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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草草杯盘共笑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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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如弓,冷漠地悬挂在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夜空中。魏无长拉着身后步履蹒跚的郎中奔向戌时他们一行三人才住下的如风客栈,李梦恕伤得似乎不轻,一路上与他同坐一匹马、缩在他怀里泪如雨下。这老人家是魏无长好不容易敲开了门,唯一一个肯夜里出诊的大夫。
推门入屋,苏卿轩正扶着李梦恕喝些汤水,只见李梦恕凤眼半合着,很没有精神。苏卿轩看魏无长带来了大夫,急叫道:“师兄,大夫,你们总算来了,梦恕说她痛极了,我……我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魏无长引了大夫进门,大夫年岁虽大,问诊号脉丝毫不含糊,手掌握过李梦恕的手肘,缓缓说道:“姑娘金贵受了惊吓。所幸并无大碍。”魏无长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复又有些不放心,问道:“她之前坠马手摔了,一直喊疼。”
年轻人看似是个江湖豪侠,对于在乎的女孩子倒是一丝不苟,大夫笑了笑又说道:“关心则乱罢了,不过是皮外伤,并无内伤。只是这姑娘看似身娇体弱,你们怎么就放她一个人去骑马了呢?”
苏卿轩一听,满脸涨得通红,愧疚道:“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梦恕。”李梦恕伸手拉住苏卿轩,安慰道:“别说这样的话,要不是你我早被那莽夫砍伤了。”
在旁的魏无长见二人姐妹情深,也开始自责道:“千不该万不该是我,不该畏首畏尾害你们吃了苦头。”李梦恕从始至终都知道魏无长对她的心意,魏无长若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又怎么舍得真让苏卿轩去掩护她,道:“魏大哥你对我做的足够多了,你也不要再去自责。”李梦恕的善解人意更是让魏无长心中难过,他明明答应过李呈墨要保护好李梦恕,可是却没有做到。苏卿轩看他双眉簇在一起,越凑越紧,马上就要团成了个球了,料想他心思过重、生怕他途生了心结,扶李梦恕先行睡下,遂插腰反激道:“对!全都怪师兄。”
魏无长无奈道:“你倒是像只猴子顺杆爬。”
“我功夫本就不好,你还要我做这做那!”苏卿轩撅起嘴巴抱怨道。魏无长看她小表情做得有声有色的样子,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说道:“是哪个小家伙想出来闯荡江湖,又是哪个小家伙说想和师兄一样在江湖里出人头地的?”
苏卿轩歪了歪脑袋,装傻充愣道:“世上人呀千千万,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她都这么说了,魏无长自然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被她这么胡搅蛮缠一通,只觉得心头阴霾散去,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消半刻大夫开了帖药方转头对魏无长说道:“这是药方,待会儿你随我回去时按着药方抓一些便能让姑娘安神养气。”双手接过药方,魏无长、苏卿轩齐声向大夫道了谢。大夫抬首捻须道:“你们三人感情甚好,像极了我家里那些孩子们,兄妹二人情比金坚,妹妹对嫂嫂更是贴心备至。”三人身子皆是一震,生怕冒犯了李梦恕的魏无长先行开口道:“大夫,你误会啦,不是这样的。”大夫看对面二人神色皆是古怪,才意识到自己全都猜错了,讪讪道:“怪我老糊涂了。对了,姑娘手臂略有擦伤,你跟我回去抓的药医得了气血,医不得外伤。”
