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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浮云一别情如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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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香炉里燃的是海州的勾栏香,气息虽然浓郁了一些,但是对于水上生活的人来说,沾染上一些总比一身汗臭来得好。薛恒和童正两人聊得火热,劫后余生的兴奋感让他俩又多喝了几杯。吃了几个菜后,薛恒突然问道:“这苏卿是不是迷路了?怎么去了那么久?”童正掂量了一下时间道:“确实,照说早该回来了。”伴着门外传来苏卿轩的脚步声,童正笑道,“正说着呢就回来了。”童正起身正准备去迎接,苏卿轩一把推开了门,正巧对上童正的带着醉意的眼睛,童正笑嘻嘻道:“怎么,拿到东西了吗?”
“啪”的一声,门被苏卿轩紧紧地关了起来,她将药品放在一旁,毫无征兆地抬起自己的长剑,快步上前将童正压到墙上,用剑鞘抵住了童正的咽喉。童正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双手挂在苏卿轩的剑鞘上急叫道:“苏卿!你干什么!”苏卿轩一脸严肃质问道:“说!你和琅琊人什么关系?”童正反问道:“什么关系?我堂堂大周男儿,你说和琅琊能是什么关系?”薛恒听出了些端倪,问道:“苏卿,你遇上什么事了吗?”
因之前有阿奇尔伪装小兵问话之事,苏卿轩进门之时先观察过薛恒,不管是脸侧还是肉肉的手掌都毫无破绽,所以薛恒是绝对安全的。还剩一个就是童正,他今天的行经十分古怪,竟然还要苏卿轩去做他姐夫,一定有问题。苏卿轩在他脸上一顿揉搓,可是半点猫腻也没有:“你不是假的?”童正被她揉得鼻子一整发痒,连打了几个喷嚏,苏卿轩急忙跳开躲闪,童正这才舒缓了下来,刚被剑鞘抵着气闷、微醺的脸泛起了红光,问道:“你倒底是怎么了,我当然是我了,不然还能是谁?”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苏卿轩收起了双手一脸歉疚地看着童正,又想抬手看看有没有把童正弄伤,双手只能不上不下地举着。童正摆了摆手,回道:“罢了,罢了。看你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是我打了你呢。可你这倒底是怎么了?”苏卿轩思来想去,现在船上最值得信任的应该就是眼前的两人了,终于决定把谷道内的见闻和船上刚看到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童正和薛恒听得哑口无言,良久之后童正笑道:“苏卿,看不出来,你可真憋得住事啊!”薛恒被童正逗乐了,说道:“照你这么说,这个温不平此刻已经在船上了,应了他们之前商榷的要运输毒物,竟然是用的是童家的货船。”
“我童家向来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会和琅琊人有所勾结。你说有个蓝头巾的和温不平攀谈,那人是这条船的船老大王乙,他好像是我舅舅门下,怕是被温不平给收买了。等我回去定要舅舅给他好看。”童正辩白道。
苏卿轩问道:“这船上载着重要的毒物,若真让他们成行,大周要乱。此时敌在明、我在暗,能不能从中破了他们所布之局?”童正一惊,他原本一直以为沉迷于烟花之地的无名小卒成不了大事,他屡次被救也只源于对方的肝胆侠义,此时听了苏卿轩一席话更是倾佩起苏卿轩的胆识。童正忽地向苏卿轩抱拳道:“想不到你不仅有满腔热血,更有勇者之势。只可惜现在,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毒物是何物,又如何行事?”
薛恒觉得饭菜很是可口又扒了几口,随手擦了自己嘴角的油渍,含糊道:“这个事情你们问我呀!之前告诉过你们的,我对植株有些研究。这条船是去丰粮镇的。丰良镇土地极其肥沃,每年产的粮食能供上几个州的吃食。再过上月余,大家会找些新谷种下地,怕是琅琊人运了些有毒的坏谷种想要掉包好的谷种。等过了一个季收成时,才发现出了大事,就为时已晚了。”童正更是没想到,自己起初十分轻蔑的只会“耕耘采药”的薛恒竟然起到了那么大的作用,心里既是惭愧又是欣喜,道:“薛兄弟学识渊博,叫我倾佩,之前我对你无礼,都是我有眼无珠。”
薛恒受宠若惊道:“童公子。不,童兄,你我既然以兄弟相称,过去种种不快也就让它过去了,现在你我三人在同一条船上,绸缪着同一桩大事,便要心无杂念,方能成事。”铁盆中的炭火烧得啪啪直响,童正拉住苏卿轩和薛恒的手道:“那我们就三人齐心把琅琊人布的恶局给破了!”
