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草》所有的妙不可言

16、第 16 章

　　他坐在车里仔细回忆了跟杨邈相处的点点滴滴，日子不长，半个月都没到，但因为一些事情他主动向杨邈伸出了援手，这在以前可不多见。毕竟他是个懒人，极少乐意去管别人的闲事。
　　“追？”
　　陆抒言回想起严歌那个戏谑的眼神，不由得再次感到后背发冷，他搓了搓脸，又咳了两声。
　　其实相比之下，杨邈的反应才更令他忧心。
　　无非也就是帮了两次忙而已，怎么搞得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普度众生的事……
　　难道放在别人身上我就不会去做了吗？
　　陆抒言扪心自问两秒钟，立刻就把自己给否了。
　　颜狗的悲哀。
　　回家吧颜狗，你还有事要做呢。
　　……
　　到家后十一点刚过，时间还不算特别晚，陆抒言冲了个澡后擦着头发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昨天报了个学古筝的网课，出于某些不可言说的缘由，杨邈给他教课的时间自然是越少越好，理论知识能补就补，争取短期速成，差不齐能够上杨妈妈内心的及格线就行。
　　点开网课后，陆抒言摊开了一本笔记本，拿起钢笔边听边记。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子过了，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这种事分明在两年前上大学的时候还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现在做起来竟恍惚有种重操旧业的感慨。
　　学霸上身，唯我独尊啊。
　　当时的室友就是这么评价他的，陆抒言记得自己还驳了一句“不需要上身，我就是学霸”，非常的霸气侧漏。
　　可惜……
　　一阵铃声响起，陆抒言不得不按下暂停，接起了严歌的视频邀请。
　　“嗨，陆子，还生气呢？”严歌笑着说。
　　陆抒言把手机架在固定支架上，然后翻着笔记本说:“嗯，想想怎么补偿我吧。”
　　严歌垮下了眉毛:“不能够吧，我就开个玩笑。”
　　“我说过这种玩笑再开一次我就弄死你。”陆抒言看着笔记。
　　“……那你来，来来来开车过来给我个解脱，我把刀都给你备好了。”严歌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从这儿划开，血呲地就能溅你一脸一身。”
　　陆抒言抬头看了看他:“明天你到店里，我保证满足你。”
　　严歌顿感脖子一冷:“行吧……我错了，你厉害。”
　　“怂。”陆抒言笑了一声，继续低头看着笔记，“没什么事挂吧，我忙。”
　　“忙什么？”严歌凑近屏幕看着，似乎这样就能顺着网线爬过来看看陆抒言在看什么。
　　陆抒言说:“学习，学霸之魂熊熊燃烧。”
　　“哇靠，不是吧！”严歌向后一弹，夸张地吹了个口哨，“学什么呢，你不是最讨厌学习了么懒货？”
　　陆抒言尽量心平气和:“要不你过来看看吧，我刀备好了等你呢。”
　　“凶残。”严歌摸了摸脖子，“那就这样吧，明天我去店里，换你休息，算是给你补偿了。”
　　陆抒言翻笔记的动作顿了下，点头说:“好，挂吧。”
　　第二天周日，杨邈早早起床吃了个饭，想起要教陆抒言弹古筝的事，俩人还没约好时间呢，就准备发个微信问一问。打字到一半，他咔咔咔地又把字删了。
　　差点忘了陆老板是个大懒人，杨邈就发了个视频邀请过去。
　　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很久，杨邈就跟屏幕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瞪了很久。
　　嘴角有块儿白的，应该是吃早饭时豆腐脑残留下来的渣，他伸舌头卷了卷把它舔掉。
　　头发好像有点儿乱，他伸手对着屏幕理了理。
　　怎么还不接？没起床？
　　就在杨邈快要放弃的时候，视频通了。画面中的陆抒言正侧脸枕着枕头，一脸酣睡未醒的模样，眼睛半睁半闭的。
　　“干嘛啊……”低沉微哑的尾音一荡，居然还带着点儿埋怨。
　　杨邈被这个语气惊到了，差点麻了半边身子:“你搁我这儿撒娇呢？！”
　　陆抒言闭着眼睛笑了笑，手一松，镜头就仰面朝上对准了天花板。
　　“……”杨邈看着天花板，跟自言自语似的，“没想到你还在睡，本来是想给你发消息的，但你不是懒么，我又没你电话号……那个，我就是想说，咱们约个时间学古筝呗，我什么时候都有空，随你方便就行。”
　　“……”
　　“陆老板？”杨邈试着喊了一声。
　　“……”
　　“我靠，你要不要这样秒睡啊，理理我。”杨邈提高了音量。
　　镜头那边的陆抒言似乎“嗯”了一声，杨邈拧了拧眉:“猪啊你，八点半了还睡。行吧你睡吧，知道你肯定又熬夜了，睡醒给我回个……”
