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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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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来到草吧门口的时候,杨邈反复劝了自己好一会儿“你是为了挣钱挣钱挣钱”才踏进去的,结果迎面扑过来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他转身走人。
“这谁家小朋友啊,进错门儿认错爹了吧。”
严歌靠着吧台,手里呼呼啦啦地飞舞着一把蝴/蝶/刀,脸上一副地痞流氓的表情好像谁进来就会被他劫财劫色不给劫就唰唰唰分分钟削成泥一样。
所以杨邈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往店里扫视了一圈,没人。
“看什么?昨天不是挺牛逼么,有种别进来。”严歌看着他笑了一声。
杨邈也看向他:“小心被舔。”
严歌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脑子一跑神,手里的刀子就脱手飞了出去。
“哎!”他喊了一声,往手上一看,食指尖果然被刀子舔了一下,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严歌愣住了:“靠,你他妈乌鸦嘴啊。”
杨邈也愣了一下,他压根没想到居然会说这么准,心里冷笑了一声“活该”,直接走了进去。
严歌一边弯着腰翻抽屉,一边问道:“这儿有创可贴么?”
杨邈从口袋里摸出昨晚陆抒言给他的消毒棉棒和创可贴,拍在了吧台的桌面上。
严歌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拿,杨邈手一盖就遮住了,跟他说:“我进来了。”
“什么?”严歌觉得自己跟这小屁孩儿似乎不在一个频道上,说话都驴唇不对马嘴的,令人费解。
“一般有人跟你说有种放马过来的时候,你会站着不动还是冲上去?”杨邈看着他重复道,“我进来了。”
“啊。”严歌这才想起他指的是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反应了好半天。
杨邈盯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大概就是“你不是让我有种别进来么谁扭头就走谁才是傻逼我他妈还就进来了怎么着吧到底有种没种你说清楚”,执拗的表情差点儿就把严歌给逗笑了。
事实上他还真笑了:“你有种有种有种,行了吧?瞧你那小人样儿,手起开。”
杨邈把手拿开,嗤了一声:“玩个花刀还能把自己给削着,你也是个人才。”
严歌拆着消毒棉棒,说:“也就是看陆子稀罕你我才懒得跟你一般见识,搁别人这么刺我一句我早把他给……操。”
“操了?你不挑不捡的也不怕得病啊。”杨邈呵呵笑了两声。
严歌往他头上扫了一掌:“消停吧你,我说这棉棒呢。怎么弄,里头是啥玩意儿?”
杨邈就乐了,把棉棒夺了过来:“酒精啊,这都不懂,你是从火星偷渡来的吧?看着。”
他把上面的蓝色部分折断,里面的酒精立刻顺着管子渗透到了下面的棉头里。“给,用吧。”
严歌很自然地把手指伸了过去:“伺候着。”
杨邈看了他一眼:“得嘞!”然后把棉棒按下去狠狠蹭了一下。
“我靠!”严歌赶紧收手,“你这孩子有完没完啊?非得我哄你几句好话是吧?”
“是啊。”恶作剧得逞的杨邈冲着他一通乐,头上跟冒了傻气似的停不下来。
“神经。”严歌撕了创可贴缠在指尖上,然后往吧台外面的地上指了指,“去把我刀捡起来,贵着呢,一会儿让人给踩了。”
杨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给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么轻,能有多贵。”
“一万多。”严歌看着他。
杨邈一听就递了过去:“赔不起。”
“其实不值当,原本也就千八百,都是粉丝炒出来的。”严歌接过来又抛了两下。
“限量版么?什么牌子的。”杨邈问。
严歌把刀往桌面上一扔,啧了一声说:“垃圾牌子,还限量版。要不是小心心说这是她偶像的多年珍藏,我才没那个闲钱去买,还给我手舔这么一下。”
“为女朋友啊,那挺值了。”杨邈点点头。
“值个……算了,勉强值吧。”严歌叹了口气,按了按自己受伤的手指,“还得练呢,手指削没了也得逗她开心一回。”
真男人,真牛逼!
就冲着能把女朋友宠上天这一点,杨邈心里就挺服严歌的气,看他的时候都觉得顺眼了好多。
毕竟不宠女朋友的男人不配拥有小叽叽。
他在心里给严歌打了个七分,然后转身看了看空荡荡的店内,问道:“怎么换你在这儿就没客人了呢,那我等会儿上是不上?”