几日后的夜里,根据童正白日里搜罗到的消息,趁着守卫正松之时,一起潜入了仓储之地。
仓底很大,本该阴冷,但是仓内却一直放有一盆火炉烤着湿气,所以童家的漕运货物向来保存得十分完好,这也是为什么更多人愿意找童家运货的原因。童正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锦衣,苏卿轩问道:“你穿得这般招摇,不怕被别人发现我们的行踪吗?”童正得意地回道:“我向来如此穿着。若是换了装扮,这一路上才会叫人起疑咧。”苏卿轩点点头,回道:“你想得也对。”童正得了苏卿轩夸奖,心里欢喜,找起东西来更是卖力,过了大半柱香时间竟然一无所获,便皱起了眉头,他这第一次觉得自家的船舱太大了,单凭他三人翻找这些东西恐怕一整夜也难以查清,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而低声自嘲笑道:“我从来没有过,有一天会偷偷摸摸蹲在自家的船舱里找东西,真是造化弄人。”
苏卿轩见他意志消沉,遂道:“世事无常,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便要迎难而上才能金石为开啊。你不是一直想学武做个成名的武林中人吗?此番之事你权当个机遇,若能成事,便是保住了诸多周百姓的性命,这份功德,更不是屈屈拳脚所能成的。 ”薛恒笑道:“苏卿小兄弟年纪虽小,心气、眼界着实高,怪不得能叫有的人另眼相看!”
童正听苏卿轩一席话,感触良多,他向来刚愎自用而不自知,只是这几日所见所闻叫他改变了许多。从前一味的抱怨万古派和大派名门,此刻他已经能够有心有力去做一些自己觉得值得的事了,他也不再妄自菲薄说道:“苏卿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你我年纪虽然相仿,可是你却活得比我通透。”顿了片刻,“咦?薛兄,你说有的人对苏卿另眼相看,这'有的人'是谁?”
薛恒原本埋在众多货物中极力搜寻的身子微震,撑起头来扯出一个谄媚的笑,说道:“这有的人能是谁呢?可不就是我们嘛!我们都觉得苏卿很特别,不是吗?”童正半信半疑道:“薛恒,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笑得这么别扭……”
“别说话!”薛恒突然食指抵住鼻梁,闭目左右搜寻了一番,自言自语道,“差不多这个味,在附近了。”薛恒走出两三步掀起一块厚重、肮脏的粗麻布,底下压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木盒,盒子上扣着一块铁锁。正当苏卿轩和童正一筹莫展之际,薛恒抽出自己脑袋插着的细铜发簪,几经弯折之后竟然将锁给撬开了,打开一看,里面果真是谷种。童正知道这次船上托运的应该是什么东西,而这些托运的东西里根本没有谷种这个玩意儿,这也就印证了薛恒之前的猜想。三人的脑袋凑到一块儿,看着这些谷种虽然饱满,但是上面都有些不起眼的黑线,若是不知情的村名拿到了手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便会中了琅琊人的计。
薛恒抱着这木箱,问道:“那现在这东西怎么办?”童正道:“还有一个时辰船会停靠在景波镇的码头。届时我们可以带着东西下船。”苏卿轩移开仓门向外张望,确定没人之后三人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正准备往上再走一层时,童正却被绊了一跤摔在阶梯上,所幸动静不大,引不来旁人。苏卿轩低头一看,绊倒他的竟然是一根细铜丝,材质与木盒上的铜锁无异,循着线看去另一头竟然隐入了夹缝木板之中。薛恒暗叫一声:“不好!另一头一定牵着某些响动之物,置于那温不平或船老大的房内。怪不得他们对着仓库不加强守备,原来已有后招。只怕此刻他们已经洞悉我们了。”
“只怕我们等不到一个时辰后了,也没办法装成没事人,现在只带着东西能冲上甲板。”苏卿轩不假思索一把抓起童正,薛恒抱着木盒,齐齐冲了出去。
才上甲板,便见到温不平负手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两个铁球,似乎是等了小片刻了,他寒森森的眼光看了过来,冷冷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做什么拿我老人家的东西?”目光一扫定住了薛恒怀里的木盒。
“这东西你且借我们几天,到时候我们还你些好东西呗。”童正看他同自己打哑谜,自己也干脆和他说些不清不楚的话,叫他心里难受。
温不平假笑道:“快快还于我来,这可是我老人家的好宝贝!”苏卿轩想起他当日在谷内和蓝衣人幻想害死大周百姓的样子,越发觉得温不平的神态虚伪做作,说出的任何话都显得格外刺耳,实在忍不住骂道:“哪里是什么宝贝!净是些害人的东西!”