　　一只手盖了过来，“啪”地就把镜头给遮住了，屏幕里一片儿黑，杨邈哽住了。
　　“……视频，你睡吧。”
　　回复他的是一阵浅浅的呼吸声，杨邈不知道自己干嘛还听了一会儿，反正听着听着他就被感染了也有点儿犯困，打了个哈欠骂了句“有毒”就把视频给挂了。
　　天有点儿热，趁着暑气还没上来，杨邈拿了两本习题册往苗江家去了。
　　杨邈虽然身为一个学渣，但相比较其他学渣而言，他还有个值得表扬的优点，那就是作业从不拖拉。别人在开学前两周奋力补作业的时候，他就已经早早地把作业蒙完了。
　　确切说也不全是蒙出来的，文科类的他勉强感兴趣一些，会强迫着自己写下去，但效果一般，写到后面就没耐性了。理科直接放弃，作业统统交给苗江去写，不会写就随便蒙个答案，反正老师也不会看。
　　苗江给杨邈开门的时候，耳朵后还夹了根笔，杨邈伸手把笔抽下来转了转，说:“这么用功，写作业呢？”
　　“嗯，物理卷子，贼难。”苗江挠挠胳膊笑了笑，跑到饮水机前给杨邈接水。
　　杨邈走进屋里，弯腰往苗江的卷子上看了看，一堆小f大F各种作用力绕得他头晕，他把手里的习题册和苗江的笔放在了那上面，找了个凳子坐下来:“作业给你带了两本，先写着吧。”
　　“哪两本？”苗江把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坐下来拿起习题册翻了翻，“生物化学？”
　　“嗯。”杨邈摸了摸兜里的手机，“你预习到哪儿了就写到哪儿，时间还早不着急。”
　　苗江翻看着说:“感觉还挺简单的，拓展练习难点儿。”看了一会儿，他自信满满地合上本子放到一边，“放心吧，两周我就能写完。”
　　杨邈笑了笑。
　　他挺喜欢这样子的苗江，勤奋型学霸，每天都干劲儿十足，不用家长督促自己就能梳理羽毛练习飞翔，总有一天翅膀会变硬的，然后远走高飞。
　　不像自己，只会蹲在学霸身边安静如鸡地玩游戏……啊三杀，狗/比还敢追我……挖抓Q！厉害了。
　　室外气温逐渐升高，树上的知了跟开演唱会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苗江做到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题，算了半天也算不出来，急出一身的汗。
　　他坐在凳子上扭了扭，掏掏快被知了聒噪聋了的耳朵，又伸手往下扯了扯裤子。
　　杨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算题还算出高/潮了？”
　　苗江吓得差点一脚踹翻桌子，红着脸嚷道:“什么啊！我，我鸟热……”
　　杨邈噗嗤一声笑了，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起身把电扇的角度调了调:“这样呢？”
　　苗江面前的卷子被风吹得飞起，他拿了块儿大橡皮压住:“好了，凉快了。”
　　“也凉快不了多少，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杨邈扯着衣服扇了扇风，想了想抬脚往外走，“我下楼买两瓶冰可乐吧，你还想吃什么么？”
　　苗江摇摇头说:“别的不要了，你快点儿回来就行，外面热死了。”
　　“嗯。”杨邈把门掩上下了楼。
　　他前脚刚走，桌子上手机的屏幕就亮了起来，调的静音，但苗江注意到了。
　　来自陆老板的视频通话。
　　苗江喊了一声“邈哥”，杨邈没听见，显然已经走远了。于是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苗江的脸蛋映入眼帘的一瞬间，陆抒言以为自己按错人了，确认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位是杨邈的朋友，来自己家吃过饭的，比较害羞。
　　于是他笑了笑说:“你好，杨邈呢？”
　　苗江回答的声音有点儿小:“他下楼去了，等会儿就上来……你找他有事？”
　　“嗯，时间不长的话就这么放着吧，我等他。”陆抒言把手机立在桌面上，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苗江点点头，本来想试着问一句:“你还没吃早饭吗？”但他实在没那个勇气跟陌生人尬聊，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不管了。
　　视频一直开着，苗江不知道是自己太在意了还是怎么，尽管外面的知了们还在放声高歌，陆老板那边的动静还是能穿透所有介质毫无能量损耗地钻进他耳朵里，他咬着笔杆子半晌也看不进一个字儿。
　　杨邈关上门走进屋里的时候，苗江几乎是秒速拿起他的手机，递过去说:“你老板找你呢。”
　　杨邈笑着走过去:“睡到十点多，还真是猪一个，我看看。”
　　他把可乐放下，接过手机一瞧就愣住了:“哎？卧槽！通的？”
