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陌生少年 ...
-
幽谷后山是个好地方,有泉眼,有瀑布,瀑布自百丈高的崖顶落下,经过不知几千百万年,在悬崖下的巨石堆中生生地砸出一汪深潭,潭水碧如翠玉,清澈见底。
潭名小沁,也不知道是幽谷上代哪一位先人取的优雅诗意小情小调的名字,颜须臾练剑累了就喜欢跑到后山在潭水中静静地漂着,茫然看天,漫无目的地想象那些已经消失在这个世间的人们,他们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化为孤魂,游荡在天地间吗?死亡带给他们的是真正的自由吗?
他们孤魂的眼睛是不是也看到了此刻漂在水面上的,光溜溜的自己?
他觉得有些好笑,就勉强笑一阵,然后在水中翻个身,两手抱住潭边那颗他最喜欢的光滑的大圆石,两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蹬着水。清凉的水浸润着过度运动导致经常钝痛麻木的四肢关节,连烦闷燥郁的心都跟着静下来。
他脱得光溜溜的,反正这里不会有外人来;连平日很喜欢小沁潭的聂星沉也没机会来,谁让他受伤!
是的,聂星沉也喜欢小沁潭。他倒是不怎么下潭洗澡泡水,但他喜欢坐在潭边看书。
那些时日并不遥远,师兄弟两个人,一个在潭里泡水,一个在竹下看书,两人谁都不打扰谁。但颜须臾从不会在聂星沉面前赤身裸体地下到小沁潭里,他们也从未一起走过家到小沁潭那短短的小路。
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聂星沉最喜欢坐着的那颗大石头上去,那儿被他坐得都比其它石头光滑了许多。他还喜欢把一只脚蹬在对面一颗小些的石头上。那个位置在竹林和小沁潭之间,下午阳光最毒辣的时候,他的头顶会恰好罩着竹林的阴凉;这样他的眼睛就不会被明亮的日光灼伤。那家伙倒是会享受。
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书?师父说最厉害的武功是要用心和脑来修炼的,这是他一直看书的原因吗?
颜须臾每天临睡前都要下决心明天一定要挤出半个时辰的时间好好看看书。泡在水里想起这些决心,有些心烦意乱,他从来没实现过。
他想着就不由得狠狠甩头,好把那些丢脸的、糟糕的记忆全都甩掉。
之后就在池水中漂浮着转了个身,像一尾小小的游鱼一般轻盈灵巧,只把两条小腿高低摆动,便在水中游出去了很远。他的水性就是在小沁潭中泡出来的,无师自通,也说不上有多精通。有时候无聊,就想象如果将来离开幽谷,他要一直向东走,走到大海边,去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游泳。
却也并不是多么热烈的渴盼。他并不关心幽谷外面的生活,他也不理解聂星沉为什么那么留恋幽谷之外的人世间,这几次回来哪一次身上不添几处伤痕?害师父担心得睡不好觉又不肯说。这次更是过分,什么刀魔不刀魔,名字取得威风,却跟个废物点心没啥区别。也不知他到底哪里得罪了聂星沉这个煞星,真要是有本事跟这个煞星两败俱伤也就算了,偏偏那么没用,自己死了满门不说,还放他回来害师父担心。
他还是更喜欢留在师父身边,安稳、无忧无虑地生活。只要聂星沉不回来——只要聂星沉不回来,这种生活过上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他游到了聂星沉最喜欢坐的那块大圆石边就出了水。正是午后,太阳酷烈,被潭水沁得凉丝丝的皮肤接触到阳光和热空气,十分舒服。他爬上那大圆石,学着聂星沉的样子坐下,又用一只赤脚去踏对面的石头——可是踏不到,他的腿显然比聂星沉的腿短多了,用力伸一伸,把手撑着石头,屁股往前挪,又用脚尖直直地勾过去,好容易才算踏住了。
可是这个姿势……聂星沉坐在这里的时候,那姿态多随意,多倜傥,怎么换了自己,就坐得这么捉襟见肘?