温不平见苏卿轩眉目清秀,瞳色在浅薄的灯光下竟然泛着琥珀色,俊美之中竟然有些熟悉之感,看看苏卿轩身着男装,长着小胡子,故而又摇了摇头说道:“小孩,你爹妈是谁?”这是问在了苏卿轩的痛处上,她从小是弃婴,得幸前后被杨氏夫妇和苏劲松夫妇所收养,可若问她生生父母现在何处,仍旧令她心中难过。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苏卿轩这几日身上的疼痛都幻化成满腹委屈,怎么也难以平复,对着温不平就脱口而出:“与你这琅琊狗贼有什么关系!”
苏卿轩这一冲动,立马点破了温不平是琅琊人的事情,那么温不平自然也不必和他们再装腔作势了。温不平手中铁球捏得嘎嘎作响,冷笑道:“看来你们知道得不少啊。今日便留不得你们了。”薛恒向后退了几步,悄声问苏卿轩和童正道:“你们可会水?”
苏卿轩点了点头,薛恒打开木盒,便把谷种倾泻入边上的火盆子里,顿时浓烟四起、火星四溅。见状,温不平手中铁球顺势飞射而出,大叫道:“混账东西!”温不平虽然老了,出手却不含糊,铁球如两个铁拳一般朝薛恒飞去。苏卿轩知道薛恒用意,如果他们今夜绝逃不走,那这些毒物也不能流出去害人,只要将它们变成灰烬琅琊人的计谋就可告一段落。
苏卿轩长剑来不及出鞘,双手一握就将那两个大铁球击飞了去,铁球力气甚大,苏卿轩的剑鞘都被击出两个大凹口来。铁球一歪转了个圈,又再次飞回到温不平手中,温不平一击不中,谷种又被薛恒烧成了灰,自己向主子的许诺全都成了一句空话,回去少不得被阿奇尔姐弟二人嘲讽,顿时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大开杀戒。
船舱里跑出来十来人,有的拿着弓箭、有的拿着小刀,带头的正是蓝头巾的船老大王乙。王乙和温不平对了个眼神,倏地青光一闪,一把匕首从王乙手中掷出,急飞向童正,苏卿轩抽剑如风驰电掣般略了过去,将匕首击倒在地。
童正知道今夜必定凶险,却不想第一个向他使出杀招的竟然是他们家的船工王乙,若不是苏卿轩一直盯着不会功夫的童正,只怕此刻童正早就遭了王乙暗算成了一具尸体。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之下,童正又向苏卿轩背后缩了缩,对着王乙叫骂道:“你这白眼狼!我童家给你吃、给你喝,你竟然反了,想杀主子!”
