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雪双姝传》一杯雪莉酒和宁小鬼大

59、娥儿雪柳黄金缕

　　实在是店家的盛情难却，魏无长这辈子从来没有逼着自己塞下那么多的食物，仿佛每一盘菜都是阿初偿还恩情的一部分，魏无长也想让他心安。待到魏无长送李梦恕回屋歇着后，苏卿轩拉住了他对着他一通胡搅蛮缠，因为她实在对那些没见过的东西好奇的很，跟魏无长说自己夜里一定要出去走走。魏无长拗不过她，拉她远离李梦恕的厢房叮嘱道：“自曲州起，表面虽看似风平浪静，但是我发现远处总有眼睛盯着我们的行踪。”苏卿轩先是一惊，后又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道：“怪不得晚膳那阿初叫唤你时，你如此警觉，宛若惊弓之鸟。”
　　魏无长未曾料到苏卿轩观察如此细心，竟然能够察觉到他在桌下做的那些小动作，看来他的师妹在江湖游走并非毫无长进，之前的她只是缺乏相应的历练罢了，他笑了笑说道：“不过，前日我们混入人流时应该已经甩掉了他们，接下来能够太平几日。我怕他们是琅琊的人，那目标便是梦恕姑娘。这事儿你暂时也别和她提起，免得她心生恐惧害了心病。”苏卿轩认真听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前日魏无长专门挑了那么难走的一条路，心中更是倾佩起来，连连点头应和。魏无长又道：“你要出去看看，我不拦你，我要保护梦恕姑娘自不能陪你出去。你手脚功夫……”魏无长迟疑了一下，说道，“确实也不算太差，自保不成问题，只是寻仙阁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去之前得乔装打扮一番。”苏卿轩新奇道：“乔装打扮？”
　　顺着魏无长的描述，苏卿轩正在客栈斜对面的店里贴着假胡子，她照着铜镜捋了捋自己的假胡子对着店里的老板娘连连称赞：“简直以假乱真啊，老板娘好手艺！”老板娘笑着帮苏卿轩梳头，不过片刻便替她梳好了个男子发髻、配上一身翠竹青衣。嚯，那模样，英气飒爽俨然一个翩翩佳公子。老板娘对此也十分满意，忽然间，她又急忙摇了摇头抽出一匹素色的布指了指苏卿轩的胸脯，抿嘴笑道：“裹上这个，你才能不露馅儿。”
　　万事俱备的苏卿轩大摇大摆地走进寻仙阁的大门，门口迎客的杂役恭恭敬敬地送了她入座。虽然已是亥时三刻，可这寻仙阁的大堂灯火通明、宛若白昼，脂粉香薰萦绕在鼻尖。坐在大堂里的苏卿轩虽有些束手束脚，但这并不妨碍她目光流转长这些见识，此刻她才隐约明白什么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二楼有许多雅间，多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例如方才被一群人簇拥进来的童公子。为何苏卿轩知道他姓童呢？因为但凡是包了雅间的人，杂役便会大声叫唤，令得整个寻仙阁的人都能听到，有的雅间的人会相□□头致意，有的人嘴角似乎在上扬可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打量。
　　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有人呼道：“莺儿姑娘来了。”苏卿轩伸长了脖子也跟着张望起来，但见那姑娘眉间有一点朱砂痣，慢慢悠悠地抱琴入座高台，轻抚琴弦，可谓“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那琴音配着她柔媚的歌声引人入胜，周围的男子们虽拥着身边的漂亮姑娘，眼神里却是赤裸裸的侵略。这明明是勾栏瓦肆的靡靡之音，可在那九曲十八弯处苏卿轩却听出了一抹无奈和苍凉。一盏茶的时间后，一曲罢了，余音袅袅让苏卿轩无法回神，她只默默看着关莺流连在各色人身旁。
