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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人生无奈别离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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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最豪华的客栈被一对童氏姐弟包了整整三日,附近过往的路人对此也有所耳闻,自然也十分想见一见这姐弟二人的庐山真面目。人群之中穿来暗语之声,背后跟了个小厮的童正大摇大摆地朝门内走去。他这一进门,正好撞上下楼的童冉,童正尴尬地抹了抹脸。童冉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你又玩了一宿?”童正也不作答,只是整了整衣物,接过仆人童小虾送来的水,清了清口,吐入铜盆之中,方才幽幽开口回道:“姐姐你从家里出来久了,辛苦了,你个女儿家不该继续在外奔波,适当的应该回家歇着了。”
童冉对于他这副样子见怪不怪,只是帮他推来早膳,说道:“我可以回去,只是我觉得你也应该同我回去。毕竟上次听林姑娘所说,那苏卿轩姑娘不该是坏人。”
才拿起筷子的童正又重重将它拍在桌上,一脸没好气叫道:“爹还尸骨未寒,我希望姐姐你莫要在说这样的话。你可还记得那天早上的一纸飞鸽传书?”
见他气恼,童冉赶紧为他拍背顺气,亲手喂他喝些热粥,道:“你这性子也该克制一下,总是勃然大怒对你自己身子不好,也不知以后会不会有人能镇住你的脾气。那事我自然记得,信上说苏卿轩和厉云阳便是最后见过爹的人。”
童正尝了一口热粥,开口道:“家里的探子已经来报,厉云阳这次在无人之城中兴风作浪,豪取人命。那苏卿轩和他一道最后见的爹,爹是什么人,怎可能死的不明不白?可她倒好,怎么还好好活着回来了?若不是他们之间有私情,就是和那杀千刀的厉云阳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童冉终究觉得童正的说法有失妥当,微微皱眉道:“人各有命,能够活着从城里出来的还有很多人。并不能因为她活着便定了她的罪。”
童正年轻气盛又深闭固拒,童万里身故的消息令他无法置信,他报仇心切认定了凶手就是苏卿轩和厉云阳,哪里还听得见童冉的话,他把鱼翅粥一饮而尽道:“姐姐你太过妇人之仁,知人知面不知心。时候也不早了,叔父终究是外人,我总有些不安。家里也得有人主持大局,我包了辆马车送你回去。万古派掌门不便为我们出头,那等会儿我便广发钱财,召集这琼州城里的能人异士,陪我一同前往天池派讨要说法!”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送走童冉后的童正果真召集了大批的英雄好汉,有高大威武的,也有拿枪拿棍的。全部都被他用钱财召集在琼州城郊的酒楼里,源源不断得还有新的武林人士闻风而来,因为来者只要会武便能够得到一锭金子。
此时,人群之中混入了一个玉面粉嫩却又长着小胡子的少年,那人不是苏卿轩又是何人?她在客栈中掩护魏无长和李梦恕先行离开,钳制住了那头陀,可过不了多久就被那头陀发现了猫腻。苏卿轩不得已一路狂奔混入了这一大堆武林人士之中。
苏卿轩央央挤入了酒楼的门,手里就被在门口迎客的童小虾塞进了一锭金子,还没等她来得及发声询问,她便被身边的人簇拥进了大堂。周围所有人眉开眼笑,手上都拿到了金子,北面放着一把厚重的太师椅,把手上淬着新鲜的金漆,坐上椅上的是一个与苏卿轩一般大的少年,他穿着浮夸的锦衣跨腿坐着,低眼横扫着场下众人,那少年正是童正。
童正突然朗声笑道:“各位豪侠义士,有你们相助相信此次行事必能马到成功!”有人应和道:“童公子实在客气,令尊的事儿我们也略有耳闻,世间不公,必定为你讨回公道!”看来这些人较苏卿轩更早之前就已经在此了,所以童正所求之事早已一清二楚。
苏卿轩姗姗来迟,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纳闷道:“这些人群聚于此,好像要去讨伐何人,听他们言语,该是要讨伐坏人咧。我暂且躲避于他们之中,躲开那头陀的追击,还能加入他们的正义之行呢。”听着周边人的豪言壮语,热血上涌的她不禁也和周围的人们一起沸腾起来。
拍掌而起的童正喊道:“好!今日得各位英雄相助定能还我童家一片青天!”众人纷纷击枪鸣剑以示附和,童正再次开口喊道:“我们在此所图何事!”群雄和道:“声讨天池派!生擒苏卿轩!”“声讨天池派!生擒苏卿轩!”