魏无长一字一顿听着,像是个刚上学的孩童,生怕听漏了先生的任何一句话:“诶!那等会儿我在去你那儿再买些金创药回来。”大夫连忙摆手道:“非也。这几日各医馆里的金创药都卖光啦。”
苏卿轩奇道:“这曲州城中的人们最近都擦伤摔破啦?”除了这个理由,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能让这稀松平常的金创药突然那么抢手。
大夫笑道:“曲州城中的百姓并没有擦伤也没有摔破。”顿了顿,神色突然一变,“只是前些日子,上一任曲州太守因玩忽职守即将被降罪,而在被问罪前一天满门被杀。”苏卿轩指间一顿,这是之前在茶寮里听到的传闻,魏无长道:“此事我们在来时的路上也略有耳闻。”大夫又道:“那张太守被灭门前一日,府中心腹突然在外采办各物,有人说他是提前收到了风声,就要逃呢。可谁晓得还没出逃便被人找上门来。这事儿虽说是惩奸除恶了,可是下手之残忍也没哪个道上的英雄敢出来认了这个事儿。万一真是寻仇作恶,那也不怪老百姓们人人自危。”
魏无长接过苏卿轩为大夫整理好的医箱,说道:“怪不得方才我去寻医叩门,大部分连门都不敢应。”
大夫点了点头道:“为了这事儿,大家以前夜不闭户,现在夜不出户。我也是看你实在是求医心切,且还有些功夫能保我安平,才愿意同你出来。但是那金创药,我实在一时半会儿制不出来。”
“那可如何是好?梦恕姑娘大病初愈,万一这伤口生了炎症愈合不了怕是身子骨又要吃不消了。”魏无长焦头烂额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最终泄气地坐在一旁。苏卿轩从怀里拿出一个青白瓷瓶递给魏无长道:“师兄,你看。大夫既然说并无内伤,那么这个万合膏恰好派上用处。齐珏曾给我用过,绝对胜过你小时候给我用的那些金创药。这是他临别时赠予我的,此刻拿来给梦恕甚是合用。”苏卿轩断然不会骗人,既然是齐珏给她的药,那么不出意外该是白梓凉做的,这瓷瓶极小,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东西十分珍贵,魏无长抬眼看着苏卿轩又看了看床上已然累得睡着了的李梦恕,心道:“师妹待梦恕是真心实意的。她此刻把这么珍稀的神药给了梦恕,他日她若遇险受伤又当如何。”转念一想,“我一直在师妹身边保护着她,护她周全,她又怎会受伤?”心下稍显安定说道:“也好。我送大夫回去,你帮梦恕姑娘上药吧。”
苏卿轩为李梦恕上完了药,看了看已经见底的药膏,为她盖上棉被后净手回屋。折腾了一整日,疲惫的苏卿轩才给自己洗了把脸,弯腰时背上穿来了撕拉感令她一阵哆嗦,看来是血斑黏住了里衣,她小心翼翼地褪去衣物将伤口一寸寸擦洗干净,翻了块干净的布条给自己包扎了一下,轻声道:“疼是疼了些,不过只要好好处理不再感染好起来的也当是快的。”
才穿好干净的衣物,门口穿来轻扣之声,来人问道:“师妹。你睡了吗?”苏卿轩赶紧将血水泼入窗外的花坛里,把污了的里衣藏了起来,应道:“还没睡着呢。”
苏卿轩拿出齐珏给的囊包,取出一些花苞裹挟着的茶叶泡了壶茶水,递给魏无长道:“师兄你今日也是累得慌,快喝上些热茶,这夜里别受了寒。”魏无长反将这茶水推了回去,自己又倒了一杯,看着苏卿轩莞尔笑道:“师妹越发懂事贴心,做师兄的不能一味受着你的好。这茶该师妹先喝。”苏卿轩便也不多做推辞,手捧茶杯乖巧地坐在魏无长身边。
因为刚洗漱好,苏卿轩脸上贴着沾了水的发丝,魏无长轻轻将它播开,问道:“今天我看你对于张太守的传闻似乎很是介怀,是怕了江湖的险恶吗?”