　　莺儿停下脚步，向从雅间走下来的脚着高靴的中年男子低了低身子唤道：“易老爷。”易老爷背后的仆从伸手入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壶酒倒入杯盏，毕恭毕敬地递到了易老爷手边。易老爷欲邀莺儿共饮一杯，莺儿虽接了过来却面露了难色。易老爷说道：“莺儿，我连着数月来捧你的场，你连杯水酒都不愿与我喝吗！”易老爷边上的另一个姑娘想为莺儿解围，说道：“易老爷，莺儿不胜酒力，且让我为她谢了老爷的恩吧。”才要伸手去拿那酒杯，就被那易老爷狠狠扇了一巴掌。易老爷官威十足的骂道：“本老爷的决策，需要你从旁插手？”
　　瞬间旁人纷纷议论起来，苏卿轩边上两个男子窃窃私语着，一人问道：“这易老爷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如此官架十足？”另一人侧头轻声回道：“他叫易西克，不过是一个财主，但他远房表侄儿是壑州的招讨草贼使。虽说这壑州还有些距离，但是谁也不高兴招惹他。”
　　旁侧突然跳出一个布衣男子，张开双臂挡在莺儿面前，喊道：“休得无礼！”鸳儿一脸又惊又喜的模样，嘴上却只问道：“宋光，你怎么来了？”那名叫宋光的男子转身握住莺儿的手，回道：“他们这般羞辱你，我怎能坐视不理？再等我些时日，我定能为你赎身。”莺儿反笑道：“羞辱？我自在青楼，每日便少不得曲意奉承，这种小事儿也算得了羞辱？”
　　易西克一把将宋光一把推开，宋光身板本就很薄，一下就被推开摔在地上，莺儿欲伸手去搀他却被易西克搂进怀中。易西克冷笑道：“老爷我这一月来砸在她身上的银子都可以压死你这穷书生了。就凭你也想为她赎身？”抬了抬莺儿手中的酒杯，说道，“这酒可是老爷我花了整整五百金，才托人从洛州的隐醉楼里买的陈酿桃花醉，全天下也只有十壶。”
　　在场众人一阵惊呼，这五百金可真不是小数目，这隐醉楼的桃花醉更不是俗物。就连在远处不识酒性的苏卿轩也能闻到那酒气中带着的桃花香，只是她此刻脑海里却在回想，这酒楼的名字怎么似乎在哪里听过，转念一想，是了，原来是齐珏带她去吃面的那家酒肆。所以，那真是家卖酒的店铺，不是一个吃面的面馆。
　　易西克眼神淫邪地盯着莺儿的红唇和胸脯，笑道：“这样的好东西多少人这辈子一口都尝不来，我偏是送到了你嘴边，你再不喝可是瞧不起本老爷？”莺儿回道：“易老爷折煞我了，莺儿实在喝不得酒，一喝酒就全身起疹子。”易西克冷哼道：“世上哪有这种怪病，你怕是觉得打赏还不够吧。来人，给我按住她，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疹子是个什么模样！”左右仆从便要去拿莺儿，宋光急忙从地上跳起拦住仆从，可那两仆从可是练家子两拳便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莺儿本就与他有情，无奈造化弄人才想怨毒他一顿，劝他舍了自己，哪曾想却叫他越陷越深，今日见他为了自己不要了性命，心中情意再难遮掩，扑到宋光身上要为他挡住拳脚。
　　苏卿轩见状乘隙送出剑鞘急砍出去，两仆从向后一跃躲闪，苏卿轩本就无心伤人，那二人更是丝毫未伤。易西克拍手嘲讽道：“你这娘们倒是好手段。勾搭了这穷酸书生不说，还有这使剑的小白脸做你们的打手。给我宰了这两人！”仆从得令，从腰间抽出两柄软剑朝苏卿轩攻去。剑势阴柔古怪透着股邪气，寻仙阁里的武林人士吃着酒水，啧啧称奇道：“这两人功法古怪阴邪，倒有些腾天派的架势。”