“嗡”的一下,苏卿轩脑中一团混乱,呆在当场,才上心头的热血此时一股脑儿的充上了脑门,满脸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那个少年。她独独知道的是,若是这群人知道她就是苏卿轩的话,自己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会不剩。她可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腹背受敌啊。苏卿轩大着胆子强装淡定地往后挪步,却一不小心却踩到了后头人的脚,那人“哦哟”一叫惹来了不少目光,童正的眼神也往这处看来,苏卿轩立马侧过脸去,生怕露了马脚。那人脸盘子很大,面相却挺和善,拿着一副小镰刀,说道:“小兄弟干嘛呢?喊得越大声,童公子越晓得我们卖力啊。跟我们一起喊啊。来,说——声讨天池派!生擒苏卿轩!”苏卿轩真是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下不就,只觉得此刻便是她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刻。
“啪”的一阵巨响,酒楼的门被人一脚踢开,门口闯入的正是追着苏卿轩而来的头陀。那头陀一入屋瞧见一群凶神恶煞之辈齐聚一堂,少说也有百来号人物,放眼打量皆非寻常之辈,一路追来胸中所存怒气此刻却化作一团怯意。他向众人拱了拱手,急道:“打扰了。”
“慢着!”童正眯起了眼,他从小跟着家里跑商,所以阅人无数,且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我曾跟随父亲走漕运时见过你。你!是琅琊王族身边的走狗!”琅琊与大周交战数年,琅琊人在边境抢掠大周平民财物屡见不鲜、害人性命之事也偶有发生,童正虽生在江湖却有满腔报国热忱,此时琅琊王族鹰犬出没在此必定没有好事,他遂发号施令道,“谁若能擒住或诛杀了这琅琊狗贼,赏百金。”头陀见大事不妙,疾奔而出,随着一阵骚动二三十人追了出去。
其余的人自然不是瞧不上这百金,不过是金主在此,恐有其他吩咐,也不能一股脑儿的扔下了正主。苏卿轩身边的大脸盘子转过头来看着也没动静的苏卿轩,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叫薛恒,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原来是你!”人群突然被分成了左右两列,童正从中间走来,斜眼着看着苏卿轩,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须臾间,苏卿轩背上爬满了冷汗,甚至觉得腰背上的旧伤口也要被浸湿了,童正突然放声大笑道:“苏卿!你是入了寻仙阁琳琅香闺的苏卿!”
