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栖》鸡鸣汤包

2、今天是个好日子

　　新茶驿黑色的木头们被推开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酆都城。主街上的店铺早就点上了灯笼，一些有门路的店铺甚至装点了充电式的彩灯，一派生气勃勃的光景。
　　曹怀梦揉揉眼睛，点几盏油灯，搬着小板凳去够最上层货架上自己留的铁观音。
　　反正也没客人来，等下和小宝喝些好的。曹怀梦心想。
　　然后她费劲得给铁炉子里加上了炭火，这种力气活以前都是阿无干的。那时候阿无还不是鬼差，只负责三途河的摆渡。三途河明显人员冗余，阿无就经常提前下班跑去新茶驿给曹怀梦打下手。
　　后来谢琀死了，辛小宝当上了临时鬼差，只负责从阴间入口到望乡台附近的一小段路，剩下的工作全交给了阿无。
　　“留下一堆烂摊子，”曹怀梦狠狠地给了炭火一铲子，“我的免费劳动力都跑了！”
　　几个人嚷嚷着路过门口，自动忽略了这家老树根一样的茶馆。曹怀梦想了想，打开了柜台上的投影灯。
　　黄白两色的星座投在墙壁和屋顶上，曹怀梦稍稍调整灯的方向，好让自己最喜欢的天秤座投在屋顶的正中间。
　　这是辛小宝送给她的，那时候辛小宝还是个八岁的小孩子，谢琀第一次带她去主街上最豪华的酒楼吃饭，回来之后她就追着曹怀梦问为什么不把新茶驿也好好装修一下。
　　“花里胡哨的，又不是多好看。”曹怀梦回答。
　　“可是新茶驿都没生意！明明怀梦姐姐泡的茶比那些大酒楼好多了！”
　　辛小宝一句话戳中了她的痛点，她之前从来没和小孩子打过交道，赶紧抚着胸口告诉自己童言无忌，这是童言无忌啊。
　　后来还是谢琀给辛小宝解释了阴间的不同。阴阳两界很少有交集，只是偶尔出现可以“过阴”的活人，会利用自己的能力和阴间的人做“交易”。他们为阴间带来商品，然后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是不是有点像走私？”辛小宝问。
　　“对，就是走私。”
　　“那他们能从阴间得到什么？”
　　“这个嘛……刚刚我们去的那家酒店的宫廷卤肉啊，北街张师傅的泥人啊，还有很多人间买不到的东西。”
　　“有泥人？”
　　“嗯嗯，小宝，阴间也是很好玩的，等下我带你去买……”
　　“小宝小时候真好骗。”曹怀梦自言自语，“你后来知道这其中的真相的时候可是吓得不轻，‘死法这种东西居然会有人想提前知道？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的祭日是哪一天！别人的我也不想知道谢谢！’真是想想就好笑……”
　　“怀梦姐你又自己说什么呢？”

　　辛小宝一进门就看见曹怀梦在笑盈盈地嘟囔什么，脊梁骨直冒凉气。自言自语倒是这个人的常态，因为除了谢琀和阿无，她没和什么人接触过，再加上不能见光所以白天总是在睡觉，新茶驿也就只有晚上才能开门营业了。
　　不过笑容放在曹怀梦的脸上就有点儿违背常理了。曹怀梦看上去就像个上小学的小女孩，即使她已经两千多岁了。辛小宝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到新茶驿，曹怀梦穿着蓝色小熊睡衣，一只手整理着微微发红的卷发，上下打量着她。辛小宝在这个貌似和自己同龄的女孩子眼里看到了冷冰冰的疏离感，吓得赶紧往谢琀身后躲。
　　十年过去，曹怀梦冰美人的定位在她心里一点儿没变。
　　“没事儿，想起来你小时候，那时候你真是傻乎乎的。”曹怀梦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对辛小宝说。
　　“哇哦我居然能让怀梦姐笑得这么开心真是荣幸，”辛小宝挤到柜台后面使劲儿晃她的胳膊。
　　“去把水拎到桌子上去，我准备好茶了。”
　　“Yes sir！”

　　“你今天怎么晚了点儿？”
　　“我本来可以早点过来的！今天这个人可顺利了！”辛小宝懊恼地拍了下桌子，“我都走到北城门了才想起来书包落在学校操场上了……”
　　“今天可是双十一，我给你带了礼物的…”曹怀梦看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快递袋子，又忍不住笑了。
　　辛小宝知道了谢琀没办法买到人间的东西之后，每次来新茶驿都会带点儿新鲜东西，跳跳糖，伯爵奶茶，辣条和小贴纸一类的小玩意儿。每一样都让曹怀梦和阿无觉得新鲜，比谢琀收集来的干巴巴的宣传单有趣多了。不过他们也知道这是小姑娘用零花钱买的，虽然真的很喜欢也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下去。
　　于是三个人好说歹说才让小女孩放弃了“我可以把我的东西分一半给你们”的想法。