　　数招过后，苏卿轩心觉自己的天池剑法本性轻灵，断然克制不住这两把阴柔的软剑，若要致胜决不能再这么拖下去，暗想道：“齐珏曾教我几招刀法变式，用在剑法中便能呈现阳刚之势，不如此刻试试，或有一刻转机。”
　　苏卿轩骤然闭目，努力回想齐珏那段日子晨间喂招给她的模样，那身姿飘逸用刀若剑却又能拿着苏卿轩的手里剑劈出地裂天崩之势。众看客看着热闹，皆以为这白面少年已现颓势，遽然间看那剑锋偏转对那两把软剑硬砍猛戳，那两把软剑左躲右闪差点伤了他们自己。
　　饶是刀尖上摸爬了数十年的人士对这以剑作刀的招法也是惊叹不已。不仅这想法闻所未闻，更别说这恰如其分的融合，真叫人叹为观止。两仆从更是手忙脚乱起来，苏卿轩未曾想自己功力浅薄，虽只使出齐珏精妙招数的十之一二能耐，却已经把那二人逼得节节败退。苏卿轩心中不由暗叹：“齐珏真乃武学奇才，我才学了他的一些皮毛竟然已有如此威力，若他此刻在此，动动手指也能降伏这两恶徒。下次再遇见他时，我定要郑重的谢谢他。”得势间正要乘胜追击，那两个仆从突从鞋底飞出两枚暗器，苏卿轩始料未及间来不及躲闪，命悬一线之际她脑海中却独独闪过一个念头：“想不到我今日竟要命丧于此。实在可惜，再没机会当面告诉齐珏学些功夫，也没机会亲口告诉他，他教我的功夫有多厉害了。”当当两声，苏卿轩总能逢凶化吉，一个大汉不知从哪里略出，带过这两枚暗器，他身形巨大，落地时感觉地也将要裂开。
　　大汉背后出现了一个美貌女子，正是口口相传的琳琅姑娘。琳琅眼角含笑，说道：“寻仙阁月余承蒙易老爷关照，前几日有位东面来的贵客对寻仙阁也是颇为满意。临走前还赠予琳琅一对宝珠，不知易老爷能否为小女子品鉴一番？”易西克见是琳琅出面邀他鉴物，轻蔑地暼眼躲在一旁的莺儿和宋光，仿佛在说：“连琳琅都知道我易老爷的厉害，此番我便不稀罕你了。”面上更是自负起来，放眼看去，琳琅手中精盒，一道精光从盒中射出，易老爷定睛一看脸色大变，瞬时头也不回灰溜溜带着两个仆从走了。
　　就在苏卿轩对眼前的一幕诧异不解时，琳琅娇笑着走来，问道：“公子好身手，不知高姓大名？”苏卿轩微微一笑，回道：“方才多谢这位大哥和姑娘出手相助，我叫苏卿……”这最后一个字终觉不妥被她吃进肚子去了。
　　琳琅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邀了苏卿轩入屋详谈，苏卿轩从没进过这般迤逦的卧房，香炉内的熏香让人全身都松懈了下来，琳琅单手托腮、食指点唇道：“苏大侠？不知你可识得一位姓武的公子？”
　　苏卿轩对于她的问题又是一脸疑惑，实诚地回道：“未曾。”琳琅打开方才给易西克看的格子，是一对拳头大的夜明珠，果真不是俗物，苏卿轩问道：“这明珠虽美，可为何能令那易老爷落荒而逃？“
　　琳琅见苏卿轩表情做不得假，神色略暗说道：“这夜明珠乃八年前一位武公子所赠。”
　　八年前？苏卿轩想到在客栈听到的传闻，不禁问道：“我曾听说书先生说过你的故事，那个故事里还有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侠客，难道就是这个武公子？”
　　琳琅道：“正是。他不仅天不怕地不怕，手脚功夫还十分了得。那年我与你现在的年纪相仿，他或许还小上我一些，可却已身长七尺、样貌出众，出手阔绰赠予了我这夜明珠，酒量惊人还十分豪气干云，他还喜欢别人叫他武哥。”神色之中无限倾慕，随后又皱了皱秀眉眼神闪烁地说道，“我们两情相悦，在这个屋里度过了十分愉悦的两日，第三日他突然间失了踪，再难寻他踪影。”
　　苏卿轩听着故事歪头思索着：“这两人在这个屋里一起度日，那武公子突然失踪琳琅姑娘竟会毫无察觉，真是奇哉。”