众男子一片哗然,仿佛苏卿轩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薛恒更是向苏卿轩投来了无限向往之色。“咳咳!”苏卿轩终于沉不住气干咳了两声,她不知道这事儿为什么能招来大家那么大反应,而她昨夜刚进寻仙阁时听到伶人们争相照顾的那位童公子,正是眼前这位童公子。
童正前一刻还笑着和她说话,这一会儿口中却露出了许多轻蔑之意,道:“你剑法变化虽多,也不知是师承何门何派,但是我个门外汉都看得出你功力并不深厚。况且,你面若白玉,且这个身板看着……”欲言又止间上下打量着苏卿轩,苏卿轩被他瞧着不自在,连忙侧过身去,反手却被童正钳住了手腕。童正冷笑道:“这手腕比我昨日寻仙阁里摸过的姑娘还窄,如此单薄的身子,昨日又宿了娼,才会损了元气,连连咳嗽。还假装是个练家子,连补气养身都不懂,若是我有你的这番机缘,也能投个像模像样的好门派,绝不会像你这般暴殄天物。”顺手又扔了一瓶丹药到苏卿轩怀里,斜眼看了她一下,冷哼了一声,道,“这丹药可补身子,拿去。”
苏卿轩被童正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也不知童正这人到底是好是坏,他说的十句话里,她将将听懂了两三成,她看着手心里的丹药,她没病没痛为何童却说她损了元气、要多补身子。
童小虾留了百金在这间酒楼,又吩咐了掌柜几句,朗声说道:“诸位豪侠,请!”剩余七八十人自然都跟着童正上路去了。苏卿轩原本想乘机逃走,却被童正指名道姓地认过了一遍。边上的人更是防她防得紧,生怕她再出什么风头抢了自己的赏金。薛恒倒是心大,嘻嘻哈哈地凑到苏卿轩跟前,问道:“你当真如此厉害,能够一亲琳琅的芳泽?”苏卿轩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薛恒又问:“那你说。你在那琳琅姑娘的屋子待了多久?”苏卿轩回想了一番,回道:“多久?该是几个时辰吧,我离开时隐约闻得鸡鸣之声。”薛恒笑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无事发生,莫不是看轻了自己?”苏卿轩更是不解,不明白这样一来,就是看轻了自己,反问道:“我们只是天谈说地,难道一定要大打出手邀她那厉害的打手与我切磋一番武艺,才算是不看轻彼此?”
薛恒嘿嘿一笑,料定是眼前的“苏卿”面皮薄,方才又被童正嘲弄了一番才不敢多说些什么,道:“童公子给你的药丸吃了吗?”苏卿轩从怀里拿了出来,回道:“我没病没痛,吃它做什么?”薛恒从苏卿轩手上接过药瓶,打开一闻,眉目飞扬,说道:“这药里不仅有锁阳、巴戟天,还有上好的人参、茯苓。这童公子可真是出手阔绰,我也要像你一样,说不定也能得到些好处。”
苏卿轩除了听过人参这个词,其他的一概茫然一片,说道:“你对医药倒还有些研究?这东西我也不会吃,你要是喜欢便拿去吧。”薛恒一听很是受用,对苏卿轩更是满口称谢。
众人跟着童正的轿辇一路前行,苏卿轩不时张望,几次三番借解手之由想要脱离,皆是种种徒劳。苏卿轩心中气馁,很是挫败,索性先向薛恒打听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个童公子要去擒这个苏卿轩吗?”薛恒见眼前的“苏卿”终于主动搭理自己了,心中颇有亲近之意,笑嘻嘻回道:“你叫苏卿,那姑娘叫苏卿轩,莫不是你的亲戚什么的?”
苏卿轩心里募地一沉,想着,许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急忙说道:“人尚且还有相似,名字雷同又有什么可说道的?”薛恒见她急了,哈哈大笑道:“我不过是说个玩笑。你要真是天池派的人,哪里还会跟着我们一起去呀。童正公子的事儿我也只听了个大概,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苏卿轩和童公子的爹妄死有关。”
“他爹又是何人?”苏卿轩问道。
“万古派的童万里。”薛恒捂着嘴轻声道,生怕远处的童正听到有人直呼他父亲的名讳。
这一番话把苏卿轩听得面如土色,那个可怕的甬道,那个吃人的洞窟,以及童万里最后的死状。苏卿轩默然低头,心道:“原来他是童万里前辈的儿子,找我该是想知道童前辈的死因,前辈确实因为救我们而牺牲,若他儿子怪罪于我,也是理所应当。只是现下其中或许有些误会,待到正确的时机,我便当面与他说个明白。”
“你们在聊什么?”童正的声音从耳后响起,吓得苏卿轩和薛恒皆是一震,连忙摆手说无事。
童正再次开始打量着苏卿轩,似乎对她很是有疑,问道:“我方才在轿上看见你三番四次往远处野地跑去,你去做什么?”