“上呗,弹给我听。”严歌抛起一个酒杯耍了个帅,对杨邈扬了扬下巴,“喝什么?哥给你调一个。”
杨邈一愣,立刻想起陆老板调的那杯“狂欢节”,冰凉爽利,酸甜可口,喝完唇齿留香,刷了牙都不管用。
他说:“就,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调的啊,喝起来酸酸甜甜的,西柚味儿,有冰有气泡,冰上面搁俩西柚片儿片儿……”
“陆子给你调过?”严歌挑着冰块儿,看了他一眼。
杨邈点头说:“对,非常好喝。”
严歌就笑了:“这半吊子,净蒙小孩儿,估计就是拿RIO跟雪碧兑了兑糊弄你呢。”
“……”杨邈皱了皱眉,心里有点儿小不爽,“那你就给我兑一个,别的我也不爱喝。”
严歌轻蔑地说:“别的你尝过啊?陆子调出来的不算,我就问你喝过多少种,记得多少种?”
杨邈余光里瞟见那张全英文的装逼酒单,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啧了一声说:“话多,我就想喝那个,你爱调不调。”
“嘿。”严歌气笑了,真想拿玻璃杯在他脑袋上磕一下,想想还是忍住了。
一切为了陆子。
“行,我给你调个,喝完就是我的人了,再跟我说话不客气我分分钟赶你走人。”
严歌说着就拿了瓶RIO出来,这个倒点儿那个倒点儿,呼呼啦啦一晃荡,往加了冰的酒杯里一倒,推到杨邈面前:“喝吧。”
态度十分敷衍。
杨邈拧眉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酒杯里载着冰块儿起起伏伏的酒液,直觉告诉他肯定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陆老板当时可是忙活了一分多钟呢,这货居然五秒就完事了!
连柚子片儿都懒得放!
“干嘛呢不喝,你是在品尝它的灵魂么?”严歌伸手在杨邈脸上掐了一下。
杨邈快速侧头躲开了,一脸不满:“我看蒙我的人是你才对。”然后捧起酒杯尝了一口。
“到底是谁?”严歌靠着吧台乐。
杨邈没说话,咂了咂嘴。
味道还真差不了多少,但要真说起来还是陆老板调的好喝,可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严歌看他不说话,就给了他一个比较合理的猜想:“陆子给你调的那杯充其量也就是把RIO换成了伏特加和西柚汁,再兑点儿柠檬汁蜂蜜纯净水什么的,特简单。至于上面还给你摆个柚子片儿做造型么……”他笑得有些内涵,“可能因为他是颜狗。”
“……”杨邈没看懂他内涵的微笑,只理解了个表面意思,点头说,“哦,我知道了。”
语气莫名有点儿失落,大概就像你得到了一块儿宝石,你觉得它简直美丽无方价值连城,但后来有人告诉你它其实就是塑料做的还哗地一下烧了它证明给你看……有多失落可想而知。
严歌却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杨邈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在讽刺我听不懂人话?”
严歌笑了:“没有没有,当我胡言乱语。你不是要工作么?到点儿了赶紧上去。”
杨邈心情挺丧的,坐着没动:“上什么上,连个人都没有。”
“那你是在讽刺我不是人了?”严歌冲他挑了下眉毛。
“……我可没说。”杨邈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决定按陆老板教育的那样,一切全听严老板的调度……
有些曲子原本是昨天要弹的,但因为他一时冲动没能弹成,今天爱听这些曲子的人都不在了,杨邈心里跟挂了十斤砝码似的沉重不堪,情绪down到了最低点。
严歌没在吧台里站着,走到门口把店门一关,坐到杨邈面前不远处的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
耳机里流淌着清心寡欲的筝韵,陆抒言闭着眼睛靠着椅背,双手在脖子上缓缓地按揉,面前的笔记本呈摊开状态,上面的字缭乱却不失形体,旁人看不懂,可能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写的是什么吧。
疲惫,也不知道高中那会儿早上五点起床学上整整一天晚上十一点才睡觉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神奇的是明明那么缺觉却还是每天精力十足的,明明对学习那么不感兴趣却还是拼了命地去学。
为的是什么?为了谁?拿到B大的通知书后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想?
激动,骄傲,满满的幸福,恨不得立刻举着通知书冲到爷爷面前……
陆抒言无意识地笑了笑,如果当时能有个人告诉他进了B大会发生那种事,他肯定一只脚也不会迈进去,哪怕是遭全家人反对他也会把B大的通知书撕个粉碎然后重新复读一年。
好像也没什么用,进哪所大学都一样,或者说不管去哪里,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那种矛盾和冲突就必定存在,是否会爆发只在于周围人的接受程度和自己是否能天衣无缝地守住秘密。
同性恋。
提起这三个字陆抒言就会自脚底涌出一股能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掉的寒意,会条件反射般地联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和羞辱,来自家人,来自辅导员,也来自同居三年的大学室友……
陆抒言心头泛酸,每次想起来都得把自己酸个死去活来,他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明明守口如瓶十多年,连对最亲密的父母都没敢提起过,为什么偏偏会在室友那次偶然的猜测和引诱下吐露心声,亲手掘开了自己埋藏多年的秘密……结果秘密被掘出来,却换自己躺了进去。
自掘坟墓,太天真。
如果当时能管好自己的嘴,可能事情就不会这么糟糕,也不会流落到现在这种独自一人生活连饭都做不好只能挨饿等死的地步……
真惨啊,某B大高材生。
严歌发来一段视频的时候,陆抒言才刚刚收拾好情绪准备继续听课,他扫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看了。
面无表情的杨邈正坐在古筝前铮铮弹奏,没有开口唱歌。镜头绕着店里转了一圈,显然是严歌在告诉他“你看一个人都没有,我包场了哈哈哈哈”的意思。
陆抒言有点儿无奈,继续看下去,镜头再次对准了小站台,严歌的右手入了镜,他用拇指戳了戳镜头,又比了个心,食指一指,正正指向杨邈,最后虚空画了个问号。
你。
喜欢。
杨邈。
吗?
