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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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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须臾吓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闭过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里沿岸到处是碎石,反手抓了一把就扔过去。
毕竟也是学了六七年上乘武学的人,这几颗碎石子呼呼带风,对着人飞过去,也不辨头脸。那少年就算是武功通神也不过比颜须臾大几岁有限,自然该接的接该躲的躲,颜须臾趁机又沉回水里。
他这回深深潜下去往来路游得飞快。那少年几番戏弄都在岸上,多半不会水。
侥幸之念刚起来,身后不远处“扑通”一声轻响,那少年竟是径自跳下水来了。颜须臾判断失误,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好在脑子还是很机灵,略微判断了一下方向便往瀑布底下游去。那里水色浑浊,水深足有百丈,石壁又特别光滑,在水底周旋,说不定比在陆地要强,至少在水里,那少年绝不会胡乱出他的金羽毛暗器。
结果这么好的计划又一次落空,也没游出去多远,脚踝一紧,被人拿住了。
颜需于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往后猛踢。寻常人若是在水里踢人,一定是把脚回缩一下,然后一鼓作气蹬回去,颜须臾却不这样做,虽然幽谷派的武功也没有一招水下蹬人,但武功路数使然,随便的一个攻击都一定自成文章,他把脚往上一抬,再往下一划,这一下子武功稍差点的都得给他踢个好歹,可惜抓住他脚的人却不买账。他身子在水中一旋一扭,让过来势,接着握着颜须臾脚踝的手一翻一转,竟是一招卸去了大部分力道的分筋错骨手。颜须臾认得这路功夫,吓得头皮都乍了,只怕这一下脚踝关节要给他卸掉,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只觉得禁锢住脚腕的又冷又硬,不像人手,简直像是铁箍。接着那部位一紧,整个身体都身不由己地往深水中沉下去。
之后脚腕一阵轻松,原来那少年松了手。他立刻就要踩水冲出水面,但那少年如影随形地跟上,游在他身前,并且向他伸出了手,轻轻一按,那角度之刁钻,力量之庞大,颜须臾想躲固然失败,想抵抗竟然也不能,硬生生地被那少年按得向着水底沉下去。
他终于知道那少年想干嘛了,不就是想他死吗?
他有些慌张,还有点害怕,但这里依旧是自己熟悉的环境,他不相信有人能在这里杀死自己。因此并没有反抗按着他沉往水底的那股子力量,而是顺势真的向水底潜下去。
让他意外的是那少年跟着沉了下来。
不只是沉下来,那少年把手穿过他的肋下,寻了个方向,带着他游过去。颜须臾试图反抗,刚要动手,肋下什么地方忽然一麻,竟然完全使不上力气,身不由己地被他挟着往那个方向潜游去了。没有多远,四周一黑,心知已经到了瀑布附近。
瀑布从高处跌落的力量可是能在山石中间冲出一个小沁潭来,平时颜须臾总被师父告诫不许到瀑布下面玩。虽然他也不是什么老实孩子,早就在瀑布下面偷偷玩耍过无数次了,但这次毕竟遭人胁迫,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他这时潜游的时间已经很长,那少年挟着他的肋下,只管往又黑又深的方向游,心里不由得惊慌,一惊慌,又连吃了好几口水。
他心都凉了,他终日在小沁潭玩耍,每每到了天黑都舍不得回家,难道这次还要把小命留在小沁潭中不成?
