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栖》鸡鸣汤包

3、今天是个好日子 铁面人

　　铁面人沉默地站着，黑色面具映着颤巍巍的烛光。哑女小心翼翼为坐在木桌两边的二人加水，使劲儿低着头不敢和男人对视。对面的女孩儿身体绷得笔直，十指不安得绞在一起。哑女看着女孩儿，心里很是同情，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需要范茔和铁面人暗中提审。
　　“出去看着。”范茔抬起左手。
　　铁面人快步走出房间，哑女也匆匆跟在后面，用力推上沉重的房门。

　　辛小宝的眼神在范茔和他身后吱吱呀呀关闭的老木门之间来回跳动，几秒钟后一声闷响，木门关死。辛小宝稍稍松开汗湿的手，对于范茔，她并不恐惧，真正让她害怕的是跟在范茔身后那些毫无生气的铁面人。这么多年过去，辛小宝从未用毫无生气来形容过阴间，这里的人虽然不能算“活着”，却也和普通人无异，工作，娱乐，生活，更像是人间的镜像，只不过有些年代感罢了。
　　不过铁面人是冰冷的，他们沉默，整齐，唯命是从，无所畏惧。只要范茔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留情的发起攻击。辛小宝十三岁的时候认识范茔了，那时她受一个在人间徘徊许久的魂魄侵扰，谢琀只负责引路不负责捉鬼，于是范茔和铁面人出现了，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灵魂变得千疮百孔，嘶吼着再一次迎来死亡——永久的死亡。少有的，辛小宝意识到了生与死的差别，也第一次对阴间感到恐惧。

　　“好久不见。”范茔先开口。
　　辛小宝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舔舔嘴唇说：“一共就见过两次，还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次我估计也没好消息。”
　　“很不幸，职责如此。”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事？冥王不信任我，派你盯着我是吗？”
　　“事实上正相反，冥王觉得只让你做领路人屈才了，”范茔回答，“不是所有人都有在阴阳两界任意行走的能力，即使是在酆都城，像你这样的也少。”
　　“我知道，所以谢琀死了之后你们缺人，我才当了临时工。”辛小宝说。
　　“面试的事我还记得挺清楚呢。”她直视范茔的眼睛，又加了一句。
　　辛小宝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她刚刚要离开教室，范茔就突然出现在她眼前，辛小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昏了过去。她清晰地记得恢复意识时自己躺在地上，睁开眼睛看见正在监视她的铁面人，它们在辛小宝周围围成半圆，微微低头，就好像是脖子上有什么特制的轴承让它们保持着完全相同的角度。那个场景诡异极了，辛小宝吓得失声，手脚并用退到了房间的一角。
　　接下来的场景更加诡异，辛小宝紧贴着墙壁试图摸索出口，她不敢背对空洞的东西，而铁面人似乎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它们仿佛生了根，躯干一动不动，只是随着辛小宝的移动偶尔调整自己的头颅的角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茔才出现，手里拿着一面镜子。辛小宝几乎是咆哮着问他到底想干什么，而范茔告诉她，这是一个工作面试。

　　“你当时昏迷不醒，我是叫铁面人照看你一下。”范茔说。
　　“那它们还真是挺会照顾人的，”辛小宝点点头，“差点儿我就舍不得回家了。”
　　一阵沉默。
　　“你毕竟还活着，”还是范茔先开口，“而那面镜子只对魂魄起作用，换句话说就是只对死人起作用。”
　　“我知道，你当时解释过一遍了。我体谅你们找临时工不容易，”辛小宝说，“提前死一回而已，虽然这一死吓得我爸犯了心脏病，不过问题不大嘛。”
　　辛小宝语气有些尖锐，身体前倾握住茶杯，冲着范茔扯了扯嘴角。
　　又是一阵沉默。
　　范茔叹气，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冥王希望你解决一些人间的麻烦。”
　　“人间的麻烦现在也归阴曹地府管了？哦我知道了，你们想让我当大仙儿捉鬼！”
　　“捉鬼的事有铁面人负责。”范茔说，“你负责一些……特殊事宜。”
　　“比如说？”
　　“比如说这个。”范茔递给她一个信封。
　　辛小宝接过信封，迟疑了一下：“你知道我当初同意在阴间工作是为什么吧？”
　　“你想知道谢琀的死因。”
　　“对，”辛小宝抽出信封里的宣纸，“所以我才会在经历了那种恐怖面试之后还是同意留下来——而且是做白工。”
　　“我们还在调查。”
　　“我也是。”辛小宝说。
　　“别越界。”
　　辛小宝笑了，摇扇子似的晃晃折了四折的宣纸：“你们招个活人工，算不算越界？”
　　“……”
　　看范茔不说话了，辛小宝慢悠悠的展开这张纸，有些得意。

