，寂寞……这些负面情绪只要捏起一个就会带起一群。陆老板即便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内心想必也是饱受其苦了。
　　杨邈拿着棍子在地上一戳一戳的，点头道:“我懂了，这种感觉历朝历代的皇帝们都会有，简单来说就是帝王的孤独，对不对，吾皇？”
　　“唉！”陆抒言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今天的脸已经丢完了，“我求求你了，放过这个梗吧，太丢人了……”
　　杨邈哈哈笑着，跟他一块儿往前走了。
　　森林氧吧离酒店并不是特别远，一路走一路聊很快就到了。
　　置身于一片遮天蔽日的山林之中，夏日的暑气立即消失无踪，凉爽的空气里湿度很大，好像待久了头发上就会凝出许多小水珠一样。
　　两人顺着爬满青苔的青石板路慢慢地拾阶而上，右手边是潮湿而嶙峋的山岩，左边是一条干净清澈的山泉。杨邈探头往水里瞧了一眼，居然还看到了一只正蹲在小石头上闭目养神的青蛙。
　　他兴奋地喊了一声:“青蛙！”
　　陆抒言探头去看时，青蛙已经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了，他四处看了看:“哪儿呢？”
　　“没了，被我吓得跳水自尽了。”杨邈笑哈哈地说着，又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地方真美……又凉快空气又新鲜，怪不得叫森林氧吧呢。”
　　陆抒言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咱们那儿不也有山么，就没有个类似的森林氧吧？”
　　“没，还真没有。”杨邈啧了一声，“咱们那座山缺水缺得厉害，树也长得不高，夏天你想去登个山避个暑吧，转一圈回去你就被晒黑了。”
　　“是么？”陆抒言挑了挑眉，“想想还真是，咱们那儿不经常下雨，自打我去到现在拢共也就下过四五回。”
　　杨邈说:“我真谢谢天爷不经常下雨，不然我得难过死了……”
　　哦，对，杨邈不喜欢下雨，对下雨天有阴影来着。陆抒言笑说:“那你这样得去沙漠生活啊，找那种一年四季都下不了几回雨的地方，或者南北极也行，下雪比较浪漫。”
　　“浪漫个屁，我最怕冷了。”杨邈说着跺了跺脚。
　　陆抒言摇了摇头:“怕黑怕鬼怕下雨怕感冒，现在又说还怕冷，你胆子小得都快没了吧。”
　　“是啊，我瓷娃娃，干什么都害怕，不行么？”杨邈冲他扬了扬眉。
　　陆抒言就把棍子和矿泉水瓶递给他说:“拿着。”
　　杨邈一愣，接过来一手握着两根棍一手拎着两瓶水看他:“干嘛？”
　　“你不是瓷娃娃么，我得背着你啊，万一你走着走着，哗啦，散了怎么办？”陆抒言说着就背对他弯下了腰，“来吧。”
　　“我……操！你说真的？你确定要背着我？”杨邈惊呆了，看他这架势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陆抒言“嗯”了一声，背过手在肩膀上拍了拍:“真的，我背你。”
　　“你抽风了吧！”杨邈快速地往前看了看，他们刚上一道台阶，再往上走至少二十级台阶的样子才能登到前方休息区的平地上。
　　陆抒言笑着说:“偶尔抽一回，别让我趴太久，后面等会儿还上来人呢，该说我俩堵着路了，快上来。”
　　杨邈心里按捺着一阵小激动。说实话，他还从来没有被谁背起过，太小的时候没印象，反正自打有记忆起就只有他背别人，现在陆老板在他面前弯下腰来说要背背他，这感觉还真是……
　　他很快伏了上去，趴在陆抒言的耳边说:“是你非要背我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男人就一口气冲上去，要半路上背不动把我甩河里了我就笑话死你。”
　　陆抒言眯缝了下眼睛:“激我呢？走着！”
　　他反手勾住杨邈的腿弯，一个提气就将杨邈背了起来。
　　“啊！”杨邈只觉得双脚忽然就离地了，整个人蓦地腾空而起，一股极其不踏实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受控制地连忙收紧双臂，喊了一声，“我靠你慢点儿！小心小心小心千万站稳了！”
　　杨邈受到了惊吓，此时此刻他非常后悔跟着陆老板一块儿作死抽风，后面可是有二三十级台阶呢，站不稳俩人都得滚下去，那可就真的精彩了！
　　“闭嘴……”陆抒言微微调整了姿势道，“把棍子横起来，都戳着地了。”
　　杨邈马上照做，感觉怦怦狂跳的心脏能冲出胸口再穿过陆老板的后背一路升到云霄上去。
　　陆抒言背着他踏上第一层台阶，感觉还好，他松了口气。没想到杨邈看上去挺瘦但背起来可是一点儿也不轻松，他抬头看了看台阶，一鼓作气稳步稳上。
　　背后的杨邈随着他动作一晃一晃的，安全感一下子就降到了负无穷，原本他还美滋滋地想着这是跟陆老板少有的一次亲密接触，结果现在那些飘着粉红色小花花的梦幻泡影全都消失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悔恨万分的细面条泪和内心歇斯底里的放我下去。
　　“陆抒言你牛逼坏了啊，算我小瞧你了！你……啊啊啊卧槽稳住点儿你别别别还是放我下去吧我真怕了你了！”杨邈在他背上瑟瑟发抖地一通喊。
　　陆抒言停下来侧了侧头说:“能不能别喊，刚是谁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信我，很稳的。”
　　“我信……你大爷……”杨邈想回头看看后面恐怖的山道，但他吓得连脖子都不敢扭了。真刺激，真不敢动……
　　一连登上十几级台阶，陆抒言有点儿开始喘了，最近几个月无心锻炼，他洗澡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腹肌都少了两块儿。
　　嗯，看样子得把一些运动重新捡起来才行。
　　杨邈好像已经有点儿适应这种脚不沾地将身家性命全交到陆老板手里的状态了，让他松了口气的原因正是陆老板那如履平地的步伐，果然很稳啊。
　　“可以啊你。”他小声说，“我现在应该将近六十三公斤，你觉得我重么？”
　　“才六十三？”陆抒言喘了口气，“不重。”
　　杨邈不信:“说我不重的时候能别喘么？”他抬头数了数，“二四六八……还有十二级，要不要我给你喊着加油？”
　　陆抒言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别逗我笑，不然真把你扔进河里了。”
　　“好的，我闭嘴。”杨邈马上咬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