苏卿轩清了清嗓子眼,扯谎道:“人有三急。”童正一听,冷笑道:“真是没用的东西,这般就已经肾虚了。”被童正当着面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通,苏卿轩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心道:“这人好生讨厌,即骂了我,还咒我肾虚,丝毫没有童前辈的心胸。”
薛恒在旁听得没忍住笑了出来,童正一瞪眼骂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薛恒赔笑道:“回童公子话,小的叫薛恒。从小耕耘采药,后来学了些拳脚功夫,所以……”童正一脸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说道:“你叫我公子?”
薛恒点头哈腰道:“是呀,童公子。”
“你瞧不起我?”童正怒道。
薛恒连连摆手,说道:“公子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哪里敢啊。”
“你们这些江湖人素来瞧不起我们行商的,若不是我钱多,你们焉会跟从于我?”童正神色稍显缓和,“不过看着你不向名门大派的,量你也不敢瞧不起我。”薛恒看着这暴躁无常的小少爷,硬是为自己捏了把冷汗,他不过是想多赚些银钱度日罢了。童正又道:“叫我老爷!”
薛恒立马喊道:“哎,是,老爷。莫说叫老爷,叫爷爷都成。”童正对此很是满意道:“一边去,我有话和苏卿说。”薛恒得令马上跑出老远,连眼睛也不敢瞧过来。
赶路许久,苏卿轩背上的口子之前与头陀缠斗时又扯裂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来得及找个僻静的地方处理,伤口实在痒得很,她忍不住挠了挠背,问道:“你有事问我?”
童正昂着头、挺着胸,想让自己显得高人一等般,说道:“我之前说过的。你功夫不错,我想知道你师承何派?”苏卿轩一听,大事不妙,难道童正是发现了她的功夫路数,回道:“小门小派,不足挂齿。”
童正显然不信,从怀里拿出一包沉甸甸的袋子扔给苏卿轩,说道:“这是一袋金瓜子,你若是能把我举荐进你的门派。这金子够你一生无忧。”苏卿轩看着手中的金瓜子,反问道:“童万里前辈师承万古派,你为何不入万古派?”
童正眉头一皱,以为她嘲讽自己,刚想骂上去,可对上眼前人澄澈的眼神,一脸无害,似乎并无心机,如一汪清泉般流淌而过他的心头,他深深吸了口气,怒火又些缓和,轻声说道:“万古派是名门大派,我娘祖上是商贾之家,武林大派向来自命清高,看不起金银,自是觉得我们低人一等。当年我爹迎娶我娘,也是千心万苦突破了艰难险阻。万古派的丁掌门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苏卿轩顿时豁然开朗,她这下明白了:“怪不得他没有入万古派,怪不得他对于看似名门大派的我如此怀有敌意,又满是介怀。”开口追问道:“你想学武?”
嘴角一低,童正欲言又止,改口道:“也不尽然。我此番更想要去天池找到苏卿轩。爹出事后,我和姐姐曾上过万古派,丁掌门却说,天池派与万古派素来交好,若直接上门要人讨要说法必定不成,有伤和气,在江湖上会落人口舌,若我能自己寻出爹爹死因,不管是何人所为,他必定能为我们做主。”
兜兜转转原是为了寻找童万里的死因,苏卿轩心头一软,想道:“在他心中,童前辈就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完美无瑕。我又如何能对他说出口,他父亲被万千虫儿啃食尸骨无存之事。”思来想去,终究开口道:“你可曾想过童大侠向来英勇无畏,定是为了救大家而牺牲了自己。”
童正突然发难,双目如捕猎的野狗凶残,喊道:“我爹的功夫世上有几人能及。简直荒谬透顶,那么多人出来了,连那坏痞子厉云阳都活着出来了。他为了什么牺的牲。当我三岁小孩?”
苏卿轩被他这一吼吓得连连倒退,险些没摔在地上,心有余悸道:“我去解手。”说罢,转头向前跑去。
不设防的这一句话瞬间把童正方才的怒火给劈头盖脸地浇灭了。可他又感觉到自己的额角、眉角、眼角都在抽搐着,却不知该如何去宣泄,嘴角咬牙切齿地漏出几个字:“苏卿!你这肾虚且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