　　纸上是两行朱红色的文字，叶婉清，普罗旺斯花园。
　　“这信息是不是太简略了？”辛小宝皱眉。
　　“最近一个月发生了三起魂魄逃脱的事件，负责的引路人汇报说这些魂魄还没来得及走上黄泉路就消失了。”
　　“有没有可能是离开□□太久，引路人没有及时找到他们，力量太弱就消散了？”
　　范茔摇头：“周玫你还么记得吗？”
　　“冥界劳模姐啊。”
　　“她是其中的一个引路人，”范茔说，“她亲眼看见魂魄离体，却不听从她的引导，直接走向了别处。”
　　“周玫跟着这个魂魄，最后看着他消失在了一个叫普罗旺斯花园的高档社区。”
　　“你都已经调查过了，派鬼面人去抓不就行了，要我干嘛？”辛小宝问。
　　“我派鬼面人封锁了整个社区和周边大部分的区域，没有发现任何魂魄的痕迹，”范茔回答，“太干净了，甚至一个游魂都没有发现。”
　　“那听着有点儿严重。”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活人来帮忙调查，”范茔说，“一个有感知能力的活人，或许可以看见不同的东西。”
　　这次换辛小宝沉默了。
　　人死后的境遇各不相同，辛小宝见过几种。酆都城里生活的人都是超脱轮回之外的，生前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将军，忠臣，或者一些木石精怪，比如曹怀梦生前就是一株仙草，阿无则是个螃蟹精。还有一部分人死后魂魄由引路人指引走上黄泉路，接受审判，或者去地狱赎罪，或者重新投胎，普普通通，就像书上写的那样。至于剩下的人，就变成了游魂，他们没有出现在判官笔下，或者随着力量减弱慢慢消失，或者数年后投成花鸟鱼虫，鸡鸭猪狗一类的。他们是最常见的一类，辛小宝坐个地铁都能遇见一打，早就见怪不怪。
　　谢琀说过灵魂的力量很强，如果真的有人“清理”了这么多的游魂，那么他可以做很多事情了。辛小宝虽然不太清楚有关冥王，判官和生死簿的许多细节，但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个重要的法则，就是平衡。她知道一旦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虽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拒绝，辛小宝还是想逗一下范茔。
　　“我有什么好处？”辛小宝眨眨眼。
　　“工作时间宽松，有任务我就去找你，没任务你做什么我都不管。”范茔一本正经地说，“你还是可以随意来往酆都城，就像谢琀活着的时候那样，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辛小宝继续盯着他，没说话。
　　“……铁面人对你的监视也会解除。”范茔清了清嗓子，看上去有点儿不自然。
　　“谢天谢地！”辛小宝夸张地拍了下桌子，似乎完全放松了，整个人都靠在了木质扶手椅上，“感谢领导信任！”
　　谢琀死后几个月辛小宝都没去酆都城，但她很快发现自己被铁面人监视了，即使它们尽力隐藏了踪迹，她还是感受到了那种冷冰冰的气息。
　　不过身边的人看不见，她也就不在乎。