　　不过辛小宝很倔，她把从前的“每日分享”变成了“节日礼物”。于是曹怀梦的日历被画上了各种节日，包括世界熄灯日和植树节。
　　“今天为什么有两份礼物？”
　　“3月21日哎！世界睡眠日和21三体综合征日可是同一天！”

　　最后他们认输了。在谢琀确认了辛小宝确实没偷拿妈妈的钱在外面“养人”之后，他们也就放任不管了。为表感谢，每次辛小宝来新茶驿，他们仨就带着小姑娘下馆子。当然，谢琀和阿无轮流掏钱包，毕竟曹怀梦是没什么收入的。

　　包裹里是一件长款睡衣，浅绿色的亚麻布，袖口上用红线绣着细细的云纹，是曹怀梦喜欢的颜色。
　　“这是我前两天去杭州买的，手感超好，我一下子就看上了，”辛小宝开始使劲儿夸，“姐你看这个风格多称你气质，冰美人儿怎么能天天走可爱路线呢！”
　　“可你当初明明也说过我适合皮卡丘睡衣的。”
　　辛小宝憋住一口血继续推销：“我那时候小不懂事眼光不够高级，姐你看你的脸，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高级脸。国际章你知道吗？”
　　“知道，我有她电影的海报。”
　　“对嘞！你看你就特别适合她的风格，高级！高冷！高档！”
　　所以求求你快把身上那件荧光粉的睡衣换了吧。辛小宝疯狂吐槽谢琀和阿无的审美。

　　终于曹怀梦走进了里间试衣服。
　　“姐你把你换下来那件给我，我带回去用洗衣机给你洗洗啊。”辛小宝喊。
　　那件荧光粉睡衣是谢琀托辛小宝买的，算是给曹怀梦的生日礼物。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找了个网管的工作，挣了几个星期的活人钱，最后就去商场选了这么件衣服。
　　辛小宝叹气，这次不是哀叹谢琀的眼光，而是心疼曹怀梦。谢琀死后她似乎格外在乎这件衣服，几乎就没怎么换过。
　　得知谢琀的死讯时，曹怀梦是反应最平常的一个，辛小宝曾经试探着问过她，而曹怀梦只是冷静地告诉她：
　　“我命太长了，什么事都得做好准备。”
　　除了一段时间的歇业和这件粉睡衣，曹怀梦的生活似乎毫无波动。但是辛小宝知道，她只不过是在拼命维持现状而已，她不再喜欢听阿无讲起阴间的新鲜事，也不去追问谢琀的死因。有那么几天新茶驿的生意突然多了起来，善良的客人们聚在昏沉沉的店里，不经意的讨论外界有关谢琀的传闻，时不时瞥一眼他的昔日密友，而曹怀梦只是冷着脸泡茶，直到阿无冲进来赶走这些雪中送炭的“好心人”，她才开口说几句劝解的话。
　　谢琀的死确实引起了很大轰动，他在阴间工作数千年，算是最早的一批鬼差。辛小宝记得，只要和谢琀走在街上，就总有人打招呼，还有人塞给她糖吃。
　　“因为你是谢琀家的小徒弟啊，”印象里点心铺的婆婆曾笑眯眯地对她说：“婆婆这里的点心你可以吃到饱呦！”
　　每个人关系看上去都和谢琀关系很好，即使带活人来阴间不怎么正当，这么多年却也相安无事。从来没人找过辛小宝的麻烦，“放心吧，我罩你。”谢琀这样对她说。

　　辛小宝知道，大半年过去阴间的传闻还是没停。没人知道一个小鬼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挣脱了望乡台的束缚直接让谢琀灰飞烟灭。阴间动用了所有鬼差，都没能把这个魂拘住。传言说他带走了镇魂铃，也有传言说他是曾经阎王手下判官的转世。开始有人关心谢琀的老朋友们，小报纸见微知著，把谢琀的死和酆都城未来的走向分析得头头是道。辛小宝算是见识了信息传播的强大力量，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骨头渣不给你嚼碎都不算完。她自己也为了避风头，几个月没去过酆都城，毕竟平生第一次上头条可就是“神秘女孩或将掀起两界最强风波”这种大新闻啊。

　　“小宝？”曹怀梦轻轻拍她。
　　“诶，这身好看，我眼光真好！”
　　曹怀梦点头，把换下来的衣服递给她：“我再给你拿些好茶，白天上课时候提神喝。”
　　“怀梦姐你最好了！”

　　闲聊几句之后辛小宝哼着小曲儿出了茶馆，沿着小路朝主街走去。
　　大部分情况下阿无会在任务结束后回新茶驿，然后告诉辛小宝下次任务的安排。不过阿无今晚没来，多半是在渡口和老同事们打牌忘了时间，沿着主街向东走很挺远一段路就是三途河渡口，保险起见辛小宝还是决定去找他确认一下。

　　“不用去了。”
　　辛小宝猛地站住，紧张地转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阿无回三途河工作了，你也有新任务，我来负责。”

　　范茔！
　　他妈的怎么会是范茔。
　　辛小宝警惕地盯着他，试图用沉默来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范茔走出阴影，铁面人紧随其后。
　　“相关事宜我们换个地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