他既然呛水,手脚都有些痉挛,下意识地胡乱扭动,那少年也注意到了,侧头看看,一看便知他呛了水。
他一点都没犹豫,既没马上带着人浮上水面,也没干脆扔下人不管。他凑过来把人往身前一扯,把脸和嘴巴贴过去,度了一口气——十分悠长的一口气,这货还是个内家高手,颜须臾气得要死要活的,可是这口气能让他在水下再多坚持好一阵,算是救了他命都不为过。
他们终于向上游了,四周还是很暗,但瀑布声已经没那么震耳欲聋,接着头顶一凉,他们终于出了水,颜须臾张口想要咳嗽,那少年手极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两人面对着面,湿淋淋地互相看着,那少年微笑了一下,用嘴唇做了个“嘘”的口型。但他目光严肃,忧心忡忡的样子。念在他好歹也算救了自己一命,颜须臾忍了忍,把咳嗽憋了回去,况且他很好奇,因为他听见陌生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很难听的声音,用一种很难听的口音,说着一听就很粗鲁下流的话,只不过颜须臾一句都没有听懂,那口音真的很怪异。但是少年听得很认真。接着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这回颜须臾也听懂了,那声音说着字正腔圆的官话:“这里是我们中原武林有名的禁地之一,你我到了此处,又未曾知会此间主人,那么行事还是不要太过随意的好。”
颜须臾这时早就看到四周环境,正是“一线天”,他和那少年就藏身在两株石笋之间。这里只能听见,但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极难听的声音又说了什么,长长的一大串,听得多了倒也听懂了些许,那声音说的话大概就是对禁地表示不屑,对禁地主人表示轻蔑,最后重申无论什么鬼地方必须要把谁谁谁抓住。那个“谁谁谁”,似乎有名字,又似乎没有,反正颜须臾没听懂到底说的是什么,只是听到这里不由得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心想:“他们说的就是你吧,难怪你要跳下水,原来是为了躲仇家?”想到他为了躲仇家,差点害自己溺水,还被他嘴对嘴地度气,就算是为了救命,也依然很生气,恶狠狠地瞪了那少年。
那少年本来凝神倾听外面人的对话,见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就对他一笑。这一笑容色粲然,唇角下面竟然还有个小小的酒涡。颜须臾立刻忍不住要在心里评判一番,眼前的少年,比聂星沉好看一万倍,比自己也就差不多,比师父那自然远远不如,好在倒也没有难看一万倍,也就难看个三五倍吧。
脑子里一胡思乱想,外面那些人说的什么话便没心思听。之所以是“那些”,是因为第三个、第四个声音很快加入进来,讲了些什么便只有天知道,似乎也是在表达必须抓住谁谁谁的意思,但是又说此间主人厉害,不能得罪,怎样怎样。此间主人那当然是师父惠牧仪,说他厉害颜须臾一点意见都没有,而且还有点沾沾自喜。要是没有人多嘴又说一句“那个屠了刀魔满门的就是他的徒弟,哪怕此间主人不在,他那徒弟也不是什么好相与”,颜须臾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想干嘛了。
竟然当他面前夸奖聂星沉,这帮人是不是傻!
他立刻就决定外面那些人不是好人。他们要追杀的“谁谁谁”,多半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其实这少年也不像什么好人。
听着外面那些人又说了些话,大概就是要去拜会幽谷主人;他们追的人明明到了这附近,全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当然要着落在幽谷主人身上。几人说着说着,声音渐远,颜须臾听着他们说到要去见师父——他师父现在哪里有闲情逸致应付这些人,聂星沉还在床上躺着呢,万一说掰了打起来怎么办?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听着那些人走远了,便把那少年一推,怒道:“抓你的人走了!你还要抓我不成?”
他心里毕竟不忿,着转身就想要游走;那少年却说了一句:“多谢你。”
倒是没想到会听见一个多谢,颜须臾停住,满脸警惕地回头看,那少年眨眨眼,笑起来,露出那个很漂亮的酒涡:“多谢你帮我藏身,你若是出声,哪怕只是身子打一下水,我此刻就得被他们抓走啦。”
颜须臾用鼻孔哼哼了两声,说:“不用客气,反正你刚刚也算救过我一命。不过我会呛水也是你害的,所以你还是欠我人情,先记帐上,下回还吧。”
他急着回家找师父,这会儿把自己之前怎么对师父怨气冲天的都忘光了,一心只怕那些个外人对师父不利,哪有闲工夫跟那少年废话,说完就自顾着往最近的岸边游。石笋丛中光线很暗,但其实有很多地方高高低低的可以上岸,他也游得够了,直接找了个地方出了水。
忽然身后“啊”的一声,却是那少年在惊叫。颜须臾心不在焉地给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时,见那少年瞪着眼睛,盯着自己下半身看。那目光就叫人气不打一处来,不由怒道:“你看啥!”