苏卿轩低下头去说道:“我之前认识过一位姐姐,她……与镇南王有些渊源。若是此事与镇南王有关,日后皇上要是彻查此事,恐怕会对她有所牵连。”苏卿轩说得委婉,可是藏在桌低下不安的小手出卖了她,魏无长牵出苏卿轩轻微有些颤抖的手,将她紧紧握住,开解道:“镇南王跟随皇上多年,朝廷里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区区一件小事并不会对他有太多影响。”
“小事……吗?”苏卿轩喃呢道。
魏无长将苏卿轩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这是他最心爱的师妹,这种时候需要别人的疏导,他能够给予的是自己坚实的臂膀,又说道:“嗯。江湖险恶,所以我之前教你要有防人之心,就像那云华派神出鬼没保不齐他们有什么古怪心思。”
苏卿轩一听,猛然抬起头来回道:“你在说齐珏么?他虽然性格和举止有些放浪形骸,但是他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好人,绝不会做出伤害朋友的事情。”魏无长刚想开口,苏卿轩又道:“你看茶寮里碰到的厉姑娘似乎也很热情,她还要和你做朋友咧。”
看她一脸真挚的说着这些话,魏无长倒是红了脸,他该如何和苏卿轩解释那个厉灵芝口中说的“做朋友”和她心里想的“做朋友”全然不是一个意思呢?他不想为了这种小事情去玷污了她的耳朵,开口道:“那批运冰队里有人中了毒,你觉得该是谁下的毒?”苏卿轩捂住自己的嘴巴,问道:“难道是那个厉姑娘?”魏无长回道:“应该是她,那茶摊的老板几次三番眼神躲闪向外处看去,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看有没有新客人。可他最后竟躲进屋里,直到那厉灵芝扔下银子转身离去后方才出来,我终于明白他一直在受着人的要挟。”
苏卿轩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她是看事态不对了,而我们这些人就是她的旁生枝节,所以她就决定放手不做了?而那龙校尉也是勘破了下毒者是那个厉姑娘,才着急要走的。”魏无长摸着苏卿轩如瀑布般顺滑的乌发,紧绷了一日神思仿佛得到了净化,一时间恍惚着觉得自己回到了天池山上。在山上他不是江东大侠也没有任何背负,他单纯的只是苏卿轩的师兄,不需要太厉害的功夫不用均衡利弊,只需要给她买回来一样可口的糕点、或者一个简单的小玩意儿,她都能高兴上半个多月。“师兄。你为什么不回我?”苏卿轩问道。
魏无长蓦地将苏卿轩打横抱起,走向床边把她轻轻放下,像个大家长似的温言道:“你还小我的师妹,你还只是初涉江湖,有些事情我会为你遮挡。所以,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时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不然明天可起不来。”苏卿轩拉住魏无长的窄袖说道:“可是我想听师兄说故事睡觉。”魏无长笑了笑回道:“师兄可不会说故事。师妹乖,累了一天,你马上便能睡着的。”
接下来的几日旅途,一路布帆无恙。李梦恕的外伤痊愈得很快,两三日后连半分痕迹也找不出来。三人结伴,嬉笑平常,偶尔苏卿轩因没听出别人的弦外之音闹出些小笑话都逗李梦恕乐得直不起腰来,魏无长跟她解释之后她偏一股脑的怪到魏无长头上,魏无长对此也是哭笑不得,可下一次还是耐心地跟她讲解。
三人赶往绿水村的路途已经过了大半,此时正在号称大梁最风流的城池——琼州沐城。这座城池坐落于淮、湘两条大河交汇之所,四通八达、往来人口络绎不绝,而在那里的达官贵人和江湖人士更是鱼龙混杂,仿佛这是一个极乐之城。其中最让人心驰神往之处名曰——寻仙阁,阁中的姹紫嫣红、风情万种不知道迷醉了多少英雄好汉。
苏卿轩行在路上蹦蹦跳跳,看这新奇、看那有趣,这里与洛州一般繁华可又全不一样。若说洛州是端庄的大家闺秀,那沐城便是那溪边的最美的浣纱女。苏卿轩双目放光地说道:“这街道上丝篁鼎沸,好不热闹。”魏无长在后牵着马笑道:“那明日我们晚些启程,让你在这里多玩一会儿,也好让梦恕姑娘休整一番。”