此刻苏卿轩三人已是瓮中之鳖,王乙没有暗算成功,也并不焦急,说道:“公子。你说你老老实实在房里多好,偏要出来躺这趟浑水,这下好了,这主子再厉害,死了的主子也不过是个死人罢了。”童正越发气得上头,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舅舅的心腹竟然是琅琊人的走狗。王乙又说道:“不过你放心。等你死了,我就把你们通通扔下水,告诉童小虾,你被你同行的这二人给害了,童家会好好给你立一个碑的。”
王乙手一扬,几个喽啰冲了上来,温不平也是推了铁球再次出击,苏卿轩正准备拔剑想敌,心中又顾虑童正安慰,才一转头,一阵大风呼啸而来,众人眼睛也睁不开来。苏卿轩突然踩到一团麻绳,脚下一滑,童正扶她不住,两人踉跄着竟然摔出了船栏。薛恒一阵惊呼,手中镰刀撞开温不平的铁球,后又有几箭射来,便一跃也跟着童正他们跳下船去。
“算他识相,跳河或许还能有个全尸。”王乙笑道。温不平心里不太安定,走到船栏附近,向下看去。夜色太黑,货船太高,实在瞧不出河面动静,底下只有水流涌动之声。突然河面上闪过一阵金光,那是童正的外衣,边上还裹挟着其他浮动身影。温不平心中大喜,取来一个铁块用粗绳子绑在箭尾,取过长弓,向童正背心射入。温不平虽已不如年轻时那么敏捷,可手上的力气却丝毫不减当年,箭带着铁块飞驰而去,一击即中,一切沉入水面再也没有其他动静。落雪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夜风总还是冷的,温不平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无误之后这才放下弓来,和王乙转身离去,这次事败虽已解决后患,但回去总还有些麻烦。
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后,船身靠近底部的铁链上挂着几个影子。快到靠岸时,那几个影子先行游到了岸上,迅速离去,闪入树丛之中。奔走约莫一里地后在地上生了堆火,其中一个人抖了抖身子,说道:“还好靠岸及时,不然我都要坚持不住了。”苏卿轩瞪了一眼在水里时一直挂在自己肩膀上的童正,回道:“你全程挂我身上,我都没说话呢,你怎么好意思说坚持不住呢?”
薛恒笑道:“苏卿说得对。童兄你不会水,若不是苏卿抓住了你怕是片刻也坚持不住。”童正回道:“不说别的。若不是薛兄弟想到用衣服做障眼法骗过他们,此刻我们只怕是都变成了箭猪了。”原来,之前河面上童正的金色外衣,是薛恒叫他脱下扔入水中,再用一块小木板垫在下方,挥掌推开带着衣服的木板,在高处看来,就像是童正在游水一般。
苏卿轩赞道:“薛恒你可真聪明,这次我们大难不死,全都是你的功劳。”薛恒被夸得怪不好意思的,挥挥手说道:“你们可别再夸了,要夸也得夸苏卿一时脚滑时踩了麻绳凑巧带着童兄一起摔了下去,我才灵光一闪有了这后招。”
三人灭了琅琊这桩大事,虽然此刻一身冰冷,心头却十分火热。童正转头看向苏卿轩,心道:“方才我在水中一时以为自己便要溺死了,却被他拽起,后来整整小半个时辰就一直挂在他背上,河里虽凉,却觉得心安。像他这样能给人安全感的男子,我之前竟然还对他有所疑虑,实在是多余,这样的人做阿姐的夫君再合适不过了。”童正烤着火说道:“王乙这次和琅琊人行事不成,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小虾也不会有事。只是我需要赶在他们回去之前先回童家,把这事解决了。外公把漕运交给爹的时候,舅舅并无怨言,此刻想来,舅舅也是怪会做戏的。”
苏卿轩知道王乙是童正舅舅的心腹,童正说这话已经开始怀疑上自己的亲舅舅了,苏卿轩这几日了解下来,童正是的爱钻牛角尖的人,生怕他再次固执已见,反而被仇恨、偏见蒙蔽了双眼,开解道:“王乙既然想留了小虾性命,说明他也想回去之后给童家一个交代,所以你舅舅未必就是和温不平同流合污之辈。”
童正知道“苏卿”是在为他考虑,笑道:“我是家里的男丁,确实不该再任性妄为。你们跟我回童家,我保证,重树家风,肃清流毒。”薛恒拍掌附和,苏卿轩却皱起了眉头,杨氏夫妇的忌日就在这一两日,童正已经安全,她是不能再继续和他们一起行事了,她说道:“我不能和你们去童家。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童正心口一沉,却也知道,要把“苏卿”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武林人士圈禁在童家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虽然很是不舍,却也说不出什么阻拦“苏卿”的话来。薛恒问道:“苏卿。你身上还有伤,若不跟着我们一起,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你当如何自保?”