那少年吃吃地道:“你……你怎么是个男孩子?”
颜须臾气得差点就想跳回去跟他拼命,自己全身上下都给他看光了,他竟然刚刚才看清楚自己是个男孩子——原来他之前几番戏耍都是把自己当成女孩在调戏吗?想到这儿更是气冲牛斗,抓了把石子儿就砸过去,怒道:“给你看清楚老子是男是女!”
那少年对这把小石子儿一点都不在意,随便侧身避过了,悠悠地叹了口长气,说道:“我本来以为你是女孩,被我无意中看到了,便该一生为你负责才是——谁知你是个男的。”
颜须臾给他气笑了:“所以你还松了口气是不是?”
那少年不吭声了。颜须臾爬到岸上,整了整自己湿淋淋的衣服,越整越懊恼。小沁潭从没来过外人,这次一来来了四五六七八个,自己还被个糊涂虫看光了,到现在连裤子都没穿上,想到裤子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对那少年瞪眼问道:“喂,你把我的裤子藏到哪里去了?”事情是明摆着的,如果裤子一直被暗器钉在石头堆里,刚才那帮人绝不会看不到。
果然那少年嘿嘿地笑了笑,爬上岸,在石头上坐下,伸手到怀里掏了掏,掏出了颜须臾湿透了的裤子,接着又掏出了他的鞋子。
鞋子是蒲草编的,湿透了也没什么,裤子则不只是湿透了,正正好大腿上还被暗器打出了一个大洞。他自己也觉得就这么还给主人实在太不像话,赔笑说:“下回我给你买新的。”
颜须臾咬牙接过来,拿在手上看看,虽是条旧裤子,也是镇上成衣铺子里一年才进来那么几十匹的好夏布做的,心疼得不行。有心干脆摔下不要,又总不能光着屁股回去,身上那件衫子半大不小的,最多勉强遮住一半大腿。实在没办法,只能忍着气先穿上再说。
那少年在旁边看着他笑,笑起来样子倒是十分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对着镜子练过。他越笑,颜须臾越生气,想不通他怎么笑得出来。他气得不行又不知道能做什么解气,翻脸去跟他打么?又明知道打不过。
所以只好不理他,假装当他是空气,急急忙忙地穿上裤子鞋子,拔腿就跑。
那少年见他一声不吭便跑了,有些意外,也有些舍不得,起身追上几步,叫道:“你这就走吗?”颜须臾也不理他,反正只要进了竹林,他也就不会再追来了,追上来也没关系,竹林子里的路左一弯右一绕,绕不死他算在竹林里学八卦阵学了两年的聂星沉输。没见先前那几个说话粗声大气的陌生人到了竹林边上都不敢进去么。结果脑子刚转到这儿,人还没到竹林边,那少年就追到了身边。
他轻功极好的样子,身上还淋淋漓漓滴着水,跑在侧边,两人肩并着肩,颜须臾气急了,也不顾自己正在施展轻功会不会岔气,叫道:“你追我做什么!”
那少年只是笑着,答非所问,道:“我叫白霁,白色的白,霁雪初晴的霁。明儿还是这个时间,我来这里找你玩。”他说完,便停下了。用轻功奔跑使的是内家真气,说停便能停,这手功夫显然也很高明。
颜须臾却停不下来,反正他也不想停,高声说:“谁要找你玩!”话语声随着他没进了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