　　琳琅点着夜明珠说道：“之后的事儿你也该在说书先生那里听过。四年后，有位客人见到我屋内放着的夜明珠，慧眼识珠说于我听，这宝物乃进贡上品。我才想，或许他没有出事儿，只是觉得我这身份配不上他，怕我纠缠于他才不愿来见我。”苏卿轩看她眼神悔恨，抬手想上前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能缩回自己的手。琳琅察觉到了这一幕，惨然一笑道：“你和他真的太像了。大多数男人入了我的屋却只想轻薄于我，只有你和他一样没有对我动手动脚的，苏公子真乃君子。”苏卿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大气都没敢喘，心想是不是自己女扮男装已经被识破了。岂料，下一刻琳琅直接扑住苏卿轩，在她身上大哭起来，苏卿轩只得拍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
　　琳琅微抬起头，说道：“你们不仅行事一般君子、生得也都百年难得一见的漂亮。”苏卿轩脑海中翻滚起来：“难道是那个武哥也同我一样是个姑娘家？”琳琅又道：“若不是尝过他云雨功夫的厉害，都要怕他是女扮男装来戏弄我了。”
　　苏卿轩听得涨红了脸，更是心虚地摸着自己的假胡子。琳琅又道：“说起相似，你们甚至连手上的功夫也颇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才想知道公子是否也姓武？”苏卿轩生怕自己多嘴漏了馅儿，支支吾吾回道：“我手上功夫是同家里兄长那里学得，实在无足挂齿。”两人在屋内又是一阵长谈。
　　天色微见鱼肚白，苏卿轩哼着歌谣准备回客栈，心里一直在思索着：“琳琅说我功夫路数似曾相识，那武公子难道与我天池有些渊源？若能找到那个武公子也能帮这个琳琅姑娘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回去之后我便先向师兄问询一番。”一路上的商贩都已经纷纷支起了摊位，苏卿轩惊叹：“这琼州的老百姓们也太勤劳了吧，都不用歇息的吗？”她买了几张饼拿油纸一裹纳入怀中准备带回客栈和魏、李二人分享。苏卿轩背上突然被一个头陀推了一把差点摔倒，回头一看，头陀若无其事地撞开周围所有行人。
　　众人碍于他一身污秽还有背后那两把出鞘在外的戒刀，都只敢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指指点点。头陀突然拽住一家小客栈的小二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住着一个姓魏的客人带着一文一武两个姑娘？”小二惶恐地摆摆手连声道没有。他确认再三，翻出个跟头往客栈窗口飞了一周才又向前走去。
　　苏卿轩大吃一惊，想道：“这人显然是在找我们。瞧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绝非善类，这脚下的功夫好像当时挟持过梦恕的段玉棉。”苏卿轩加紧脚步抄小道奔向客栈，她来到客栈门前正巧和阿初打了个照面，阿初给她的胡子逗乐了，笑道：“姑娘好雅致。若不是之前就识得，实在瞧不出眼前的玉面小公子竟是姑娘。”还未等苏卿轩开口，耳后就听到了那两把戒刀碰撞之声，苏卿轩赶紧拉住阿初，在他耳边叮嘱向魏无长传话，叫他们赶紧离去，三人绿水村见。阿初瞧苏卿轩神色紧张、额间已发了薄汗，不敢怠慢赶紧去给他的恩人通风报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