“我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绿水村的。”苏卿轩坚定地回道。“绿水村么?”薛恒惊呼道。苏卿轩问道:“咦?薛兄弟对绿水村很熟吗?”薛恒打了个哈哈,说道:“这真是巧了,你沿着水路往回走不到一日应该就能到了。如此,那我也不担心你路上有事了。”
童正握紧拳头说道:“丰粮镇的事情苏卿你别再管了,你只管去做你自己的事情。琅琊人作恶牵扯到我们童家,若是官家知道,我童家也是难辞其咎。但你放心,等我回了童家,自会妥善处置这些事情,不会让琅琊再生这些枝节。”顿了顿怕苏卿轩不肯答应,又道,“我童正向来不求人,这次算我求你了,毕竟我童家上下百来口人都是无辜的。”苏卿轩自然能够体会童正的考量,也知道童正向来嫉恶如仇、眼里绝对容不得沙,说道:“我信你。”童正笑道:“还有一事。”
苏卿轩疑惑道:“什么事?”童正凝望着苏卿轩,心中盘算着:“我今日虽拦不住他,但是阿姐的好夫君我是一定要帮她拿下的,我且与他定个时间,为他铺好路,到时他一定会愿意留在童家的。”嘴上说道:“三年内,我会好好让童家改头换面、重整旗鼓,届时你一定要来一趟我童家看看。”
“看看?”苏卿轩不知道童正想让她看些什么,但是童正发出了邀请,总是好意,况且等到三年之后,对于童万里故去之事,童正一定摒弃了心中固执的偏见,那她再去童家说清楚当日发生的一切,童正一定能够听得进去。如此一想,苏卿轩觉得很是顺理成章,随即点了点头,回道:“一言为定。”二人于当夜击掌为誓,分道扬镳。
顺着薛恒所说,苏卿轩沿着水路一直往回走,为了赶时间,路上一刻也不敢怠慢,却忘记自己夜里身上有伤,夜里还泡了许久的水,踏入绿水村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绿水村的村口之外有一口天净泉,听说那口泉里涌出的温泉水有疏通经络、美容养颜的功效,所以这里虽然是个普通的村子,但是来往的贵人和游侠总还是有一些的。街边有卖炒货的,吆喝声伴着新鲜出炉的花生米的香气一阵阵飘荡在街道里。苏卿轩已经许多年没回到绿水村了,苏劲松夫妇带她回天池之后不允许她下山,生怕她和之前的苏晓旭一般生出意外离他们而去。村子似乎比几年前拓宽了许多,村里的街坊邻居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可是方才苏卿轩记得自己进来时明明写的就是绿水村啊。又往里走了一些,是一家看着还不错的客栈,苏卿轩想了想,当日相约绿水村见,也不知魏无长和李梦恕是否到了,她且先进这家客栈问询一番。
还没等苏卿轩走出两步,客栈的墙内竟飞出一个人影,如鬼魅般迅捷撞过她身侧。苏卿轩被一带,整个人顿时天旋地转、头脑发热,心口止不住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只是她自那夜里赶路之后也没有吃上什么东西,腹中空空自然只能喉中干呕。此时,苏卿轩才突然意识到,应该是背上的伤口化了脓,才会起了高烧,她心中期盼道:“我虽再难支持,但是师兄一定已经到了这儿,只望他正巧在这件客栈里,下一刻就能从里面出来迎我,把我扶住。”虽说分别这几日,苏卿轩都能够勉力渡过许多难处,但她终究还是个小姑娘,支撑不下去自然希望能有个亲近之人来保护自己。
就在此刻,客栈中果然跟出了一个矫健的身影,只是那人并不是苏卿轩心心念念的师兄,更没有上前去搀扶她,那人甚至手持一条张牙舞爪的九节鞭,另一只手着苏卿轩的鼻子就大骂了两个字:“淫贼!”