　　陆抒言就目光平淡地看着他:“嗯，通的，你说我是猪，我听见了。”
　　“……”杨邈张了张嘴。
　　苗江伸手够过一瓶可乐，嘿嘿嘿地笑起来。
　　杨邈踹了他凳子一脚:“笑个屁，写你作业。”
　　苗江马上点点头，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然后对着杨邈搓了搓手指。
　　“还敢找我要封口费，鸟热是吧？来来来！”
　　杨邈说着就抓起另一瓶可乐对着苗江的□□贴了过去，苗江“嗷”地一声躲开，拼命夹住双腿喊道:“不热了不热了！我不敢了！”
　　“哎……”陆抒言被镜头晃得头晕，闭了闭眼睛说，“杨邈，你看着我。”
　　杨邈收了动作，坐下来对着手机，眼神有点儿飘:“老板……”
　　“啊，还知道我是你老板呢？”陆抒言拿出老板的架势靠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喝了一半儿的牛奶。
　　杨邈本来应该挺心虚的，但脑子里特别不合时宜地飘出来早上陆抒言撒娇似的那句“干嘛啊”，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胆子就跟着大了，口不择言地就怼了一句:“那你还知道我是你员工呢？早上对我撒什么娇啊。”
　　陆抒言差点没把牛奶泼出去:“什么撒娇？”
　　杨邈清了清嗓子，眯着眼睛学道:“干嘛啊……”
　　低沉的尾音一荡，简直学到了精髓。
　　陆抒言直接就听愣了，愣了得有四五秒，随即迅速把杯子放了下来双手猛搓胳膊:“操！鸡皮疙瘩都膨胀了，你突然干嘛呢？！”
　　杨邈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嘎嘎地笑弯了腰:“学你呗！哈哈哈哈哈……哎哟，真少见，陆老板还会骂操呢。”
　　“你打住啊，我绝对没用那种语气说过话。”陆抒言隔着屏幕指了指他。
　　苗江的题算不下去了，喝可乐都被他们逗得手一抖洒了一身。杨邈一边乐一边勾着手臂把身后的抽纸扔给他。
　　陆抒言看着他因为侧头而拉出的漂亮的颈线，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联想到了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那是他自己写了挂上去的，字体是他最爱的狂草，狷狂恣肆，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人喝醉时的乱涂乱画。
　　但不是。
　　每次看见那副字他都能回想起当时写这副字时的心情，极度压抑，极度崩溃，仿佛被一百层塑料膜牢牢裹住了全身，连呼吸都不能够，濒死徘徊。
　　在那种心情下写了这副字，并不是想发泄什么，相反的，他是要警示自己，锁住某种东西，锁死了，让它一丝一毫都逃不出来，最好是一辈子。
　　之后搬家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闲逛进书房里的严歌曾摸着这副字问他是什么意思。
　　断。
　　一个单字占了足有两平米的纸。
　　“你想断什么？断背山啊断袖啊还是断啊啊啊啊停手停手！”严歌当时话没说完就被他拳打脚踢地给哄走了。
　　我他妈要断红尘。
　　可这句话他谁也没说过。
　　……
　　“陆老板，您想什么呢？”杨邈收住了之前的大笑，但嘴角还是弯弯地，看着屏幕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陆抒言被拉回现实，他闭着眼睛揉了揉眼角，重重地叹了口气:“没什么，我还没睡醒。今天晚上我有事就不去了，你跟严歌好好相处吧。”
　　杨邈愣了愣，想起严歌那副欠揍的表情就眉头一皱:“他去干什么，他会调酒？”
　　“会，比我会。”陆抒言握着牛奶杯，慢慢喝了一口。
　　杨邈盯着他沾了点儿牛奶的唇角，“哦”了一声:“那什么时候学古筝？”
　　陆抒言舔了舔唇说:“后天开始吧，下午四点，学差不多一小时正好开店。”
　　“……就一个小时？你别忘了你还立了个flag准备两周就出师呢。”杨邈提醒道。
　　陆抒言说:“不要质疑学霸的能力。”
　　说完，没等杨邈有什么反应他就把视频给挂了。
　　杨邈瞪着微信对话框愣了愣:“挂的这么迅速，尿憋么？”
　　苗江在他旁边一通乐，握着可乐瓶说:“你跟陆老板混得好熟啊，玩笑可以随便开，每天早上还打个电话问早。”
　　杨邈把手机撂在桌子上:“没多熟，每天打电话问早的那是情侣，傻。”
　　“哦。”苗江笑了笑站起来，“手上全是可乐，我去洗洗。”
　　杨邈喝着可乐摆了摆手，心里有点儿烦。
　　陆老板您昨晚是通宵挖煤去了吗？补觉补得连店都不管了，您怎么忍心把我丢给那个神经病严歌啊！
　　一口气没叹出来，先打了个响亮的嗝，杨邈摸摸肚子，冲着可乐瓶骂了句:“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