陆抒言霎时如遭雷击!
并不是因为严歌这个猜想,而是那个问号没画完的时候,杨邈忽然抬了眼,目光穿透屏幕直直盯向了他自己。
陆抒言噌地就站了起来,二话不说给严歌发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这边,杨邈心里超不爽,停了手说:“你又在干嘛?不想听我就不伺候了!”
严歌双手合十对他笑笑,起身说:“我接个电话。”就溜去了卫生间里。
“你在哪。”视频接通后,陆抒言的语气冷得能冻死人。
严歌搓了搓胳膊:“卫生间,放心吧他听不见。”
“严歌,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挑战我的忍耐力?”陆抒言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明知道我就是因为这种事才退的学,我现在的处境你看着就无动于衷么?你非得搞得让我众叛亲离隐居到深山老林里当个野人怪物你才甘心是不是?!”
严歌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瞪圆了眼睛赶紧解释道:“……什么,你冷静听我说,我就是开玩……”
“开玩笑你也有个限度!我是个人不是你用来寻开心的玩具!把我想藏都他妈藏不住的秘密拿来玩你很爽吗?我就问你如果杨邈知道了他会怎么做,我该怎么办!你是不是想玩儿死我啊?”
陆抒言从来都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严歌讲过话,他现在脑子里已经蒙成了一团浆糊,正裹着怒火熊熊燃烧着,只要再添一把柴直接就能炸掉了。
严歌没那么好的脾气,被他这么一通骂心火噌地也窜了上来,他冷笑一声说:“我要真觉得你是个玩笑,半年前就不会跟被驴踢了似的大老远飞国内还他妈半夜三更不睡觉给你收拾那帮狗杂碎!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心思你真搞不懂?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简直疯狗一条。”
疯狗一条。
陆抒言笑了,点点头,倒退两步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了下去:“也是,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我有病……一辈子也治不好了。”
严歌倒抽一口冷气,努力使声音平静下来,摸了把脸说:“陆子,把手机举起来,你看着我,好好听我说……这不是病,也用不着治,这是现实你得接受它对不对?你不是最喜欢狂草么,你能那么潇洒肆意地写字为什么就不能同样潇洒地活着呢?我说实话,我一次次地开你玩笑还真就是故意的,我就想提醒你,这种感情你断不了的,认命吧……”
陆抒言坐在墙角,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严歌,眼神有点儿空洞,显然没听进去,一句话也不说。
严歌实在忍不住啧了一声:“我就该干脆点儿把你跟外头那小子锁一块儿下个药,再拍个视频发网上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接下来认不认命随便你。”
陆抒言笑了笑,听起来似乎极为疲惫,他仰头靠着墙壁长长地叹了一声,闭着眼睛说:“你省省吧,我对他没那个心思。”
“我也就是随便举个例子,他一看就不是个弯的啊,还傻,哪配得上你。”严歌烦躁地靠上洗漱台,摸了摸兜里的烟,想起程映心的话又把手收了回去。
陆抒言闭着眼睛坐了很久,严歌就靠着洗漱台沉默地看着他。其实他不想就这么沉默下去,他跟陆抒言的观念太不合,眼下有一肚子的理由想说出来,但这些理由却未必能把陆抒言给说服了。
有句话叫,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只能看着他继续沉睡。
过了很久,陆抒言才动了动腿,涩然开口道:“严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之前的事情对我打击太大了,我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到……坦然面对事实。你别白费力气,也别再开我玩笑了,让我缓缓……行么?”
严歌磨了磨牙,片刻后才放弃地叹了口气:“行,你缓吧,缓个十年二十年的直接就能出家了,到时候我给你上柱香。”
“……没人会给和尚上香。”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都笑出了声。
严歌跺了跺脚站起来说:“走了,不然外头那小子还以为我猫厕所这么久打手炮呢。”
陆抒言也站了起来,活动着肩膀和脖颈说:“嗯,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