　　“而且这次的工作有工资。”
　　“啊？”辛小宝一愣。
　　“别了别了你们的钱我用不着，要不你们直接把我的工资发给怀梦姐吧？就当政府补贴困难商户了？”
　　“……你的钱一样是由活人支付的，明天介绍你们认识。”范茔选择直接忽略了辛小宝的要求，“大概算是你们说的驱鬼师或者道士，是我在人间的眼线。”
　　辛小宝撇撇嘴，“好吧好吧活人都在阴间打工，我已经习惯了，我什么鬼没见过。”
　　“男的女的？多大了？和我一样吗？”
　　“男的，三四十岁大概，”范茔回答，“他是所说的有灵感的人，能看见一些力量强的魂魄，但是没有你随时过阴的能力，而且他似乎也不太擅长驱鬼。”
　　“我猜也是，I am special。”辛小宝撇嘴，“不知道能不能算个国宝。”
　　范茔没问那个奇怪的发音是什么意思，他记得辛小宝经常和谢琀他们一起观赏一个发光的玻璃板子，或者一个可以折叠的硬壳子，谢琀说那是电脑，可以看电影和电视剧。
　　“都跟你说了去人间多转转，”谢琀以前经常拍着他的肩膀笑他，“干完脏活儿要懂得放松啊，下次来新茶驿一起看啊。”
　　“那个小姑娘不太喜欢我。”
　　“你别总板着个脸嘛，天天和那帮铁皮在一起我看你脸上都快长铁皮了。”
　　“……”
　　范茔也看过几本人间的书，觉得黑无常的这个报丧神的形象特别符合自己，处刑者，冥王的私卫，铁面人的统领，死在他手下的魂魄不计其数，他绝对服从冥王的命令，甚至杀人。
　　酆都城的人敬畏他，但他知道人们只是单纯的怕他而已，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身，所以他不会在傍晚忙完之后去酒馆里喝几杯，或者去渡口打牌。谢琀大概是他唯一的朋友，喜欢拍着他的肩膀，喊他小范儿，不过随着范茔这个“冥界第一执法者”的名号越来越大，谢琀就不这么叫他了。
　　“给你留面子嘛，范大将军。”谢琀挪揄他。

　　辛小宝把写着名字的宣纸重新折好装回信封里，递给范茔，说：“我拿回宿舍没处放，万一被人看见了要觉得我中二病的。”
　　中二病。范茔默默记下这个词，还是没追问。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六点。”
　　“麻烦等我走到没人的时候再出现，我不希望学校传出什么‘少女凭空消失’之类的校园传说，谢谢。”
　　辛小宝边说边站了起来，她看着范茔，示意这场谈话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范茔坐着没动。
　　“还有什么指示？”
　　辛小宝疑惑地看着范茔，后者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你知道，我和谢琀算的上是…朋友。”范茔说。
　　辛小宝笑了出来，范茔看着她，觉得这是这次谈话中她唯一的真心的笑。
　　然后她轻松地双手撑着桌子，歪头看着范茔的眼睛。
　　“我知道，你当然是他的朋友。谢琀说你是他信任的人，所以我也没敌视你。”
　　“监视我的事，我也明白，你的工作。”辛小宝说，“但是我是真的害怕那些铁面人，我可真的不想有第二次面试了。”
　　“我那么说只是看你尴尬的表情，你自己难道意识不到吗？”
　　“……别人常说我没表情。”范茔越来越觉得辛小宝有些地方很像谢琀。
　　“那下次给你录下来。”辛小宝边说边走，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所以，铁面人还在外面吗？”

　　范茔推开门，辛小宝跟在后面。铁面人一动不动地守在茶馆外的空地上。
　　哑女上下打量着女孩，她看上去没事。
　　辛小宝看着比新茶驿还冷清偏远的小店，再看看门口的铁面人，默默心疼店主的处境。
　　范茔一言不发的把钱袋递给哑女，哑女稍稍欠身行礼，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
　　直到范茔和女孩走出去好远，她才松开扭着长裙的手，倚靠着大门，感受呼吸渐渐平复，尘土落下，一切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