苏卿轩被他一下子给骂懵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穿着男装,这一路过来十分坎坷,样子是狼狈了一些,但是这和“淫贼”二字又如何能够挂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反驳道:“你怎么含血喷人呢?”那人冷笑道:“我含血喷人,你看看你腰间。”苏卿轩一低头:“咦?”有一块红色的雾绡挂在她腰上,拿在手上一瞧,“荷叶金蟾?”再仔细一瞧,苏卿轩原本发热的脑袋更加混沌了,双颊涨红了起来,这分明是一条肚兜。这条肚兜自然不是她的,可又是何人把这东西挂在她腰上妄图陷害她的呢?不过,对面的九节鞭男子可不会给她那么长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长鞭一挥,苏卿轩侧身一躲,方才站着的地方愣是被敲裂了一条大缝。周围的村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赶紧撂下东西纷纷躲藏了起来,街道上瞬间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或是正是村外来的武林中人,不怕这种事情。
只躲这一下,苏卿轩就已经急喘连连,这人的九节鞭出鞭太快太狠,下一鞭来时她可能就没这个力气躲开了,只能解释道:“这东西不是我拿的,之前有个人撞了我,或许是那人掉的。”
“你这淫贼倒是敢做不敢当啊,看鞭!”那人手腕一提,长鞭竟然绷直了起来,像是长剑一般刺出,势道凌厉,其中所含内力绝不逊于魏无长之辈,向苏卿轩飞刺而去,非要她受伤不可。苏卿轩知道自己必要躲避才是,可是手脚不听话全身没了力气再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鞭向她袭来,她心头一酸,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暗道:“我要死啦,师兄却也没有出现见我最后一面。若他知道我之前做过的事情,会不会觉得我也有些能耐,足够站在他身边了……”
“钉”那人的九节鞭,被什么东西瞬间击散,鞭风所到之处也挥散开来,苏卿轩被一震,向后摔去,摔进了一个坚固的、温暖的、带着一丝熟悉的臂腕里。苏卿轩抬起自己浑浑噩噩的脑袋,只见对方双瞳剪水正凝望着她,不着一言,却是叫她顷刻间竟觉得目酣神醉。苏卿轩脑海里残存的机智告诉她,她今天终于不会死啦!苏卿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向大人告状一般,憋屈着撇了撇嘴巴,喃喃道:“齐珏。”
齐珏原想嘲讽她几句,听她开口后便转念叹了口气,倒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苏卿轩不知道如何作答。那拿鞭人连连发问道:“是你击落了我的九骨鞭?没有人可以接住我这一招,你用什么兵刃接住的?你和这淫贼是一伙的?”
“淫贼?”齐珏有些戏谑地捏起苏卿轩的下巴,研究了她的假胡子一会儿,似乎有些嫌弃她拙劣的伪装,轻轻将它撕下,笑道,“快一月不见,你本事长了不少啊。”苏卿轩哪里还有力气和他争辩,站也站不住了,只能毫无威力地瞪了瞪齐珏以示不满,摇摇欲坠的身子被齐珏臂腕一带贴着他坚如磐石的身子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拿鞭子的人很生气,因为他连发了三个问题,对方竟然漠视了他,但毕竟是个能够截住他九骨鞭的人,他也就先按耐住怒火,再次说道:“方才是你暗算了我的九骨鞭?”
“九骨鞭?”齐珏想了想,“这么说,你是江梁。”江梁少年时便在江湖上以九骨长鞭成名,只是这几年不知去了哪里倒有些销声匿迹了,江梁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很是满意,说道:“不错。你有些见识。说说吧,你方才打断我九骨鞭的兵器是什么?”
“哈?兵器?”齐珏突然笑了起来,像他这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男子即便是手里举了粒花生也像叫人赏心悦目。可是江梁的面上却挂不住了,他的引以为傲的九骨鞭竟然败在一个后生的花生米之下,心中狂怒再难压抑,呵道:“看我好好教训你们这些淫贼。”
“江梁,淫贼抓住了吗?”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从客栈中走了出来,脖子上挂着一串无暇的红玛瑙更衬出她眉宇间的贵气。江梁闻声捏住长鞭,后退两步指向靠在齐珏怀里的苏卿轩道:“东西就在那淫贼手上。”
那女子一瞧,骂道:“废物,那淫贼瞎了一只眼,不是这人!”苏卿轩想了想这肚兜该是这姑娘的,抬起手腕想要还给对方。齐珏扫了一眼,掌风一挥将肚兜推向那女子。那女子顺手一接,倒不像寻常女子一般害羞扭捏,打开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东西,又白了江梁一眼,发现齐珏正看着自己,她自知貌美,一个男人看着她,她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唇角一勾道:“你瞧我做什么?”