投栈后,三人吃着晚膳听着楼里的说书先生说着一桩桩一件件沐城的传奇往事。其中最为引人入胜的有两个故事,一个是与寻仙阁中的花魁——琳琅姑娘有关。说的是琳琅姑娘当年舞惊四座,多少英雄好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苏卿轩听得心驰神往樱唇微张,魏无长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说道:“你怎么像个男子,听这事儿听得这般入迷,平日里你练功也不见得这般用心。”苏卿轩理直气壮地回道:“我这辈子从未见过什么舞姬、歌姬,实在好奇得紧啊。那师兄你可曾见过?”魏无长愣是被她问得连声呛咳了起来,回道:“行走江路难免会见过一两回,倒也没什么稀奇,也没什么意思。”
只听隔壁桌一个独眼大汉摇头晃脑地嚷嚷道:“后生你懂什么?八年前,琳琅正值颜艺鼎盛时期,多少人妄图一亲芳泽,那寻仙阁的门都被各方的人踏破了几回。”
周围的外乡人们也都竖起耳朵听了起来,那独眼大汉啧了两声又说道:“可惜后来她被这兖州刺史手下的一个折冲都尉强纳了妾。”边上一人不解地问道:“咦?难道去找着琳琅姑娘的,竟没有比一个折冲都尉更厉害的角色了?”独眼大汉嘿嘿一笑:“功夫厉害的自然多了去了,曾有个厉害的小公子为她出过头,但是后来却不知了去向,恐怕是凶多吉少。要说官职,折冲都尉虽不是什么顶厉害的位子,但是听说那林都尉后头有人,谁会为了一个风月女子断了自己的仕途?”众人纷纷低头,想着若是自己有权有势会不会怒发冲冠为红颜。
“那那个琳琅怎么又回寻仙阁了?”边上的人又问道。独眼大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为了他打破了自己春游大梦而气恼,他没好气地说道:“因为不过一年光景,林都尉府上的人一夜之间,除了琳琅姑娘尽数被灭了口,琳琅姑娘也是被官府盘问了半月才被放了回来。出来后的她别无去处,只能回了寻仙阁,所幸她还有一身本事,纵然如今已过花信年华,但仍是稳稳做着寻仙阁的台柱子。”
“又是灭门案。”苏卿轩戳着碗里的米饭,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对着魏无长问道,“这江湖上真的一直那么血雨腥风吗?”魏无长回道:“所以师父经常训导我们勤练功夫,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在外自保。”
边上坐着一个老人,他肤色呈古铜色,似乎对于沐城的事情很是了解,他吃着盘里的牛肉感慨道:“八年前还发生了很多大事儿,附近几个城池的许多年轻的公子们陆续失踪,就像当时沐城元杰庄的少庄主——元天傲。自元小公子失踪了之后元杰庄就归了他叔叔元弥管。你说好巧不巧,不过两年功夫元弥也突然暴毙,元杰庄风光不再也就落寞了下去。”附近人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凑到老人身边听故事去了。
“人多的地方就会有纷争,我们姑且顾及好我们的眼下就好。”魏无长说道,随即又给李梦恕夹了些菜,“梦恕姑娘,你无须担心,等安全护送你到了绿水村,祭拜好二老我便会送你回洛州。此前,你先吃好睡好养好身子,别累坏了自己。”
“魏大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魏无长警觉地握住了自己的长剑,他一看原来是一个店小二模样的男孩,那人兴奋地叫道,“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你怎么来了琼州。”他转过身拽来了这家客栈的掌柜,说道,“阿爹,就是这个魏大侠。当年我和阿娘在无凉城外遭了马贼袭击,就是这魏大侠救了我们!”魏无长顿时松开了自己紧握的手,几年前下山时确有其事。
掌柜一听,立马放下手中的算盘,恭恭敬敬向魏无长鞠了一躬,说道:“是吴某人眼拙,竟不知是恩人到访,请受吴某一拜。”魏无长连忙扶住吴掌柜,回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无足挂齿,快别多礼。”
吴掌柜擦了擦湿润说道:“那年省亲我们一家人走散,当时心里别说有多怕了,所幸孩子他娘和孩子都平平安安,全都是托了您的福。”推了推他儿子道,“阿初,快给魏大侠上最好的酒菜。”
魏无长再三推脱也是无用,最后三人桌上的酒菜叠了整整三层,苏卿轩噗嗤笑了出来:“师兄功德我算是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李梦恕拿起帕子轻掩嘴角:“自然,魏大哥这江东大侠的称号也不是浪得虚名的。”魏无长一拍大腿叹道:“梦恕姑娘,你快别学着师妹取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