他懊恼得要命,恨自己为什么才十三岁,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矮。又忍不住想象如果聂星沉在这里,看着自己这傻乎乎的姿态,一定会出声地嘲笑吧。
他刚想到这里,便听到了笑声,扑哧一声,正是嘲笑。
颜须臾愣了一下。
好在他愣住的时间不长,立刻就翻个身钻进了潭水里,双腿一蹬,踩着水往自己脱衣服下水的地方游。
他的脑子倒是没有乱。刚刚那一声嘲笑声很短促但十分清晰。这也很不寻常,小沁潭周围并不是安安静静的,夏末是丰水季,垂烟瀑的水量极大,从悬崖高处坠落在潭中,那声音说是震耳欲聋都不为过。小沁潭的这一边虽然声音已经小得多了,但那么一声短促的笑声要被听到,尤其发出笑声的人又影踪不见,也一样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
而且那笑声很陌生。
用最快的速度游到自己放衣服的圆石堆旁,半出了水,伸长手臂取自己的衣服,刚刚裹上一件半长不短的薄衫,正要去拿裤子,忽然劲风刮过,“嗖”地一声,眼前一花,金光灿烂的一件暗器不知道从哪里飞来,正正好好地钉住他的裤子,半没进石头缝里。
颜须臾一颗心“怦怦”地跳。定睛一看,那暗器金光灿烂,形状细长,约三寸有余,但又生满倒刺,仿佛是一片狭长的羽毛,总之是铸造成了个相当奇怪的样子,阳光下晃眼得几乎看不清晰。
这暗器要是打在自己身上,那滋味儿绝对不好受。颜须臾裤子也不穿了,翻个身一头沉进小沁潭里,潜在水下向瀑布方向游去。
小沁潭水太清,只有瀑布那边混浊到足够给他藏身。
垂烟瀑自高高的悬崖落下,裹挟着高山中的泥沙碎石,小沁潭的小半片水面都被它激得满是乌青的水沫;那片水还特别深。颜须臾心里有数,只要游到那片水域去,凭自己的水性,往深水里一潜,就算是千里眼来了也别想看到他游往哪边。
况且,垂烟瀑那么大,当然有些小秘密。就在紧挨着瀑布的山石背后竖着许多根被瀑布水流花费几千万年时光打磨出的石笋,石笋丛中有一条极细小的缝隙,唤作“一线天”,从那儿上岸,可以被正面的山石挡得严严实实的,谁都看不见;哪怕被那神秘人看见跟上了,只要从一线天走过去,顶多绕个两三里,就能绕回竹林,那片竹林可是布下过八卦阵的,没有幽谷的人带着谁都别想走出去——但是颜须臾自己就可以从容从那儿离开,回到小沁潭边穿裤子或是直接回家都可以。
当然最好还是别被那神秘人盯上。就算他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那神秘人的金暗器可不是玩的。话说回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连暗器都做得这么拉风?
多半是聂星沉惹下的什么梁子吧?他灵机一动,想到了最讨厌的人,管它有没有证据,反正有什么事都赖在聂星沉头上就对了,回去必须得跟师父告状。幽谷这么多年还没有来过一个外人,偏偏聂星沉一杀了人回来,外人就来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的水性好,随便想想,人就已经潜游到石笋丛边上。这总是万无一失了,他呼出最后几口气,浮出水面。
不知道为什么,天气这么好,这里却这么黑,大概是石笋把日光挡住了。他随意抬头,本想看看太阳,可这一抬头就吓得差点脱口尖叫出来——就是他旁边最近的那颗石笋,就在那顶端最尖锐的位置,一个少年负手站在那里,正笑吟吟地低头望着他。
颜须臾这一下受的惊吓非同小可,立刻深吸口气沉回水里,心里念叨:“坏了坏了,莫不是见鬼了?”他在幽谷住了整整七年,除了那些偶尔来谷里治病,或是往谷里送东西的村民,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
他潜在水里心乱如麻。这回可该怎么应对?往回游吗?别逗了。不管不顾跳上岸就跑?看那少年站在石笋上轻松自如的样子,那轻功至少也比自己高明,绝不会让自己轻易跑了的。那么出水去质问他到底是何来意懂不懂江湖规矩?说不定倒能糊住他呢,反正看他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可是这样也不对,自己从没见过外人,到底怎么开口、又到底说什么好呢?
越想心越乱,但身体比脑子聪明,就在水下绕着石笋丛深深浸在水下的根部游出去了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看前面就是岸边,要么出水上岸,要么回头再游,这才终于把心一横,小心翼翼地出了水。
他一出水先往头顶上看,接着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那少年不在那儿了。再东张西望一阵,没有那少年的影子。他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打算出水——
清风一展,白衣衣角翻飞,那少年竟是不知从哪里一步就跨了过来。