“想不到这小小的村落竟然来了西钊国的贵客。”齐珏也报以一笑。可那西钊国的姑娘脸色却一变,冷言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的?”
齐珏看了眼她手中的红绡道:“周国姑娘爱花,金蟾是西钊祥瑞之兽,荷叶金蟾也只有西钊的贵族可用。看姑娘年纪和样貌,想来就是西钊第一美人——玉柳公主了。”玉柳听他推断言之凿凿,再观他样貌俊朗、绝非凡人,心中一喜,转念一想,自己的行踪若是暴露怕是多有不便,说道:“你很好。”随即对齐珏一笑,转身便进了客栈。
苏卿轩脑袋越发沉了,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身子一歪便倒在齐珏怀里晕了过去。齐珏原本以为她只是累了,此时揽着她腰的手腕顿觉湿润,伸手一看,竟是一大片血色。
江梁原想说些什么,却听对方像变了个人一般,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带着不可反抗的压力:“是你伤了他?”
换作平时江梁肯定不愿意理会一个无名之辈的问题,只是此刻江梁觉得空气都变得混浊起来,仿佛大雨将倾,这一切似乎都来自于眼前的这个男人的施压,到底是怎么样可怕的一个人才能让人有这样的感觉。隔壁的摊子突然倒了下来,露出躲在后面的哆哆嗦嗦的独眼男子,俨然就是玉柳所说的淫贼。江梁立刻开口对齐珏说道:“我没有伤害过你的小兄弟,但你小兄弟说过,这个淫贼撞到过他,一定是他干的!”
独眼淫贼还没开口,便被一股无可名状的热流涌到了齐珏跟前,齐珏低眉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的哪只手碰了她?”独眼淫贼看着眼前宛若玉山的男子,只觉得自己此刻有口难言,只是拼命地摇头。齐珏冷笑道:“不说?那就全部消失吧!”正当江梁不明白消失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看到齐珏抬起来手臂,掌心按住独眼淫贼的脑门,明明是初春,周遭的空气突然炽热起来,热浪让人眼前所见也变得不太真切,那个淫贼好好的一个人突然扭捏了、弯曲了、膨胀了,直到最后化成一点点血珠子四散在空气中。
原来,消失是这个意思……
江梁想转身逃离,可是脚像灌了铅一般粘在了地上,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刚杀了个人,他知道江湖中杀人是很普通的事,但是像这样单方面的灰飞烟灭却从没见过,他有些庆幸——自己的九骨鞭没有伤到那男人怀里抱着的人。但是他发现了一些更可怕的事,他察觉到这个男人这个正在渐渐向他看来,他好像看到男人眼里带着一丝红光,是带着意犹未尽杀意的红光,江梁顿时想把自己发麻的头皮都给扒拉下来让自己多一些清醒,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突然开始忏悔,如果没有垂涎这个西钊国公主的美貌去做这个贴身护卫,如果玉柳公主不来取这天净泉的温泉水沐浴,他就不会来到这个破地方,抓什么破淫贼,见到这样表里不一的恶魔,也不会命丧于此!
“唔!”怀里的娇小的人突然闷哼了一下。齐珏神色微动,表情有所缓和,杀过人的手往腰间一带,握住那柄黑色的旁人看来绝对不起眼的刀,双目一闭,阳光再次撒了进来,落在在高挺的鼻梁之上。江梁一个慌神,好像他这样好看的好似天神一般的男人,怎么会做那么血腥的杀人之举呢,可是空气中还残存的血腥味彰显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齐珏看向江梁,将苏卿轩轻轻抱起,生怕吵醒怀中人一般,低声说道:“今日所见。不要告诉她,可好?”
江梁的衣袜已经湿透了,他开不了口,只能用尽全力地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